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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他有个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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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行二楼被划出的一块区域,陷着两道修长身影。顾政泊靠在真皮沙发里,长腿交叠,时不时透过单向玻璃看楼下喧嚣的预展现场,沈云赫单手托腮,指尖夹一根未点燃的雪茄就这么晃来晃去。
今天的预展主会场只对重要藏家开放,两人在预展开始前便已到达。沈云赫等得无聊,隔一会就骚扰好兄弟:“确定人今天会来吗?要是不来浪费我时间你得赔我副画。”
“看得懂吗?”短短几分钟,顾政泊便将楼下来临宾格的面容扫了个全,要等的人还没来。
“我买回去挂墙上欣赏不行啊。”沈云赫指责他,“你到底打算给叔叔选哪件,我看着感觉都差不多。”
顾世川生日临近,今天来拍卖行一是打算拍件妥当的东西回去当祝寿礼品,二是顾政泊查到一家长期为顾琅提供特殊件材料的中小公司的老板恰好也会来。
更恰好的是,这家公司因上半年面临债务问题资金链濒临断裂,时至今日竟无一点好转迹象,每况愈下。
预展正式开始,数名专家应邀从楼下上来,专门为二人讲解此次比较重要的几件拍品。沈云赫听得有趣,代替顾政泊给顾世川先选起礼品来,顾政泊则目不斜视,以最佳的角度审视全场。
直到一位身穿西装的中年男子从门口进来。
“来了。”顾政泊打断一旁对话。
沈云赫朝下头看了眼,会意,对几名讲解专家说:“行先到这儿吧,今天谢谢了。”
专家们利索地下楼,沈云赫端起茶杯喝了口,狭长的眸子紧紧盯住越过人群刚坐下那人,“看着挺年轻嘛。”
此人名叫张振,其父亲张坤也是公司创始人在十几年前便于顾琅合作承接了些小型工程,顾琅拿项目,张坤以低价供货,甚至帮助处理些不符当时质量标准的“替代品”,后来顾琅项目越做越大,双方合作内容也愈发敏感,算下来这么多年,两人交情还不浅。
后来张坤因病去世,其子张振接受公司才发现往年许多见不得人的旧账,而此时公司与顾琅的业务捆绑程度已经到了一个暴露另一个也不能活的地步,根本无法脱身。
一声拍卖槌响落下,电子屏数字从容跳过,余音中还能听到来往宾客私语。下一件拍品展出,是一套保存良好60年代外国产的限量版机床,除此外还有几件与之相关的早期工业设计手稿。
沈云赫眼尖,挑着笑说:“看来是真被逼到绝路了,守家的老机床都给送来了。”
懂行的人看着喜欢,或许有想拍下来作收藏价值,不在这圈子里的,都频频摇头打哈欠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
张振三十出头,一身略显过时的西装衬得那张看起来苍老了十几岁的脸更加憔悴,他弓背坐在椅上,活像行刑前的绝望罪徒。
静默中有来宾蹙眉思索,似在犹豫值不值举牌示意,沈云赫看一眼身边稳坐不动的人,自己先失了耐心。没一会,张振便由服务生领上二楼。
真切看见窝在沙发里的男人时,张振眼里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警惕不安,也有视死如归的平静。
他今天来,主要是求得救命的现金流,除此外,也在赌。
两张沙发,张振坐在早就为他腾出空间的另一张上,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双方各有所需。
他要能救急的钱,顾政泊要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历史记录,一系列东西牵扯出许多人,证据一旦抛出,后果不堪设想。
即便张坤做的事都与他无关,可中间牵扯太多,最怕的就是拿出证据这方本身就不干净。谈话行至结束,张振手握成拳,声音哽咽:“我为你提供这些,你也要保证我是安全的。”
顾政泊声音沉稳,不急不缓地给出保证:“这个放心,在事情明朗化之前,你和你的家人一直会受到保护,至于最后的责任定性,法律上也有明确规定,你并非共犯。”
张振失魂地点点头,到如今这个地步他也是没得选,这些东西犹如随时都会爆炸的炸弹,交给顾政泊,已经是最好的办法。
沈云赫看他精神萎靡地来了又走,叹口气摇摇头:“也是惨,换谁来了都给崩溃,估计得恨死他爸了。”
画挑好了,东西也拿到了,顾政泊起身欲走,沈云赫一瞧登时不满意了:“利用我完就走,我们都多久没一块聚了,每次喊你不是在处理文件就是往车队跑,不是往车队跑就是摆弄你那破模型。”他想起之前好几次去公司找人就忍不住吐槽,门还没开,就听见里头一阵没完没了的轰鸣声。
觉得稀奇想碰,手还没伸出去就被眼神刀回来,关键他问还问不出个由头。
“有事说事。”顾政泊难得发善心地坐了回去,拆穿他。
“你跟楚随怎么样了?”
顾政泊反问:“人家拒绝你了?”
“屁!”沈云赫闷头灌下一大口茶,半晌才沉声说:“他有个谈了几年的男朋友。初恋。”
顾政泊眉梢挑得老高,“你插足人家感情了?”
“滚滚滚,前两年就去世了。”
“所以?”
被顾政泊突然这么一开导,他倒真有点无所谓地扯扯嘴角,“不所以,刚知道那会我也觉得没什么,后来发现他就是因为忘不了那死去的白月光......我就特不爽。”
顾政泊哦了声,精准点出:“所以你追人家,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
沈云赫无言,活了二十多年这是第一次连自己都看不透了,烦闷好一会才含糊说:“也不是......”
他抬起头,发现顾政泊正以一种同情又带点优越得意的眼神看自己,更加不爽地怼道:“你得意什么,我看楚随那朋友不是就对他有意思,说不定他俩——”
“没有。”顾政泊斩钉截铁地打断,忽然觉得当初只是用楚随手机把他拉黑实在太便宜他了,对于这种自己感情不顺就妄图发泄到别人面前的傻子,他一概不予理会,起身便走。
窗边栽了几盆容易养活的绿萝和仙人掌,楚随给它们一一浇完水。
难得这两天爷爷精神好,又念叨着想在家多呆两天,所以楚随向桑鹳多请了天假,原本该在明天动身的机票被改到后天傍晚。
顾政泊的回复依旧来得迅速:好,需要什么我让人送来。
楚随回完这条,又回邱衡以天气晴好的理由让他出来聚聚的消息,邱衡了然,还说下次跟他一起飞回来探望老爷子。
在家中的日子总是平常又规律,楚随早上起来推爷爷遛弯呼吸新鲜空气,中午买些食材炒了几样清淡的菜,下午老爷子在家睡觉,他去健身房锻炼,晚上爷孙俩听电台播报,偶尔会聊两句,呆到九点送爷爷回房间。有时老人家腿脚不方便,楚随便抱床被子睡在床边地上,方便照料。
第二天依旧如此,只是爷爷的话莫名变得多了起来,楚随便不去健身房,一整个下午都他聊天。聊到小时候爷爷抱他玩卡丁车时,楚随很平淡地忽略过曾经参与进来的另外两人,选择性地将记忆里的场景构建为只有他们二人的世界。
下午买晚餐要做的食材前,楚随说:“爷爷,明天晚上我就要回车队了,下午我送您过去好不好?”
老爷子愈发消瘦,嘴角凹陷,仔细分辨着他的话,半晌才缓慢地垂了两下头,声音沙哑:“好。”
“等下次赛后,邱衡说跟我一起回来来看您,他可想您了。”
“好......”
这几天老爷子的身体情况越来越不好,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上次顾政泊来那回,已经算是这段时间以来最清醒的一次了,起码还能认出人,起码意识还是清醒的,基础对话都没什么大问题。
楚随有些恍惚地站起身,行至楼下才想起车钥匙被放在玄关柜子上,折返回去时,就看见爷爷坐在阳台的摇椅上发呆,老式播音机发出沙沙杂音,楚随动作极轻地拿起钥匙,犹豫了几秒,关上门。
楚随几乎是缩短了平时买菜花的一半时间,也不知为什么,心里那份不安感随着离家越近反倒越强烈。
大门钥匙插进去转至一半,楚随突然停住。
隔着厚重的门,还能听见屋里的正在循环他走时的那出戏。
楚随的手不太稳当,抖了好几次才勉强握住,转开了门。
屋里的光线不似他走时那么明亮,夕阳给周遭的一切都镀了层金光,楚随置身其中,恍若梦境。爷爷坐在轻微晃动的摇椅上,咿咿呀呀的戏行至末尾,结束,停顿,又重新开始循环。
知道楚随要在本市多留两天,顾政泊很体贴地没有去打扰,只在第二天中午,告诉楚随说安排好去疗养院的车。
迟迟未等到回复,直到一场两个多小时的会议结束,屏幕才亮了亮,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顾政泊脚步有些匆忙地走出会议室,推开楼道门,电话被接通的瞬间,他的心也跟着重重地坠了拍。
“楚随?”
“在呢。”楚随轻言轻语地应了声,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跟经理说一声,我晚几个小时再出发。”
“时间很充足,你慢慢来。”想隔着手机让楚随安心些,可顾政泊自己的心都不太能安定下来,静了会,又说:“没关系的。”
殡仪馆离家不过几公里,楚随全部处理好后几乎精疲力竭,没有大摆丧宴,所有流程几小时便能结束。楚筱在从国外赶回来的路上,楚随把骨灰盒暂放在殡仪馆,等她来后直接葬入爷爷生前就看好的一片墓园中。
楚随提着一袋子东西,走得很慢,从天亮走到天黑,从荒芜小径走到高楼耸立,直至夜色大肆吞没土地,他才终于到了家门口。
楚随背影单薄,眼神空洞得厉害,仿佛对周围一切都视若无睹,他绕过桂花树,绕过旁边那辆黑车,进了门。
负责照看的医生早就说过,老爷子精神看着虽好,身体其实却在持续亏空,能撑到这次楚随回来,已经很不容易。这些话即便顾政泊不说,楚随恐怕早就已经猜到。
顾政泊家里老人去世时,他还很小,只记得那会的葬礼办得十分盛大,盛大到有些荒芜。来的人络绎不绝,他按部就班地走完所有流程,至于具体的细节和感受,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顾政泊坐在车里,放空地去回忆刚才楚随的样子,试图去理解这种感受,虽然成效甚微。
他摇下车窗,让更多的夜风灌进来,而二楼那扇门后的灯,从进去后到第二天凌晨都没有亮过。
楚随躺在摇椅上,播音机早就耗尽了电量,他睁着眼看窗外渐渐泛白的鱼肚,一夜未眠。
六点整,顾政泊的消息唤醒了他。
顾政泊:早餐挂在门口,记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