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旧名 谢昀是他? ...
-
午后的风带着夏末最后的燥热,轻轻卷过街边的梧桐叶。
楚栀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后背已经微微出了一层薄汗。明明只是短短十几分钟的对话,却几乎耗尽了她一整个上午攒下来的所有勇气。
心脏依旧跳得很乱。
耳边反复回响着沈砚那句平静的——
「是我年少时用过的名字。」
简单一句话,轻得像风,却彻底掀翻了楚栀这么多年固守的认知。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脚步很慢,眼神空茫。
原来不是幻觉。
不是她生病臆想出来的虚拟人。
更不是她自作多情的错觉。
谢昀,真实存在过。
并且,就是沈砚。
从小到大无数个难熬的夜晚,她一遍遍靠着那点残缺模糊的童年撑过来,把一个短暂相遇的少年,在心里补全,变成了独属于她的救赎。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单方面幻想。
可笑的是,那个人真实活着,长大了,成熟了,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安静陪着她治愈、陪着她走出阴影、看着她一次次迷茫挣扎。
可他从来没有说过。
楚栀抬手按住眉心,指尖微微发颤。
为什么不说?
是觉得这种年少零碎的相遇不值一提,还是……他早就认出来她,却始终不动声色看着她自我拉扯?
无数细碎的疑问缠成乱线,死死捆住她的思绪。
手机再次震动,是季鸢禾的消息,依旧温柔耐心。
【鸢禾】:市集超热闹,很多小玩意儿,你要是心烦就过来转转,散散心也好,我和秦亦川等你。
楚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现在一个人待着,只会无限度反复内耗、钻牛角尖。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出去走走。
【楚栀】:我过来。
打车抵达文创市集的时候,阳光温柔了许多。
长长的街巷挂满彩色小旗,摊位错落排布,香薰、手作、明信片、复古饰品琳琅满目,人流喧闹,笑语声、叫卖声、轻音乐交织在一起,是鲜活又松弛的人间烟火。
远远的,她就看见了季鸢禾。
女孩穿浅色连衣裙,扎着半扎发,正低头认真看着摊位上的手绘卡。秦亦川站在她身侧,手里拎着她的小包,不催不闹,只是安静等着,目光大半落在她身上,温柔得明目张胆。
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与默契,干净又甜蜜。
楚栀站在不远处看了两秒,心底轻轻泛起一点羡慕。
真好啊。
有人心动坦荡,有人奔赴直白,爱得简简单单,不用追溯过往、不用区分真假、不用纠结是执念还是替身。
只有她,困在十几年前的一段旧时光里,分不清今夕何夕,分不清心动真假。
“栀栀!这里!”
季鸢禾抬头看见了她,立刻挥手,眉眼弯弯。
楚栀压下心头纷乱,走上前。
“怎么来这么慢?脸色怎么这么白?”季鸢禾一靠近就察觉她状态不对,立刻收起笑意,压低声音,“你跟沈砚……聊得不顺利?”
秦亦川也温和看向她,没有插话,却下意识给她留出足够透气的空间。
楚栀轻轻摇头,声音很轻:“聊开了一点。”
“那你怎么更蔫了?”季鸢禾皱眉。
楚栀沉默很久,终于忍不住,轻声吐出那个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
“鸢禾,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心里一直有个人。”楚栀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衣角,“很多年了,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不知道他长什么完整的样子,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我只有一个名字、一段很短的记忆。”
季鸢禾呼吸微顿,安静听着。
“我生病那几年,情绪最差、最熬不住的时候,全靠这一点模糊记忆撑着。我把他当成我的精神寄托,慢慢在心里把他塑成一个完美的、不会离开、不会伤害我的人。”
楚栀喉咙微微发涩。
“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幻想过度,是病痛催生的幻影,是我太孤独所以捏造出来的救赎。”
季鸢禾轻轻握住她的手:“不是?”
“不是。”
楚栀抬眼,眼底情绪复杂得要命,震惊、茫然,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酸涩。
“那个人真实存在。”
“他叫谢昀。”
季鸢禾瞳孔微震,瞬间反应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所以——?”
“所以谢昀就是沈砚。”
一句话落地,周遭热闹的人声仿佛瞬间远离。
季鸢禾彻底怔住,愣了好几秒,下意识看向旁边的秦亦川。
秦亦川眸底也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沉静。
他们作为旁观者,一路看着楚栀自我拉扯、反复纠结自己是不是把沈砚当替身。
结果真相狠狠反转。
根本不是替身。
——是年少先入眼,是执念藏多年,是她心底唯一的白月光,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
“我的天……”季鸢禾缓了好久才找回声音,“那你之前所有的纠结、所有的自我否定,全部都是……多余的?”
楚栀苦笑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热:“我不知道。”
“我更乱了。”
“我以前一直告诉自己,我不能喜欢沈砚,我分不清真假,我怕我只是拿他填补幻想。”
“可现在告诉我,我幻想的那个人,本来就是他。”
她抬头看向天空,喉间发紧。
“那我这些年的念想、偷偷放在心底的喜欢,从来都不是无的放矢。”
“可他为什么从来不说?”
这是楚栀最想不通、最耿耿于怀的地方。
如果当年那个小孩是他,如果他早就认出她——
他看着她自我怀疑、看着她拼命把他推开。
为什么始终一言不发?
季鸢禾抿唇,认真想了很久,慢慢开口:
“栀栀,你换个角度想。”
“如果真的是很小很小的偶遇,大多数人早就忘了。可他记得那个小名,记得那段过往,代表什么?”
“代表他也没忘。”
楚栀心口狠狠一颤。
“他不说是为什么?”季鸢禾轻声道,“也许是怕你接受不了、怕你记忆偏差、怕打乱你好不容易稳定的生活、更怕……你根本早就不记得他了。”
楚栀僵在原地。
是啊。
她一直站在自己的角度痛苦:我分不清、我怕虚假。
可她从来没有站在沈砚的角度看过这段漫长的关系。
年少匆匆一面,他记了十几年。
长大后重逢,她患有严重心理创伤、自我封闭、极度敏感。
他不能提旧时光、不能提年少心动、不能说“我早就认识你”。
他只能克制、耐心,一点点陪她痊愈,等她走出来,等她自己看清心意。
他不敢惊扰她的世界。
更深的、楚栀此刻还完全猜不到的——
当年城西老家属院的偶遇,根本不是偶然。
不是碰巧遇见。
是年幼的谢昀(沈砚),那段时间每天固定坐在台阶上。
是他刻意等过。
只是当年小小的楚栀懵懂无知,路过、记住了、然后遗忘了大半。
而他,记了一辈子。
这也是为什么他的小名极少人知,唯独她能精准戳中。
也是为什么他听见这名字时,没有半分陌生,只有一瞬间的动容。
他不是被她认出。
是他一直在等她想起。
“我真的……搞不懂他。”楚栀轻声呢喃。
有心动、有温柔、有包容。
可也有隐忍、有克制、有从不拆穿的秘密。
秦亦川沉默许久,终于低声开口,一语点破最深处的关键:
“他很克制,是因为他比你清醒,也比你更怕出错。”
“你敏感、容易自我否定。”
“他一旦太早摊开所有过往,你会彻底崩掉认知,反而更难自愈。”
楚栀怔住。
是啊。
她从前的状态,根本经不起这种惊天反转。
如果很早告诉她:你执念多年的幻影,就是眼前的沈砚。
以她敏感偏执的性格,只会更混乱、更逃避、更不敢爱。
所以他等。
等她自愈、等她成长、等她自己亲口问出名字。
“所以他一直忍着不说,是为了我好?”楚栀喃喃。
“大半是。”季鸢禾叹气,“还有一小半,是他自己的私心。”
“他想让你喜欢上现在的沈砚,而不是活在童年滤镜里的谢昀。”
这句话,彻底击中楚栀心底最软的地方。
原来他所有的克制、疏离、不主动、不越界——
全部都是为了让她分得清:
她爱的是当下的人,不是旧时光的幻影。
可偏偏命运捉弄。
她的心动,从十几年前就落根在他身上。
晚风徐徐吹过市集街巷,热闹依旧,楚栀心底的迷雾却一层层松动、更迭、重组。
心结没有完全解开。
但她终于隐约明白——
她和沈砚之间,从来不是她单方面的幻想与偏执。
是双向埋藏多年的、无人开口的、沉默到极致的旧缘。
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城市另一端的咖啡馆里。
沈砚坐在靠窗的位置,依旧维持着刚刚的坐姿。
桌上的温水早已凉透。
他指尖轻轻摩挲杯壁,眸色沉得极深,和平日温柔克制的模样全然不同。
窗外光影落在他侧颜,衬得眼底藏了十几年的隐秘心事,翻涌无声。
谢昀这两个字。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人叫起。
更不会由楚栀亲口问出。
年少那日日晒梧桐、蝉鸣盛夏、台阶静坐的午后。
他记得她叼着冰棍、怯生生看他的眼神。
记得她短暂停留、又匆匆跑开的背影。
从陌路等到重逢。
从医者等到心动。
他忍了无数次想说出口的冲动。
忍过她无数次自我否定、自我拉扯。
他不敢惊扰她的治愈之路。
可今天,她终于想起。
终于问到了名字。
沈砚垂眸,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压下眼底翻涌多年的情绪。
她找了半生的救赎,从来不是幻想。
是他自年少起,就独独给她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