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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六封信·第六年 三十九岁。 ...

  •   三十九岁。
      第六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
      九月底就开始降温了,梧桐树的叶子还没来得及变黄就被风刮下来了,落了一地。沈时砚早上出门的时候踩在上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现在走路比以前快了。以前他走路总是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现在他走得快,因为每天早上要先去一趟快递站,看看有没有新的信。
      今年的信来得比往年晚了几天。沈时砚每天都去问,快递站的小姑娘都认识他了,每次见他来就摇头:“还没有。”
      他不急。
      他告诉自己不急。
      但他的腿还是每天早上自动走到快递站门口,像被什么牵引着。
      九月的最后一天,信到了。
      门铃响的时候,他正在厨房做咖啡。新的咖啡机买了半年了,奶泡打得越来越好了。他关掉机器,去开门。
      顾苗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她比去年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明显了。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包上挂着那个旧旧的猫咪钥匙扣。
      “沈哥。”
      “你怎么来了?”
      “送信。”她说,“今年我不寄了。我送来。”
      她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沈时砚去厨房端了两杯咖啡——一杯拿铁,一杯美式。拿铁放在顾苗面前。
      “我不喝拿铁——”
      “你尝尝。”沈时砚说,“我做的。”
      顾苗端起来喝了一口。
      “怎么样?”
      “……甜了。”
      “我知道。”沈时砚说,“你哥喜欢甜的。我每次做都多放糖,改不过来了。”
      顾苗看着手里的杯子,看了很久。
      “沈哥,你学做咖啡了?”
      “嗯。今年开始的。”
      “为什么?”
      他想了想。“你哥以前说,以后想在家里喝到拿铁。我那时候不会做。现在会了。”
      顾苗低下头,手指在杯壁上画了一个圈。
      “他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他高兴不高兴我不知道。”沈时砚说,“但我做的确实比他好。他以前做的奶泡全是大泡泡,像肥皂水。”
      顾苗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信封,放在茶几上。
      “第六封。”她说。
      “嗯。”
      “沈哥——”她犹豫了一下,“我能在这儿坐一会儿吗?”
      “坐。”
      她就坐在那里,喝着那杯甜了的拿铁,看着窗外。沈时砚也没说话。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空位子。
      那个位子是顾深的。
      以前顾深在家的时候,就坐在那个位子上。沙发的右边,靠扶手的位置。他喜欢把腿蜷起来,缩在沙发上,像一只猫。咖啡会跳上来,趴在他腿上。
      现在那个位子空着。顾苗坐在左边,沈时砚坐在中间。右边空着。
      他们都没有去坐那个位子。
      还是那个笔迹,一笔一划的,像是小学生写字一样认真。但沈时砚知道,顾深的字从小就很好看,只不过他从来不肯承认。
      他没有在快递站门口看。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快步走回家。
      到家之后,他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
      是拿铁。
      他今年开始学做咖啡了。买了一台半自动咖啡机,放在厨房的台面上,每天早上起来先做一杯拿铁。
      一开始做得很难喝。奶泡打不好,要么太厚要么太薄。咖啡的浓度也不对,有时候苦得发涩,有时候淡得像水。
      但他每天都在练。
      从三月练到九月,半年了。现在的水平是——能喝,但还不够好。
      他端着咖啡坐在沙发上,把信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
      今年的信封是浅绿色的,和第一年的白色、第二年的淡蓝、第三年的鹅黄放在一起,像一排渐变的色卡。信纸的边缘有些卷曲,大概是放了太久。顾深的字迹比前几年小了一圈,但还算工整。
      时砚:

      第六年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在咖啡馆遇到,会怎样?

      我有时候会想这个问题。想很久。

      那天如果我晚出门五分钟,或者你早走了十分钟,我们就不会碰上了。你那天是加班去的,对吧?你本来不打算去咖啡馆的,是同事拉你去的。如果你同事没拉你,你就会直接回家,你就会坐地铁,你就会打开电脑继续画图,然后睡觉。

      而我呢?我那天是专门去的。我第一次来这座城市,什么都不认识,就想找一家咖啡馆坐坐。我推开门,看见了你。你坐在窗边,戴着耳机,在画图。你的侧脸被阳光照着,特别好看。

      如果你不在那里,我会点一杯咖啡,坐一个小时,然后离开。我不会认识你。你也不会认识我。

      可能我在另一个城市,过着另一种生活。你在另一家公司,画着另一种图纸。我们不认识彼此,各自吃饭,各自睡觉,各自过着不好不坏的日子。也许你会遇到别人。也许我也会。我们都会有新的故事,新的人。

      但想到这里我就不敢再想了。

      因为那种“可能”里的我,不认识你,也不会想你。他不会记得有人揉他的头发说“你头发好软”。他不会记得有人在他发烧的时候跑三条街去买退烧药,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盒药和一袋糖。他不会记得有人半夜给他煮面,虽然面都坨了,汤也咸了,但他说“挺好吃的”。

      那个“可能”里的我,完整、健康、自由,但他什么都没有。

      我不想要那种“可能”。

      我只想要这个“现在”。

      虽然这个“现在”里我不能陪你了。不能给你做饭,不能在你加班的时候给你送咖啡,不能在你难过的时候抱着你说“没事的”。但至少这个“现在”里,我们遇到过。你走进了我的生活,我也走进了你的。我们在一起的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几年。

      虽然我不能陪你了,但我很庆幸,我们遇到了。

      这是我唯一不后悔的事。

      沈时砚把信读完,靠在椅背上。
      他今年读出了一个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顾深在信里说“如果当初没有在咖啡馆遇到”——他在假设一个没有沈时砚的人生。那个“可能”里的顾深,完整、健康、自由。
      但顾深说“我不想要那种可能”。
      他选了这个。选了有沈时砚的人生。选了可能会生病、会疼、会死的那条路。
      不是因为不知道风险。是因为知道,但还是选了。
      沈时砚忽然觉得,自己欠顾深一个回答。
      顾深选了他。那他也选顾深。不是因为约定,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如果重来一次,他也会推开那扇咖啡馆的门,坐在那个位子上,等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人递过来一支笔。
      他也是选的。
      顾深
      沈时砚看完信,把信纸放在膝盖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拿铁。
      喝了一口。
      甜。
      很甜。他今天放了两包糖,比平时多了一包。
      太甜了。
      他想起顾深信里写的那个场景。咖啡馆,美式,拿铁,“你的看起来更好喝”。他其实已经不太记得那天的细节了,但他记得那天顾深笑的样子。
      顾深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嘴角会翘起来一点点,露出左边的一颗小虎牙。那颗虎牙是顾深脸上最不像大人的地方,每次看到都让沈时砚觉得,这个人还像个小孩。
      沈时砚又喝了一口拿铁。
      还是太甜。
      但这次他没有皱眉头。
      他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弯了一下。他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太甜的拿铁,看着窗外的梧桐树,笑了很久。
      “顾深。”他说,声音很轻,对着空气,“拿铁确实太甜了。”
      他顿了顿。
      “但我现在觉得,甜一点也挺好的。”
      窗外的风把几片梧桐叶吹进来,落在阳台上。有一片卡在栏杆的缝隙里,颤颤巍巍的,像一只停在枝头的蝴蝶。
      沈时砚把信折好,放进那个他专门用来装信的铁盒子里。
      铁盒子里已经放了六封信了。
      第一封到第六封,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他每次放进去之前都会把信纸展平,不让它有折痕。
      六封信,六年。
      沈时砚突然想到,顾深当年写这些信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他大概坐在书桌前,开着台灯,手里拿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错了会划掉,但他从来不重新抄一遍,因为他觉得手写的信就应该有涂改的痕迹,那是真实的一部分。
      他大概会写一会儿停下来想一会儿,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就笑一下,想到什么难过的事情就沉默一下。
      他大概写到某一句的时候会流泪,但不会让鼻子发堵滴在信纸上,因为他怕洇了字迹看不清。
      他大概写完之后会检查一遍,然后封进信封里,写上地址,贴上邮票,交给一个信任的人。
      “每年寄一封。”
      沈时砚想起当年那个律师说的话。顾深在遗嘱里特别加了这一条,要求律师每年秋天寄一封信给沈时砚,一共寄十年。
      十年。
      从三十四岁到四十四岁。
      沈时砚今年三十九岁了。还有四封信。
      四封信,四年。
      然后就没有了。
      他想到这件事的时候,心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甜味淡了,苦味重了。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秋天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的梧桐树已经秃了一半了,地上铺满了落叶。
      他想起顾深说过的话。
      “你好好活着。”
      这是顾深在信里说过最多的话。几乎每封信里都有。
      好好活着。好好睡觉。别熬夜。别太累。找个喜欢的人。养一只猫。或者养一只狗。
      顾深像一个操心的老妈子一样,把所有能想到的事情都嘱咐了一遍。
      沈时砚每次看到这些话的时候,都想跟顾深说——
      你不用嘱咐我这些。你回来就好了。
      但他知道顾深不会回来了。
      所以他只是照做。

      他都做到了。
      唯独“找个喜欢的人”这一条,他没有做到。
      不是做不到。是不想。
      他不想找另一个人。不是因为他觉得没有人比顾深好,而是因为他觉得,他的心已经装过一个人了,装满了,没有位置了。
      顾深走后,他的心就变成了一个装满水的杯子。不管谁想往里面倒东西,都只能溢出来。
      他不是不想放下。他是放不下。
      或者说,他不是放不下,他是不想放下。
      放下就意味着他承认顾深走了。而他还没有准备好承认这件事。
      六年了。
      六年的时间,足够让很多事情改变。城市变了,街道变了,他住的房子变了,他的工作变了,他的头发也多了几根白的。
      但有一件事没有变。
      他还在等。
      等每年秋天的那封信。
      等顾深的字迹出现在信纸上。
      等那个已经不在的人,用这种方式跟他说一句话。
      他知道这不理性。他知道顾深已经不在了。他知道这些信是过去写的,不是现在写的。
      但他还是等。
      就像一个孩子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回家。明明知道不会回来,但还是坐在门口等。
      因为等,就意味着还有希望。
      哪怕希望是假的,他也愿意相信。
      沈时砚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风吹得他打了一个寒噤。他搓了搓手臂,转身回屋里。
      他走到厨房,把凉咖啡倒掉,重新做了一杯。
      这一次,他放了一包半的糖。
      比平时多半包,比今天的少半包。
      他端着新做的拿铁回到沙发上,喝了一口。
      不那么甜了。但还是甜的。
      他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做的咖啡表示认可。
      然后他把铁盒子从柜子里拿出来,打开,把六封信一封一封地拿出来,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时砚,你好吗?”
      第二封。“时砚,秋天到了。”
      第三封。“时砚,你瘦了没有?好好吃饭。”
      第四封。“时砚,我昨天梦到你了。”
      第五封。“时砚,你知道我最遗憾的事是什么吗?是不能再牵你的手了。”
      第六封。“时砚,甜一点也挺好的。”
      沈时砚把六封信重新叠好,放进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回柜子里。
      他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拿铁,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秋天的天黑得越来越早了。六点钟,窗外已经是一片灰蓝色了。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顾深。”他说。
      没有人回答。
      但他不介意。
      他从来不介意没有人回答。因为他知道,就算顾深不在了,他的话也会被听到。
      “今年的拿铁做得比去年好了。”他说,“明年会更好。”
      他顿了顿。
      “你等我。我总有一天能做出不甜不苦刚刚好的拿铁。到时候我给你做一杯。”
      他微微点了点头。
      “不过你大概会说太淡了。你就是那种喜欢甜的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
      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厨房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茶几上那一杯拿铁上。
      拿铁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泡,上面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是他今天拉花拉出来的。拉了三个月,终于能拉出一个像样的形状了。
      虽然歪了一点。
      但顾深大概不会介意。
      顾深从来不会介意他做得不够好。不管他做什么,顾深都会说“挺好的”。
      哪怕是煎糊了的鸡蛋,顾深也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然后说“挺好的”。
      沈时砚想起这些,嘴角又弯了一下。
      “顾深。”他轻声说,“我想你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风吹过梧桐树的枝丫,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说话,但又听不清说了什么。
      沈时砚觉得,也许那是顾深在回答他。
      只不过他听不懂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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