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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真相·28岁 六年前。 ...
六年前。
秋天。
顾深的检查报告出来那天,医生叫他进办公室,关上门,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他坐在那把蓝色的塑料椅子上,椅子腿有一根短了,坐上去会微微往□□斜。他习惯了这个倾斜,像习惯了这两年来身体里那个不速之客一样。
窗外的梧桐树很高,高到三楼的窗户刚好能看到树冠。叶子开始黄了,但不是那种均匀的黄——有的叶子边缘已经焦枯了,中间还是绿的,像一幅画还没画完就被人打翻了颜料。有一片被风吹下来,打着旋儿飘过窗玻璃,然后不见了。
他盯着那片叶子消失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
医生的嘴还在动。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恶化”“尽快”“化疗”“骨髓移植”。这几个词像石头一样砸在水面上,但水面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其实听到了每一个字。只是他的大脑在选择性地处理——先把那些字存起来,等一个人的时候再慢慢拆开。
“顾先生,你听到了吗?”
他回过头,对医生笑了笑:“听到了。”
他的笑是练过的。两年来,他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弯起的幅度、面部肌肉的松紧度,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反复校准,最终达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看起来像真的在笑,但又不至于太开心。
他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十月的傍晚有凉意,风从袖口钻进来,在手臂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医院门口的银杏树掉了一地的叶子,黄灿灿的,被行人踩得稀烂。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桂花的甜香,闻起来像一个矛盾的隐喻。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三十七分钟前沈时砚发的消息还在,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回。
手机响了。是沈时砚。
“还没回来?晚饭好了。”
“在路上了。”
“买了什么?”
“没什么,路过药店买了点维生素。”
他说谎说得越来越顺口了。两年来,他已经习惯了。每次去医院都说加班,每次吃药都躲在卫生间里,每次体力不支就说是没睡好。
沈时砚没有怀疑过。
一次都没有。
或者说,沈时砚不是一个会怀疑的人。他太相信顾深了。相信到顾深每次说谎的时候,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硌着,疼,但不能喊出来。
有一次沈时砚提前下班回来,顾深刚从医院回来,脸色不太好。沈时砚问:“怎么了?”顾深说:“中午没吃饭,低血糖。”沈时砚就去厨房给他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到他面前说:“下次不许不吃饭。”
顾深吃着那碗面,差点哭出来。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愧疚。
他觉得自己在消耗沈时砚的信任。每一次谎言都是一次透支,而他不知道这张卡的额度还能用多久。
但他停不下来。
因为告诉沈时砚的代价,比说谎的代价更大。说谎只是他自己一个人不舒服,告诉沈时砚是两个人一起不舒服。而他是一个宁可自己不舒服也不想让沈时砚不舒服的人。
所以他继续说谎。
出租车来了。一辆灰色的车,尾灯有一个不太亮。顾深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内有一股陈旧的皮革味,混合着上一位乘客留下的香水气息。座椅的布面起了毛球,摩擦着他的后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司机在听广播,一个深夜情感节目,女主持人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睡觉。
“去哪儿?”
他说了地址。司机没有再说话。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路灯、便利店、水果摊、遛狗的人——这些日常的碎片一件一件地从他眼前掠过,像一场无声的默片。他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想着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一个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的人,或者一个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的人。
他有点羡慕后者。
两年了。
两年前体检查出来的。早期。医生说积极治疗的话,治愈率很高。他当时坐在同一把蓝色椅子上,心想,那就不告诉沈时砚了吧。
沈时砚那年刚评上高级工程师,正在做一个大项目,每天加班到十一点。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给他添乱。
于是他瞒了下来。
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做检查,一个人吃药。他把药放在办公室抽屉里,每天中午吃一片。维生素瓶子是真的,里面装的药不是真的。
他以为自己能扛过去。
一年前复查,指标好转。他暗自松了一口气,觉得也许真的能扛过去。
三个月前再复查,指标恶化了。
医生建议化疗。他说再考虑考虑。医生说不能再考虑了。他说我知道,但我再考虑考虑。
他在“考虑”这件事上花了三个月。不是真的在考虑治不治,而是在考虑怎么说。
怎么告诉沈时砚。
怎么告诉这个在他面前从来不设防的人——我瞒了你两年。
他想了很久,想过无数种开场白。想过在饭桌上说,想过在散步的时候说,想过写一封信然后放在枕头底下让他自己发现。
最后他决定,就在一个普通的晚上,普通地说出来。
因为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沉重了,他不想再给它加一个仪式感十足的场景。
那天晚上,沈时砚坐在沙发上画图纸。
客厅的灯开的是暖光,不亮,但够用。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喝了一半,一杯满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在播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的声音像白开水一样平淡。
顾深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盘切好的橙子。他把橙子放在茶几上,在沈时砚旁边坐下来。
沈时砚没有抬头。他的笔在图纸上移动,偶尔停下来,用橡皮擦掉什么,然后再画。
顾深拿了一瓣橙子,吃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腻。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凉凉的,像一条小蛇蜿蜒过指缝。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擦得很仔细,每一根手指都擦到了。
他又拿了一瓣,但没有吃,只是放在手里转来转去。橙瓣的果肉在灯光下透出温暖的橙色,一粒一粒的果粒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排微小的士兵。
他看着这瓣橙子,突然想笑。
明天之后,他大概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吃不出甜味了。化疗会破坏味觉,到时候所有的东西都会变得像纸板一样寡淡。
但他现在还吃得出来。甜的。很甜。
他突然很珍惜这一口甜。
电视里主持人在介绍一道糖醋排骨的做法。“先将排骨焯水……”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深看了沈时砚一眼。
沈时砚的侧脸在暖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那是他专注时候的表情。
顾深看了他很久。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沈时砚的样子。
大学图书馆,十二月,暖气不足。顾深去找一本结构力学的参考书,在第三排书架的最上面一层找到了。他踮着脚去够,手指尖刚刚碰到书脊,书就被人从旁边拿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到了沈时砚。
沈时砚坐在窗边的位置,穿一件灰色的毛衣,毛衣的领口有一点松了,露出一小截锁骨。手里拿着一支笔,低着头在纸上写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的睫毛很长。在光线下投下一排细小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一排栅栏。
顾深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沈时砚抬起头,把书递给他:“你要这本?”
他的声音很干净,像冬天的溪水。
顾深接过书,说了声谢谢。沈时砚点了点头,继续低下头写东西。
那天下午顾深没有看进去那本书。他坐在沈时砚对面的位置,假装在看书,其实在偷看沈时砚。
沈时砚写字的时候会微微歪着头。思考的时候会咬笔帽。偶尔抬头看窗外的时候,眼睛里会映出天空的蓝色。
顾深当时想,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后来他才知道,好看只是沈时砚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顾深?”
沈时砚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你盯着我看了五分钟了。”
“……没有。”
“有。”沈时砚终于放下笔,转过头看他,“怎么了?”
顾深张了张嘴。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说,“你吃橙子。”
沈时砚拿了一瓣橙子吃了,然后继续低头画图纸。
顾深深吸一口气。
“沈时砚。”
“嗯。”
“我有事跟你说。”
沈时砚头也没抬:“说。”
顾深沉默了。
一秒。
他张开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舌头像打了结。
两秒。
沈时砚的笔还在动。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五秒。
顾深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把那瓣被他转了半天的橙子放回盘子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
十秒。
电视里主持人换了一道菜,开始讲清蒸鲈鱼的做法。“鱼身两侧划几刀……”顾深想,以前沈时砚说过喜欢吃清蒸鲈鱼,他做了很多次,每一次沈时砚都吃得很干净。
二十秒。
他想,如果他说了,这个客厅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茶几还是那个茶几,但空气里的东西会不一样了。会多出一些他无法命名的东西。恐惧?沉重?还是别的什么?
三十秒。
他想,还是别说了。把话咽回去。明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做饭,继续削苹果,继续削到第八年、第十年、第二十年。
四十秒。
但他知道不可能了。化疗下周就要开始了。他不可能每天消失几个小时还让沈时砚不察觉。
五十秒。
他的眼眶突然发酸。
一分钟。
沈时砚终于察觉到了异常。他停下笔,抬起头,看着顾深:“怎么了?”
顾深看着他。
他看着沈时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疑惑,有关心,但更多的是平静。那种平静来自于信任——他相信顾深不会说出什么太坏的事情,因为他把顾深当作世界上最安全的人。
顾深突然觉得很残忍。
他要亲手打破这种平静。
“我生病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沈时砚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我生病了。”顾深重复了一遍,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白血病。”
沈时砚的笔停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笔尖还抵在图纸上,墨水洇开一小团,像一朵黑色的花。
他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顾深。
顾深在笑。
他的嘴角是上扬的,弧度刚刚好,是一个标准的、完美的微笑。但他的眼睛里全是泪水,蓄满了,溢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
他笑着流泪的样子,让沈时砚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多久了?”沈时砚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话。
“两年。”
“两年。”沈时砚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个数字。
“嗯。”
“为什么不早说?”
顾深的笑终于撑不住了。嘴角垮下来,眼泪流得更凶了。
“因为我不想你难过。”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沈时砚心里最深的地方。
沈时砚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猛,沙发被他带得晃了一下。茶几上的水杯摇了几下,幸好没有倒。图纸从他膝盖上滑落,散了一地,他看都没看一眼。
“你不想我难过?”
他的声音还是稳的,但顾深听出了底下的裂缝。像一块看上去完好的玻璃,用手指一弹就会碎成满地碎片。
“顾深。”沈时砚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变了调,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你知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恐惧,也许两者都有。
然后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高到客厅里的空气都震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在了,我会更难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同时落了下来。
顾深愣住了。
他认识沈时砚八年了。八年里,他见过沈时砚笑,见过沈时砚生气,见过沈时砚疲惫,见过沈时砚沉默。
但他从没见过沈时砚哭。
沈时砚不是一个会哭的人。他太理性了,太克制了,太像一块石头了。顾深一直以为,就算是天塌下来,沈时砚也不会哭。
但此刻,沈时砚站在他面前,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在散落的图纸上,砸在顾深心里。
他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流泪。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在发抖,肩膀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顾深站起来。
他的腿有一点软,膝盖弯了一下才站稳。他走过去,一步一步,像走在水里。
沈时砚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浑身都在发抖,但脚像钉在地板上了一样。
顾深走到了他面前。
他伸出手,环住了沈时砚的腰。沈时砚的身体很烫,隔着一层棉质衬衫,顾深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心跳。心跳很快,一下一下砸在顾深的耳膜上,像一面被人胡乱敲打的鼓。
“对不起。”
他的声音埋在沈时砚的肩窝里,闷闷的,带着哭腔。
沈时砚的手僵了几秒,然后猛地收紧,把顾深箍在怀里。
“你给我治。”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发抖,“花多少钱都治。我不许你死。”
“好。”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你不许再瞒我。任何事都不许瞒我。”
“好。”
“从现在开始,我陪你去每一个检查,每一次治疗。你不许一个人去。”
“……好。”
沈时砚抱得更紧了。
他的下巴抵在顾深的头顶上,眼泪顺着顾深的头发往下流。顾深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一下一下撞着他的胸口。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站了很久。
客厅很安静。电视里主持人还在说话,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茶几上的橙子没有人吃了,汁水沿着切面慢慢氧化,变成浅浅的褐色。
顾深在沈时砚怀里闭上眼睛。
他突然觉得,说出来之后,比想象中轻松。
这两年来,他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像背着一座山走路。他以为自己能扛到山顶,但其实他早就在半山腰了,只是假装还在爬。
现在他把这座山放下了。
不是因为沈时砚能帮他扛。而是因为他终于不用一个人了。
“沈时砚。”
“嗯。”
“你图纸脏了。”
“……没关系。”
“那是下周要交的。”
“我说没关系。”
顾深在他怀里笑了笑,然后又哭了。
沈时砚感觉到他的眼泪洇湿了自己的衬衫,温热的,一片一片的。他低下头,在顾深的发顶上亲了一下。
“会好的。”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一定会好的。”
顾深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像是要把自己藏进沈时砚的身体里。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回卧室。
沈时砚把散落的图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放在茶几上。然后他把顾深拉过来,让顾深靠在自己肩上,打开手机,开始搜索白血病相关的信息。
“你别查了。”顾深说,“我知道的比你多。”
“那你说。”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了。
他说了确诊的时间,说了这两次复查的结果,说了医生建议的化疗方案,说了可能的副作用,说了骨髓移植的可能性。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沈时砚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个问题,偶尔沉默。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偶尔停顿一下,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在想该怎么组织语言。这些事情他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了,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概率、每一个医学术语,他都烂熟于心。
沈时砚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个问题,偶尔沉默。他问的问题都很具体——化疗要做几个疗程、每个疗程多长时间、骨髓移植的配型概率是多少。他像是在做一个项目评估,把所有的风险和变量都列出来,然后计算最优解。
顾深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心疼。
沈时砚在用他的方式消化这件事。用工程师的方式——把恐惧分解成数据,把未知量化成概率,把灾难变成一个可以被管理和控制的项目。
因为如果他不这样做,他就会崩溃。
说完之后,顾深问:“你怕吗?”
沈时砚没有回答。他把手机放下,转过头看着顾深。
客厅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更暗了。也许灯泡的钨丝在慢慢冷却,也许是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沈时砚的脸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变得模糊,只有眼睛是亮的。
“怕。”他说,“但我更怕你不告诉我。”
顾深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攥得很紧,指关节都泛白了。
“以后不会了。”
“嗯。”
沈时砚把他的手握过来,十指扣在一起。沈时砚的手比他的大一圈,刚好能把他的手指完全包裹住。
温暖从指尖传过来。沿着手臂,沿着肩膀,一路传到胸口。
顾深突然觉得很困。不是化疗的那种疲惫——化疗还没开始——而是一种卸下重担之后的虚脱。这两年来他一直在扛着,扛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扛着一个可能会死的未来。现在秘密说出来了,肩膀上的重量一下子消失了,人反而站不稳了。
他往沈时砚那边靠了靠。沈时砚的肩膀很结实,靠上去有一种被接住的感觉。
“沈时砚。”
“嗯。”
“你不生气吗?”
“什么?”
“我瞒了你两年。”
沈时砚沉默了。
顾深等了一会儿。客厅里很静。电视的屏幕已经暗了——自动待机了——只剩下茶几上那盏小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笼罩着一盘已经氧化变色的橙子。
“生气。”沈时砚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我更心疼。”
顾深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他这辈子没怎么哭过。从小到大他都是那种不太会哭的人,再难过的事也能忍住。但今天他已经哭了好几回了。像一道关了很久的闸门突然被拉开,所有积攒的水都涌了出来。
“别哭了。”沈时砚说。
“我没哭。”
“你哭了。”
“好吧,我哭了。”
沈时砚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哭吧。”他说,“以后想哭就哭。在我面前不用忍。”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了。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顾深靠在沈时砚肩上,觉得很困。化疗还没开始,但他已经累了。这两年的隐瞒本身就是一场消耗,现在秘密被卸下来了,他也跟着垮了。
“睡吧。”沈时砚说。
“不想睡。”
“为什么?”
“怕你偷偷哭。”
“……我才不会。”
“你刚才哭了。”
“那不算。”
“那算什么?”
“那算……”沈时砚想了想,“那算正常的情绪表达。”
顾深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困意上来,眼皮越来越沉,像有人在他的眼皮上挂了两块铅坠。
他努力撑着不想睡。因为他怕一闭眼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虽然他知道这个想法很荒谬——睡不睡觉跟病情没有关系——但他就是怕。
沈时砚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变平稳了,知道他睡着了。顾深睡着之后身体会不自觉地往下滑,从坐姿变成半躺,最后脑袋歪到一边,靠在沈时砚的锁骨上。
沈时砚没有动。他怕一动就把顾深吵醒了。他让顾深靠着自己,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他看着茶几上那盘已经开始氧化的橙子,看着散落在旁边的图纸,看着暖黄色的灯光。
他想起顾深刚才说的那句话——因为我不想你难过。
他知道顾深是认真的。这两年来,顾深一个人扛着这些,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吃药,一个人面对那些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只是为了让沈时砚不难过。
沈时砚低下头,看着顾深的睡脸。
顾深睡着的时候嘴巴会微微张开,像小孩子一样。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睫毛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眉头没有完全展开,中间有一道浅浅的褶皱,像是梦里还在想着什么放不下的事情。
沈时砚看了很久。
客厅里很静。静到他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嘀嗒,嘀嗒,嘀嗒。像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走。
他低下头。
嘴唇碰到顾深的额头。皮肤温温的,有一点潮湿,是刚才哭过之后出的薄汗。
“笨蛋。”他小声说。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到。
然后他又说了一遍,更轻了。
“大笨蛋。”
那天晚上之后,很多事情都变了。
但也有很多事情没有变。
顾深还是会每天做饭,虽然沈时砚现在不让他做了。他还是会每天早上给沈时砚准备衣服,虽然沈时砚现在会自己找。他还是会每天在沈时砚加班的时候等门,虽然沈时砚现在一到六点就准时回来。
他还是会在沈时砚面前说“没事”。
这个习惯他改不掉。不是不想改,是改不掉。两年来“没事”这两个字已经长进了他的骨髓里——好吧,骨髓这个比喻不太恰当——变成了他面对沈时砚时的一种自动反应。
像膝跳反射一样。锤子一敲,腿就弹起来了。沈时砚一问,他就说“没事”。
变的是沈时砚。
他开始早退了。从一个工作狂变成了一个准时下班的人,理由是“家里有人等”。同事们都觉得奇怪,但谁也没多问。
他开始学做饭了。从一个连鸡蛋都煎不好的人变成了一个能做出三菜一汤的人,虽然味道还有待提高。
他开始关注营养学了。买了一堆书,研究什么食物对化疗病人好,什么食物要忌口。他把食谱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每天照着做。
他开始注意顾深的状态了。
顾深什么时候累,什么时候不舒服,什么时候在硬撑——他全部都看在眼里。
因为他现在知道了。知道顾深是一个会在你面前笑着、转身才皱眉头的人。知道顾深是一个会说“没事”、其实浑身都在疼的人。知道顾深是一个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只把甜的部分分给你的人。
他以前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就再也不想装作不知道了。
化疗定在两周后。
那天晚上,顾深坐在沙发上削苹果。
秋天的苹果很好,又大又红,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的手法很好——八年来练出来的——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往下落,不断,像一条红色的丝带悬在半空,随着他的手缓缓旋转。
这是一项他引以为微小成就的技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沈时砚每次看他削苹果都会多看两眼,这就够了。
沈时砚坐在旁边看手机,查化疗前的准备工作。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速度很快。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顾深用余光看着他,心里想,这个人比我还紧张。
“沈时砚。”
“嗯。”
“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没紧张。”
“你把那篇文章看了三遍了。”
沈时砚把手机放下来,转头看他。
顾深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吃苹果。”
沈时砚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甜吗?”顾深问。
“甜。”
顾深笑了笑,又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
沈时砚看着他的手。顾深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削苹果的动作很流畅,像是做过很多遍了。
事实上他确实做过很多遍了。这八年来,他给沈时砚削过无数次苹果,做过无数次饭,洗过无数次衣服。
这些事情看起来很小,小到沈时砚以前从来没有特别注意过。
但现在他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顾深的手指关节有一点红,是冻的。他注意到顾深的眼底有一点青,是最近没睡好。他注意到顾深的脸比以前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明显了。
他什么都注意到了。
“顾深。”
“嗯?”
“化疗之后,你会掉头发吗?”
顾深的手顿了一下。
“会吧。”他说,语气很轻松,“大部分人都会。”
“那你剃光头也好看。”
顾深笑了一声:“你又没见过我光头。”
“我见过你刚洗完头的样子。”
“那不一样。”
“差不多。”沈时砚又咬了一口苹果,“你头型挺好的。”
顾深看了他一眼,发现沈时砚的表情很认真。
他心里暖了一下。
“沈时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顾深想了想,“谢你愿意陪我。”
沈时砚没有说话。他放下苹果,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顾深。
“你不用谢我。”他说,“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陪你不是义务,是本能。”
顾深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继续削苹果。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断了的苹果皮让他有一点莫名的难过。他本来想削一个完整的、不断的,像以前一样。但他的手在抖——他没有告诉沈时砚——最近他的手总是不太稳,拿筷子的时候会抖,写字的时候会抖,削苹果的时候也会抖。
是药物的副作用。还是病情在恶化。他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沈时砚。沈时砚接过来咬了一口,苹果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甜。”沈时砚说。
顾深看着他吃苹果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那天晚上,他们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但顾深靠在沈时砚肩上的姿势,比以前更紧了一些。
像是怕他会走。
像是想把他刻进骨头里。
窗外的风变大了。十月快结束了,秋天正在往深处走。梧桐树上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顾深看着窗外,突然想起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情,不是有人爱你,而是在最难的时候,有人选择留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沈时砚。
沈时砚在认真看电视,脸上映着屏幕的光,忽明忽暗。他看得并不真的投入——顾深知道——因为他的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顾深的手指,从指尖到指根,再从指根到指尖,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手里握着的东西是真实的。
顾深在他肩上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沈时砚的肩膀很宽,刚好能把他的头搁上去,不硌也不悬。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沈时砚身上的气息——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刚晒过的被子。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他妈妈说过,人死了之后会变成星星。他当时信了。后来长大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变成任何东西。
但他现在想,如果真的能变成什么的话,他想变成沈时砚肩上的重量。
就是此刻这种感觉。轻轻地靠上去,刚好被接住。
“沈时砚。”
“嗯。”
“我不会死的。”
沈时砚沉默了几秒。
客厅里安静得像一潭水。电视里的声音被关掉了——沈时砚不知道什么时候按了静音——只剩下空调的低频嗡嗡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我知道。”沈时砚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
“我不准你死。”
顾深嘴角动了动。
笑的时候肩膀轻轻晃动了一下,沈时砚感觉到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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