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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五封信·第五年 四月十二号 ...

  •   四月十二号。早上六点半,沈时砚醒了。
      闹钟还没响。他是自己醒的,这几年总是这样,到了这一天就睡不踏实。半夜醒了三四次,每次睁开眼都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气。第四次醒的时候他看了手机,五点二十。窗外还是黑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上投下一条细细的亮线。
      他没有再闭眼。闭上眼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乱的。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什么都看不清,但什么都烫。
      六点半,天亮了。他听见窗外有鸟叫——不知道什么鸟,叫声很短,“啾”一声就没了。去年他不记得有没有鸟叫。也许有,他没注意。
      他躺在床上没动。卧室的窗帘没拉严,漏了一条缝,外面的天是灰蓝色的,像一块洗干净的旧布。他盯着那条缝看,天色一点点变亮,从灰蓝变成浅蓝,再变成白。每一分钟都不一样,但每一分钟又都差不多。一米五的床。他睡在顾深那一侧,枕头还是顾深的,枕套洗得发白了。
      还在。他盯着看了几分钟。裂缝比去年长了一点,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了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想过找人修,但每次都忘了,或者说,每次想起来的时候又觉得没必要。这道裂缝他已经看了好几年了,看习惯了,像一道疤。他知道它在哪里,知道它有多长,知道它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
      这间房子里的一切他都不想改变。窗帘是顾深选的,沙发是顾深挑的,餐桌的位置是顾深定的。连墙上那幅画——他自己画的一幅速写,画的是顾深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也是顾深非要挂上去的。那天顾深拿着画看了半天,说“你把我画丑了”,但还是高高兴兴地挂上了,挂在他书桌对面的墙上,一抬头就能看到。
      现在他每天都能看到。但画里的人不会抬头看他。
      他保持着原样。好像顾深只是出了趟远门,总有一天会推门进来说“我回来了”。拖鞋还在门口——两双,一双他的,一双顾深的。顾深那双是灰色的棉拖,鞋面有一只小熊。他从来没穿过,也没收起来,就那样摆在门口。五年了,灰尘落了一层又一层。
      今年他三十八岁了。
      他坐起来,穿上拖鞋,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比去年又老了一些。白头发更多了,从鬓角蔓延到了头顶,像一场缓慢的雪灾。他低着头,用手指拨了拨头发——白的比黑的多了。他想起第一年发现白头发的时候,只有鬓角几根,他还想拔掉。现在不用拔了,它们自己占领了整个阵地。
      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不去想了。
      他想起顾深以前喜欢按他的脸颊,说他的脸手感好。
      “你捏我干嘛?”
      “因为你是年糕。”
      “你才年糕。”
      “你是。软软的,黏黏的。”
      “我哪里黏了?”
      “黏我了。”
      沈时砚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没有笑。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到——顾深从来没有见过他现在的样子。三十八岁的他,眼角的纹路的他,眼角都是细纹的他。顾深记忆里的沈时砚,还是三十出头的样子,瘦的,头发黑的,偶尔会笑的。
      他老了。顾深不会老了。
      他把毛巾摔在架子上,走出了卫生间。
      洗漱完他走进卧室,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笔记本。棕色封面,A5大小,皮质的,角上有一点磨损。这是他去年三月十五号买的——收到第四封信的第二天。他在文具店站了很久,挑了这个本子。棕色的,朴素的,没有花纹,像他这个人一样无聊。他买了一支笔,黑色的,0.5mm。回到家他坐在餐桌前,对着空椅子,把本子翻到第一页。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写日记。也许是因为有些话不能对任何人说。也许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出口,把心里的东西倒出来一点,不然太多了,装不下。也许只是因为他想记住。
      记住那些信让他有多疼。记住那些疼提醒他有多爱顾深。
      他在写日记。
      不是每天都写。只在收到信的那天写。他记下自己的心情,记下信的内容摘要,记下那天的天气和吃了什么。像一种仪式,又像一种自我治疗。或者更准确地说,像一种存档——他在把自己的感受存档,因为他怕有一天自己会忘了。
      忘了那些信让他有多疼。忘了那些疼提醒他有多爱顾深。
      他翻开笔记本,找到新的一页。前面已经写了四页了。第一年四月十二日——空白的,他只写了一个日期,什么都没写。那时候他刚从咖啡馆回来,坐在客厅里,对着茶几上的信封,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拿出本子,翻开第一页,写下了日期,然后就停了。什么都写不出来。心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溢出来,反而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第二年四月十二日——写了三行,说花枯了。“百合花。放在茶几上。第二天枯了。我没扔。”就这么三行。干巴巴的,像一份电报。但他写的时候胃里拧着,写了很久。
      第三年——写了半页,提到了提拉米苏。“提拉米苏。太甜了。甜得想哭。”他写了那天的天气——阴天。写了咖啡馆换了装修。写了老陈的样子——更老了。最后写了一句:“照片在枕头底下。他笑得真好看。”
      第四年——写了一页,说回信了,但让老陈烧掉。“写了回信。字很丑。不想让他看到。让老陈烧了。”后面还写了几句:“他说庆幸遇到了我。我也是。但我不想只是庆幸。我想要更多。我想他还在。”最后一句旁边画了一个叉,像是写完又后悔了。
      他在这一页的顶端写:
      四月十二日。晴。第五年。
      写完这几个字就停了。笔尖在纸上悬着,墨水洇了一小团,黑色的,像一滴呼吸浅了落在纸上。
      他不知道接下来写什么。
      他看着那团墨发了一会儿呆。窗外有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楼上的邻居在拖椅子,地板“吱呀”了一声。这些都是日常的声音,每一天都有,但他今天听得格外清楚,像耳朵被调大了音量。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今天的信不一样。信封一年比一年薄,信纸一年比一年少,顾深的力气一年比一年小。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没有信。他不知道是哪一年,但他知道那一天会来。
      他把笔放下来,合上本子,放回枕头底下。然后站起来,穿上外套,出门了。
      他去了超市,买了一盒提拉米苏。提拉米苏装在塑料盒子里,透明的盖子下面能看到可可粉和芝士层。他在冰柜前站了一会儿,拿起一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日期,又放回去。忽然想起顾深做的提拉米苏——手指饼干泡咖啡,马斯卡彭打发,可可粉撒在上面。做得乱七八糟的,但沈时硟吃什么都觉得好。
      他把提拉米苏放进购物篮,又去花店买了一束白百合。百合的花粉他用纸巾擦掉了——顾深说过,花粉粘在衣服上洗不掉。花店的老板娘今年没有多给几枝,大概也看出他神情不对,只是轻声说“拿好”。
      他抱着花,提着提拉米苏,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才拦到出租车。上车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一个抱着花的中年男人,眼角的纹路,脸色不太好。司机大概在猜这是什么故事。扫墓?探病?还是约会?
      都不是。只是一个人去见一封不会回复的信。
      他到咖啡馆的时候一点半。比约定早了半小时。
      老陈还没来。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百合花放在桌上,把提拉米苏放在花旁边,点了一杯美式。
      咖啡馆今年又换了装修。墙纸从浅灰换成了白色,吧台后面的架子多了一排杯子,五颜六色的。新装了一面照片墙,上面贴满了拍立得照片——有人的笑脸,有咖啡杯,有窗外的风景。五彩斑斓的,像一面记忆的拼图。他看着那些照片,忽然想,如果他和顾深的照片也贴在上面就好了。
      那幅画还在,只是换了个位置,从东墙移到了西墙。画还是那片黄昏的海,橙色的天,远处的帆船。五年了,画没有变,但他变了。他老了,白了,瘦了,心也空了。
      沈时砚看着那幅画。顾深说黄昏是最短的。从太阳碰到地平线到完全落下去,只有几分钟。但那几分钟最好看。
      五年了。他们的黄昏已经过了很久了。日落之后是漫长的黑夜,他一个人在里面走了很久,走到天都没亮过。
      窗外是一条小街。三月了,柳树发了芽,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摆。街上有人在走,有车在过,有狗在跑。一个小男孩在街角放风筝,风筝飞得不高,歪歪扭扭的,像随时会掉下来。但小男孩很开心,一边跑一边笑。
      一切都很平常。
      沈时砚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壁。喝起来已经凉了。咖啡已经没了温度,他一口没喝。他没有喝的欲望。今天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坐在这里,等一个信封,等一封越来越短的信,等一个越来越远的人。
      吧台后面的年轻人在擦杯子。擦得很仔细,用一块白布一圈一圈地擦,擦到杯子透明得像不存在一样。他专注的样子让沈时砚想起顾深——顾深做事情也是这样,认真的,专注的,一丝不苟的。
      沈时砚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低下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他用手指沿着划痕摸了一遍,凉的,光滑的。
      两点整,老陈来了。
      老陈今年看起来比去年更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走路比去年慢了,背也驼了一点,每一步都像在和地心引力较劲。他的左手揣在围裙口袋里,右手扶着吧台的边沿借力,一步一步地挪过来。
      沈时砚看到他的样子,心里紧了一下。老陈也老了。老陈也在变。如果有一天老陈也不来了,谁来给他送信?
      不,不会有那一天的。因为信会在老陈之前就没有了。
      老陈在他对面坐下来。坐下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皱了皱眉,用手揉了揉膝盖。
      “来了。”
      “嗯。”
      “老陈。”
      “嗯。”
      “你今年是不是也老了一岁。”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短,皱纹堆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
      他今年差点没来。
      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信一年比一年薄,字一年比一年小。他知道信里会写什么——或者说,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像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天还是晴的,但你知道雨要来。
      他还是来了。
      “废话。谁不是一年老一岁。”
      “你走路比去年慢了。”
      “膝盖不行了。”老陈揉了揉膝盖,“站了三十年,站废了。”
      沈时砚看着他。他忽然想说一句什么——也许是“你退休吧”,也许是“别干了”——但他没说。因为如果老陈退休了,谁来给他送信?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很自私。
      但他还是没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老陈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躲——他不敢直视沈时砚的眼睛。这个细节很小,但沈时砚注意到了。以前老陈不会这样的。以前老陈看他,目光是平的,稳的,像一潭水。今天那潭水在晃。
      老陈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时砚面前。
      今年的信封比任何一年都薄。
      沈时砚接过来,没有拆。
      “他怎么样?”
      老陈没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声音没出来。他端起咖啡杯——那是他从吧台带过来的,已经没了温度——喝了一口,又放下。
      “老陈,他怎么样?”
      “不太好。”老陈说,声音很轻,轻到沈时砚差点没听清,“这次是真的不太好。”
      沈时砚点点头。他其实知道。每年信封越来越薄,说明顾深的力气越来越少了。第一年写了三页纸,满满的,字迹大而有力。第二年两页,字迹密一些了,笔画轻了一点。第三年一页半,字迹开始松散,有些笔画歪了。第四年一页,字迹更小了,像在节省力气。
      今年——
      他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半页都没写满。
      纸面上的字迹已经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工整的、有力的字,而是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刚学写字的小孩。有些笔画断了,有些连在一起,像是笔在纸上停了太久、墨水洇开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潦草的,像是写到后面没有力气了,匆匆收了尾。
      他看着那些字,手指在发抖。
      时砚:

      第五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又好像很慢。

      你还记得我们养的那只猫吗?咖啡。它后来去了哪里?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它还趴在我腿上呼噜。暖乎乎的,肚皮一起一伏,像一台小型发动机。

      你说它只黏我,不黏你,是因为我比较香。

      我说“你比较臭”。

      你追着我打。

      那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其实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在这封信里写这些。写一只猫,好像太轻了。但又觉得,那些重要的事情,我好像都说过了。剩下的,都是这些鸡毛蒜皮。

      鸡毛蒜皮就是日子吧。

      我以前不懂。总觉得日子要轰轰烈烈才算数。后来发现,真正让人舍不得的,都是那些不值一提的瞬间。你帮我吹头发的时候嫌我头发多。我打游戏的时候你非要坐在我旁边看书。下雨天一起窝在沙发上,谁也不说话,听着雨声就很好。

      这些算什么呢?什么也不算。

      但这些就是我全部的生活了。

      时砚,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们没有在一起,会不会好一点。你不用经历这些。你可以找一个健康的人,过完完整整的一生。

      但每次想到这里,我又后悔了。

      因为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你。

      我就是这么自私。

      咖啡在旁边叫了,大概是饿了。我去给它倒猫粮。写到这里吧。

      沈时砚把信放下来。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今年的信,比往年轻。不是字少了——字确实少了——而是语气轻了。顾深在说“鸡毛蒜皮”。说猫,说日子,说那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沈时砚知道,轻的东西最重。
      一个人在快要死的时候,还在跟你聊猫睡在腿上的样子——那不是轻,那是他已经接受了。
      他不想让沈时砚觉得重。所以他写轻了。
      沈时砚把信纸贴在脸上。纸面上有一股旧纸的味道,像图书馆里放了很久的书。
      他闻了很久。
      顾深
      沈时砚看完信,没有动。
      他坐在窗边,阳光从玻璃外照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暖的。但他感觉不到暖。他的手指捏着那张纸,捏得很紧,指节都白了。纸面被他捏出了深深的褶皱,像一道道疤。那张纸很薄,几乎透明,阳光透过纸面,他能看到顾深的字迹映在光里——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那些断了又连上的线条,那些越来越小、越来越轻的字。
      “你是我最好的药。”
      他把这句话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最好的药。
      他想起了那些年。顾深发烧的时候,他半夜跑去买退烧药,跑了三条街,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顾深咳嗽的时候,他煮冰糖雪梨,放了太多糖,甜得齁嗓子。顾深化疗吐得厉害的时候,他不在身边——他不在身边。
      他什么都没做。
      现在顾深说他是最好的药。但药在千里之外,够不到,摸不着,治不了。药只能看着病人一天天地瘦,一天天地弱,一天天地——过期。
      “可惜,药也有过期的时候。”
      “我快过期了。”
      “你别难过。”
      别难过。
      沈时硟把信纸放在桌面上。他看着那五个字。咖啡馆里有人在笑。吧台后面有人在磨咖啡豆。窗外有车经过。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们第一次在咖啡馆见面。他戴着耳机画图,顾深推门进来,点了一杯拿铁,坐在他对面的桌子上。顾深看了他好几眼,他假装没注意,但耳朵是红的。
      想起他们第一次牵手。在一条小巷子里,路灯昏暗,顾深的手伸过来,没有温度的,软的。他握住了。握了很久。
      想起顾深第一次做红烧肉给他吃。糖放多了,甜得发腻。他吃了两碗饭。
      想起顾深半夜给他煮面。面条都坨了,汤也咸了。他说好吃。
      想起他们吵架。吵完顾深背对着他睡,他从后面抱过去,顾深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转过来,把脸埋在他胸口。
      想起顾深说“我爱你”。每一天都说。早起说,睡前说,走在路上也说。说完就笑,露出两颗虎牙,眼睛弯弯的。
      想起顾深剃了光头,戴着帽子,坐在他对面吃红烧肉。他吃了很多,吃到撑。
      想起顾深最后一次走的时候,在楼道里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后来想了很久。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了——爱,不舍,抱歉,还有决绝。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一波的,把他淹没。
      老陈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咖啡馆里放着音乐。有人在点单,声音很轻。吧台后面有人在磨咖啡豆,嗡嗡的声音填满了空间。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一对情侣坐在角落里,头靠在一起看手机,女生笑出了声。
      一切都正常运转着,好像这个世界没有因为一封信而改变。
      但沈时砚的世界改变了。
      他慢慢地把信纸放下来,放在桌上。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臂里。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没有声音。他没有哭出声来,没有抽泣,没有呜咽。他的身体弯成一个弓形,头埋在手臂里,肩膀在发抖。一下,又一下。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里面攥着他的心脏,攥紧了松开,松开了再攥紧。每一次收紧他都吸一口气,每一次松开他都吐一口气。呼吸是不均匀的,短的,碎的,像一台漏气的机器。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三十八岁的男人,白头发,驼色大衣,缩在咖啡馆靠窗的座位上,像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他的手指死死地攥着桌沿,指节白得发青。手臂上的青筋凸出来,像地下的河流浮到了地面。
      五年了。他等了五年,忍了五年,扛了五年。第一年他在家里翻顾深的东西,翻了一整天。第二年他买了花,对着花坐了一下午。第三年他吃了提拉米苏,甜得想哭。第四年他回了信,让老陈烧掉。他以为自己会一年比一年坚强,但没有。
      第五年他终于撑不住了。
      因为信里说——“我快过期了”。
      不是“我不太好”,不是“我在治疗”,不是“你等我”。是“我快过期了”。像一盒牛奶,像一袋面包,像所有有保质期的东西——时候到了,就过期了。不可以续期,不可以延后,不可以商量。
      老陈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坐在对面,看着这个年轻人——不,已经不是年轻人了,三十八岁了,眼角的纹路了——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整间咖啡馆里没有人注意到这一桌的异样。只有老陈知道。他看了沈时砚五年了,看着他从一个三十出头的、偶尔会笑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白头发的、再也没笑过的中年人。
      他知道那封信会让他崩溃。顾深也知道。
      顾深写完信的那天晚上,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老陈,信我写完了。”
      “嗯。”
      “他看了会哭吧。”
      老陈没有回答。
      “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一个人走。”
      “好。”
      “还有——”顾深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你给他做一杯拿铁。他喜欢热的。奶泡多一点。”
      老陈把电话挂了,坐在吧台后面,很久没有动。
      现在他看着沈时砚,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咖啡机还在嗡嗡响。他拿起杯子——那个沈时砚用了五年的杯子,上面有一道很浅的裂纹——接了一杯热水,倒进牛奶。牛奶是全脂的,顾深以前说过,全脂的奶泡更厚。
      他把蒸汽棒插进牛奶里,“嘶嘶”的声音响起来。白色的泡沫翻涌着往上冒,越来越厚,越来越密。他打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奶泡打好了,厚厚的一层。他用拉花针在上面画了一个心形——歪的,不太对称,因为他的指甲掐进掌心。老了,手不稳了。但他还是画了。画完他端着杯子走回来,放在沈时砚的手边。
      什么都没说。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沈时砚的肩膀还在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杯拿铁上。奶泡的心形在慢慢塌下去,边缘开始融化,心的形状越来越模糊。像一段正在消失的记忆,你越想抓住,它消失得越快。
      咖啡馆的音乐换了,换成了一首更慢的歌。旋律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不急不缓,没有人声,只有钢琴。琴键一下一下地落下,像雨滴落在水面,泛起很小的涟漪,然后消失了。
      有人推门进来,带进来一阵风。风里有三月的味道——泥土的,湿润的,青草的。桌上的百合花瓣轻轻颤了颤,花粉飘起来一点,又落回去。花香弥漫在空气里,淡淡的,若有若无。
      吧台后面的年轻人擦完杯子,抬头看了一眼沈时砚这一桌。他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趴在桌上,旁边坐着一个老人。老人安静地喝着咖啡,偶尔看一眼对面的年轻人。年轻人好像在哭,又好像没有——没有声音,但肩膀在动。
      年轻人没有走过来。也许老陈提前跟他说了什么,也许他看出来了。他低下头继续擦杯子,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过了很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更长——沈时砚的肩膀慢慢不抖了。
      他抬起头。
      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也许眼泪从来没流出来过。也许他的身体已经忘了怎么哭了。这几年他学会了把一切压回去——压进心里,压进胃里,压进身体最深的角落,锁起来。像一座水库,水位一直在涨,但他不让它决堤。今天差点决了。差一点点。
      他吸了吸鼻子。鼻腔里塞住了,酸酸的,涩涩的。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像一个小孩子。
      他的脸因为埋在手臂里太久,被衣袖压出了一道红印。从左脸颊延伸到下巴,像一条浅浅的疤。他在脸上搓了搓,红印慢慢消了。
      他拿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
      没有热气了。奶泡已经完全塌了,心形消失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漂在咖啡上面。咖啡的苦味和牛奶的甜味混在一起,凉没有温度的,滑过喉咙。他咽下去,觉得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吞咽的时候很疼。
      他看着那杯拿铁。老陈给他做的拿铁。顾深让他做的。
      他忽然想起以前——顾深也会给他做拿铁。用那个旧的半自动咖啡机,每次做完厨房都像被轰炸过一样,到处是咖啡粉和牛奶渍。顾深做的拿铁奶泡总是打不好,要么太薄,要么太厚,拉花从来没成功过,最后都是一坨白色的东西漂在上面。
      但沈时砚每次都喝完了。
      “好不好喝?”顾深问。
      “好喝。”
      “你就会说好喝。”
      “因为真的好喝。”
      顾深撇撇嘴,但眼睛是弯的。
      现在老陈做的拿铁,奶泡打得好极了。厚薄均匀,温度刚好。但他觉得不如顾深做的那杯好喝。差了很远。
      “老陈。”
      “嗯。”
      老陈放下咖啡杯,看着他。老陈的眼睛是浑浊的,像蒙了一层薄雾。但目光是暖的,像冬天的太阳,虽然不够亮,但够暖。
      “帮我跟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
      沈时砚停了一下。他的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他说之前先吸了一口气,像潜水之前在做准备。
      “你跟他说——”他顿住了,深吸一口气,嘴唇在轻微地发抖,“跟他说,药不会过期。”
      老陈没说话。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没听懂。
      “只要我还在想他,他就没有过期。”沈时砚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我就是他的药。只要我还在,他就不会过期。”
      他说完这句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脸很疲惫,很苍老,眼角的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和五年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光,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块石头被水冲刷了很多年,磨掉了棱角,但变得更硬了。也更沉了。
      老陈看着沈时砚,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不,已经不是年轻人了——五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头发还是黑的,眼神还是活的。他说“不用给他看,烧了就行”的时候,声音虽然低,但还是有底气的。现在他坐在对面,眼角的纹路,红眼睛,声音哑得像砂纸。五年了。五年能把一个人磨成什么样?
      老陈想起了顾深。顾深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张纸。但他说“你帮我看着他”的时候,声音是清楚的,目光是稳的。他不放心沈时砚。他不放心他一个人。
      老陈点了点头。
      “好。我跟他说。”
      沈时砚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用手撑了一下桌面借力。他把信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小心翼翼地——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百合花他没有带走,留在桌上。提拉米苏他也没动,连包装都没拆。
      他看了看桌上的花和蛋糕。百合花白得像雪,提拉米苏的盒子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可可粉和芝士层。它们并排摆在那里,像两样还没有拆封的礼物。或者说,像两个还没有兑现的承诺。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陈还坐在那里,端着那杯咖啡。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老陈的白发上,白发和阳光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老陈朝他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下巴微微往下点了一下。
      沈时砚推开了门。
      三月的阳光迎面照过来,亮得他眯起了眼睛。风不大,天很蓝,柳絮在空中飘。街上的梧桐树发了嫩芽,浅绿色的,小指甲盖那么大。
      春天来了。
      万物复苏的季节。有人在街角的花店买花,有人牵着狗在散步,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晒太阳,一只猫蜷在她脚边,眯着眼睛。一切都是活的,在动的,在生长的。
      只有顾深在枯萎。
      他也在赶路。只是不知道要去哪里。他没有坐车,也没有打车,就那样走着。沿着那条小街一直往前走,经过花店,经过便利店,经过一家面馆——顾深以前最爱吃这家面馆的牛肉面,每次都要加辣。
      他经过那家面馆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透过玻璃窗,他看到里面有人在吃面。热气腾腾的碗,筷子夹起来的面条,汤里浮着葱花和辣椒油。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把手揣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封信的轮廓。纸张很薄,但他觉得沉。像一块铅,坠在口袋里,坠在他心里。
      “药不会过期。”
      他在心里又说了一遍。像在念一句咒语,或者说,像在说服自己。
      只要我还在想他,他就没有过期。
      只要我还在,他就不会过期。
      但他在心里加了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如果你过期了,我呢?
      他没有答案。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进了三月的阳光里,走进了人海里,走进了没有顾深的第五年。
      街上的柳絮越来越多了。白色的,轻的,漫天飞舞。有一片落在了他的肩上,他没有注意到。有一片落在了他的头发上,白柳絮混在眼角的纹路里,分不清哪是柳絮哪是头发。
      他就这样走着。越走越远。越走越小。驼色的大衣在人海里变成一个点,然后那个点也被淹没了。
      最后消失在了街角。
      风吹过,柳絮继续飘。街上的行人继续走。世界继续转。
      没有人知道刚才有一个人在咖啡馆里崩溃了。也没有人知道有一封信说“我快过期了”。更没有人知道有一个活着的人,正在用回忆当药,治疗一种无药可治的病。
      只有柳絮知道。它们落在他的肩上,落进他的眼角的纹路里,落在他走过的每一步路上。
      像顾深说的——“我会一直在你的记忆里。那就够了。”
      他把信纸放下。手在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里面往外的抖。
      他今年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身体好像把那股酸涩用完了——前四年用完了。第五年,只剩下一种干的疼。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再怎么拧,也拧不出水了。
      他坐在咖啡馆里,一动不动。窗外有人走过,有人笑。世界在正常运转。没有人知道他刚刚读到了“我快过期了”。
      五封信。还剩五封。五封之后,就没有了。
      够了。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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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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