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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裂痕·26-27岁 一切是从一 ...
一切是从一场感冒开始的。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中旬就开始降温。沈时砚翻出了厚外套和围巾——顾深织的那条,丑得要命,但他还是围上了。顾深看见了很高兴,说“你终于愿意围了”。
“不是愿意,是冷。”
“冷才需要围巾啊,这不就愿意了吗?”
沈时砚没接话。但他没有摘下来。
顾深二十六岁那年的冬天,得了一场感冒。起初只是咳嗽,不严重,像清嗓子一样“嗯哼”“嗯哼”地咳几声。沈时砚说你喝点热水,他说没事。
然后开始发烧。
三十七度五,不高不低。顾深吃了退烧药,烧退了。第二天又烧了。三十七度八。他又吃了一次药。
反复了三四天,烧退了又烧,烧了又退。咳嗽也越来越重,从清嗓子变成了深咳,咳得整个胸腔都在震。沈时砚在半夜被他咳醒过好几次,每次睁开眼睛就看见顾深蜷在被子里,咳得身体都在抖。
“去医院吧。”
“没事,再扛两天。”
“你扛了四天了。”
“感冒嘛,七天就好了。”
“你这是普通感冒吗?”
“是啊,不就是感冒。”
沈时砚拗不过他,只能给他倒热水,找退烧药,把毛巾用冷水浸了敷在他额头上。夜里顾深咳得厉害了,他就坐起来,给他拍背。一下,一下,又一下。拍到顾深不咳了,他才重新躺下。
又过了三天。顾深瘦了一圈,脸颊陷下去了,眼睛下面有了青色。沈时砚看着他的脸,终于忍不住了。
“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我自己去——”
“你自己去你每次都看不好。”沈时砚把外套扔给他,“走。”
顾深看着沈时砚的表情,知道拗不过了。他穿上外套,跟着去了医院。
验了血,拍了片子,医生看了看报告,说是支气管炎,开了消炎药和止咳药,让他们回去吃。
吃了药好了几天。顾深的精神恢复了一些,不再整夜咳了,也能吃下饭了。沈时砚松了口气,以为没事了。
但过了两周,又开始了。
这次不只是咳嗽和发烧。顾深开始觉得累。那种累那种累不像熬夜后的困——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早上起床就觉得累,上班到中午就觉得撑不住了,下午开会的时候他差点在会议上睡着。
他的食欲也差了。以前一顿能吃两碗饭,现在半碗就饱了。沈时砚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他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不饿?”
“不太饿。”
“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没有,就是最近没什么胃口。”
沈时砚看着他,眉头皱起来。他没有追问,但他心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不安。那种感觉像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但天还是晴的——你知道雨要来,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你再去查查。”他说。
“查过了,支气管炎。”
“那是上个月的事了。你又烧了。”
“可能体质差了。最近加班多,没休息好。”
“体质差了就更应该查。”
顾深不想去。他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不是怕生病,是怕查出什么来。那种感觉像站在一扇门前,门后面可能是空的,也可能是一头野兽。他不想推那扇门。他宁愿假装门后面什么都没有。
但他还是去了。
这次他没让沈时砚陪。他说公司请半天假去体检,沈时砚说“我陪你去”,他说不用,公司统一安排的。
“统一安排?你们公司什么时候有体检了?”
“今年新加的福利。”
沈时砚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
顾深一个人去了医院。挂号,候诊,等叫号。候诊区的椅子是铁的,冰凉。他坐上去的时候缩了一下,冷意透过裤子渗进来。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织毛衣,毛线是大红色的,一针一针织得很慢。对面有个小男孩在玩手机游戏,声音开得很大,是那种幼稚的电子音效。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顾深闻着有点想吐,但他忍住了。
他等了四十分钟。
轮到他的时候,他走进诊室。医生是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表情很平静。他看了看顾深之前的检查记录,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你上次是支气管炎?”
“对,吃药好了几天,后来又犯了。”
“现在什么症状?”
“咳嗽,反复发烧,没力气。”
“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
医生给他开了验血的单子:“去抽个血,结果出来再来找我。”
“多久出结果?”
“两天。”
两天。四十八个小时。顾深走出诊室的时候,觉得这两天比两年还长。
他回去没告诉沈时砚。沈时砚问他体检怎么样,他说还好,一切正常。
“那就好。”沈时砚说,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就是太累了。”
顾深笑了笑,没说话。
两天后他又去了医院。这次医生的表情不太对。
“顾深是吧?坐。”
他坐下来,椅子还是冰只剩凉的了。
“你的血检结果出来了。白细胞偏高,血小板偏低,血红蛋白也低于正常值。”
“什么意思?”
“我们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
“什么检查?”
“骨髓穿刺。”
这三个字像一块冰掉进了顾深的胃里。他不知道这三个字的确切含义,但他隐约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词。骨髓——那是身体最里面的部分。穿刺——那是要把针扎进去。
“医生,是什么问题?”
医生看着他,目光里有职业性的平静。那平静反而让人害怕——只有见过太多坏消息的人,才能对别人说出坏消息的时候保持这种平静。
“现在还不能确定。从血检结果来看,有血液系统疾病的可能。需要做骨髓穿刺才能确诊。你不用太紧张,我们先查。”
先查。
又是这两个字。先查。先等。先看看。
顾深走出诊室,走廊里很亮,日光灯照得人脸发白。他走得很慢,脚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不踏实。
骨髓穿刺约在三天后。这三天他正常上班,正常吃饭,正常和沈时砚说话。他甚至比平时更温和了一些,沈时砚加班的时候他主动去书房送了杯咖啡,沈时砚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怎么给我送咖啡?”
“你不是要加班吗?”
“你以前从来不送。”
“那就从今天开始送。”
沈时砚笑了,拉过他的手亲了一下:“谢谢。”
顾深没说话。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沈时砚低头画图的侧影,灯光从台灯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暖色。
他在心里说:如果以后我不在了,谁来给你送咖啡?
三天后他去了医院。
骨髓穿刺比他想象的疼。疼得不尖锐,是钝的、闷的,从骨头里面往外顶。针扎进骨头里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最深处被搅动。他咬着牙没出声,手指攥紧了床单,攥得指节都白了。
护士说“很快就好了”。但他觉得那几分钟像一辈子。
穿刺完他在医院坐了半个小时才走。腰后面那个针眼隐隐作痛,他走路的时候不自觉地弓着背。出了医院大门,十二月的冷风灌过来,他打了个寒颤。
结果出来那天,他一个人去了医院。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椅子还是冰一点温度都没有了。他坐下来,等着医生叫号。旁边的老太太不在了,换成了一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喂?结果出来了,不太好……”顾深没听下去。
轮到他的时候,他走进诊室。
医生看着报告,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
“顾深,你的检查结果出来了。确诊是急性髓系白血病。”
白血病。
这三个字像一记闷拳打在他胸口。他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身体是僵的,手指是凉的,脑子里是一片白。
医生还在说。化疗是第一步。骨髓移植的可能性。治愈率在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他听见了,但一个都没记住。他只是看着医生桌上的那杯茶。茶水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小团,黑的。他盯着那团茶叶,盯了很久。
这些词像雨点一样砸过来。他听见了,但一个都没记住。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响: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的。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也不记得医生最后说了什么。他只记得走廊里的日光灯很亮,亮得刺眼。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他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
坐了很久。
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病床经过,车轮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人在哭,是从旁边的诊室传出来的,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到。有人在走路,脚步匆匆。
他坐在长椅上,什么都没做。他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幅画——是一片海,蓝色的,海面上有白色的浪花。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他看不清。
他想起了沈时砚。
沈时砚此刻应该在画图。他最近接了一个新项目,是个商场的室内设计,甲方要求多,改了七八版还没定。沈时砚加班的时候喜欢喝咖啡,一天能喝三四杯。他总是不吃饭,胃药放在抽屉里,但经常忘了吃。
如果他知道了,他会怎样?
顾深想不出来。但他很确定一件事——沈时砚会放下一切来陪他。工作、项目、前途,都会被他扔到一边。他会每天跑医院,会盯着他吃药,会在他化疗吐得稀里哗啦的时候拍着他的背说“没事的”,会在他半夜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握着他的手坐到天亮。
沈时砚就是这样的人。他嘴上不说,但心里什么都装着。你给他一块糖,他记一辈子。你受了伤,他比你还疼。
他会为他放弃一切。
顾深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坐在走廊里,把诊断报告折好,放进包里。折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发抖,折了好几次才折整齐。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医院,走进十二月的冷风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时砚已经做好了饭。番茄炒蛋和紫菜蛋花汤,两碗米饭。
“怎么这么晚?加班?”
“嗯,加班。”
顾深坐下来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饭菜的味道他尝不太出来——不是不好吃,就是什么都感觉不到。舌头是木的,像被麻醉了一样。
沈时砚看他一眼:“不舒服?”
“没有,就是累了。”
“那你吃完早点睡。”
“嗯。”
吃完饭,沈时砚去洗碗。顾深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沈时砚穿着一件旧T恤,深灰色的,洗了很多次,领口有点松了。他的肩胛骨透过布料显出来,洗碗的时候微微弓着背,脊柱的节一节一节地凸起。
顾深看着看着,突然想哭。
他忍住了。他把脸转向电视的方向,电视开着,声音很小。画面在动,但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从那天起,顾深变了。
变化是渐进的,不容易察觉。像一棵树从里面开始烂,外表看起来还是好的,但里面已经空了。
他不再主动抱沈时砚了。以前他总喜欢从后面搂住沈时砚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你今天好香”。洗发水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或者什么都不涂、干干净净的味道。他喜欢那种感觉——抱着一个活生生的、温暖的人。
现在他不这样了。他刻意地保持着距离。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他坐到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人的位置。睡觉的时候他转向另一边,背对着沈时砚。
他不再撒娇了。以前他想要什么就直接说,“我要吃那个”“你陪我看电影”“你抱我”。不遮不掩的,理直气壮的。因为他知道沈时砚不会拒绝他。
现在他什么也不说。想要的、不想要的,都不说。他把自己缩进一个壳里,让沈时砚在外面,他在里面。
他不再黏人了。以前沈时砚加班的时候他会跑到书房去,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看他低头画图的样子,看他皱眉的样子,看他咬笔头的样子。现在他待在客厅,把门关上。
他不再说“我爱你”了。以前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自然,像呼吸一样。早上醒来会说,晚上睡觉前会说,偶尔走在路上也会突然冒出一句。说完他就笑,露出两颗虎牙,眼睛弯弯的。沈时砚每次都会红耳朵,假装没听到。
现在他不说了。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怕说多了,以后就变成遗产了。
最先察觉到变化的是沈时砚。
“你怎么了?”
一天晚上,沈时砚坐在沙发这头,顾深坐在沙发那头。电视开着,放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很大,但他们俩谁也没在看。顾深在看手机,面无表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很冷。
“什么怎么了?”
“你最近不太对。”
“没有啊。”
“有。你都不怎么跟我说话了。”
“工作压力大。”
“你以前工作压力大的时候也没这样。”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但他其实什么都没在看。
“就是……比较累。”
沈时砚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也有困惑。他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那种善于追问的人。他更习惯用行动来表达关心——做一顿饭,倒一杯水,裹一条毯子。但这些他都做了,顾深还是那样。
“你有事瞒着我。”他说。
顾深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动。
“没有。”
“顾深。”
“真的没有。”
沈时砚不说话了。他坐在沙发这头,顾深坐在沙发那头,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电视的笑声还在继续,但客厅里的气氛像被冻住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顾深还是那样。不撒娇,不黏人,不碰他。沈时砚做了一桌子菜,顾深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沈时砚说周末去看电影,顾深说不了,要加班。沈时砚想抱他,他轻轻推开了。
“别闹。”
“我怎么闹了?”
“我累了。”
沈时砚的手臂僵在半空中,慢慢放下来。他看着顾深的背影——顾深已经转过去了,在看手机,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顾深,”他又问了一次,“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
“你有事。”
“我说了没事。”
“你——”
“沈时砚。”顾深打断了他,声音有些硬,“我说没事就是没事。你别问了行吗?”
沈时砚被堵住了。他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从来没被顾深这样拒绝过。以前的顾深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以前的顾深是软的,黏的,甜的。现在的顾深像一块冰。
他没再问了。但他也没有走开。他站在那里,看着顾深的后脑勺,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在顾深旁边坐下来。
顾深的身体僵了一下。
沈时砚没有碰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了大约十厘米的距离。
电视还在响。综艺节目的笑声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但在两个人之间,是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顾深轻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态度不好。”
沈时砚看着窗外,没有回应。
顾深的肩膀在轻微地发抖。不是因为冷,是绷得太紧了,身体在自己发泄。他想转过去抱住沈时砚,想把一切都告诉他,想说“我病了,很严重的病,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他不能。
他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说:“工作压力大,过几天就好了。”
沈时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失望,也有心疼。但他什么都没说。
——
化疗在一月初开始。
第一次化疗,顾深请了一周年假,告诉沈时砚公司组织去外地培训。沈时砚帮他收拾行李,把厚外套叠好放进行李箱,又塞了两包暖贴和一盒感冒药。
“培训几天?”
“五天。”
“五天够吗?”
“够了。”
“那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沈时砚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来,看了顾深一眼。顾深的脸色不太好——这段时间他一直脸色不好,苍白的,没有血色的。但沈时砚以为是工作太忙了。
“你瘦了。”他说。
“没有吧。”
“瘦了。下巴都尖了。”
“那你等我回来多吃点。”
沈时砚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顾深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很久没有让沈时砚碰他了,但这一次他没有躲。
“我走了。”他说。
“路上小心。”
他提着行李箱出了门。在楼道里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扇关着的门。门里面是沈时砚,是他们的家,是那些温暖的、日常的、他拼命想保护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电梯。
化疗比他想象的难受。第一个疗程五天,他住在医院的血液科病房里,三人间,他靠窗。旁边两个病友都是老人,一个是六十多岁的阿姨,一个是七十多岁的爷爷。他们比他先住院,已经做完了两轮化疗,头发都掉光了。
顾深看到他们的光头时,心里紧了一下。
化疗第一天,护士给他挂了药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里,冰凉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这瓶药水流完之后他的身体会变成什么样。
答案很快揭晓了。
当天晚上他就开始吐。趴在病房的卫生间里,吐了半个小时,胃里的东西全吐完了,吐到只剩胆汁。苦的,黄绿色的,黏糊糊的。
护士给他递纸巾,说“第一轮最难受,后面会好一些”。
他没觉得好一些。第二天更难受。恶心,头晕,浑身像被碾过一样。他躺在床上,翻不了身。每一寸皮肤都是疼的,像有人用砂纸在磨。
旁边的阿姨安慰他:“小伙子,扛过去就好了。我第一轮也这样,现在习惯了。”
习惯了。习惯了疼,习惯了吐,习惯了掉头发。
五天后他出院了。瘦了一圈,脸凹下去了,嘴唇干裂。他在医院的卫生间里洗了把脸,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惨。
回到家的时候沈时砚还没下班。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米五的床,他躺上去,空出来的那半边,凉的。
他用冷水洗了脸,涂了点面霜,把苍白的气色遮一遮。然后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沈时砚回来的时候,他正在切菜。
“培训结束了?”
“嗯。”
“你怎么瘦了?”沈时砚走过来,从后面看他,“食堂的饭不好吃?”
“不好吃。”
“那你多吃点。”沈时砚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顾深的身体僵了一下。化疗之后他的皮肤变得很敏感,沈时砚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痒痒的,暖暖的。他想推开他,但他忍住了。
“你做什么呢?”
“红烧肉。”
“你不是不会做?”
“学了一下。”
那顿红烧肉做得不好。颜色太深,肉有点柴,糖放少了,吃起来不够甜。但沈时砚吃了两碗饭,说好吃。
顾深知道他在哄自己。就像当年那盘甜到发腻的红烧肉一样。沈时砚从来不会说不好吃。
“真的?”
“真的。”
“你不用哄我。”
“我没哄你。”沈时砚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认真地嚼了嚼,“就是好吃。”
顾深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饭是凉的,他忘了保温。但沈时砚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躺在沈时砚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均匀。沈时砚睡着了,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
他没有推开。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只手的重量。暖的,沉的,像一块安全的石头。
他想,这样的夜晚还有多少个?
他不知道。
——
第二轮化疗在一个月后。这一次他掉了头发。
一开始只是枕头上出现几根。早上起来,白色的枕套上散落着几缕黑色的头发,像秋天落下的叶子。他捡起来看了看,攥在手心里。
然后是洗头的时候。水一冲,掉一把。他站在花洒下面,看着水流把头发卷进排水口,一把又一把。黑色的头发缠在排水口的滤网上,密密麻麻的。
他关掉水,蹲下来,看着那些头发。
哭了。
不是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掉在瓷砖上,和水混在一起。他蹲在浴室里,浑身湿的,冷的,一个人。
哭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去了理发店。
理发师是个年轻姑娘,染了一头绿头发,问他要什么发型。
“剃光。”
“啊?”
“剃光。全部剃掉。”
姑娘看了看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同情,但什么都没说。她拿起推子,嗡嗡地响起来。
一绺一绺的头发掉在地上。他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的头慢慢变圆、变白。原来剃掉头发之后,头是这样的形状——比他想象的要小,后脑勺有一块不太平整,像一个没捏好的馒头。
剃完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光溜溜的,凉已经凉到底了。像一颗鸡蛋。
他买了一顶帽子。黑色的,毛线的,冬天戴着暖和。
那天晚上他戴着帽子去见沈时砚。他们在外面吃饭,一家小馆子,点了一桌子菜。
沈时砚看了他一眼:“怎么戴帽子了?”
顾深拉了拉帽檐:“新发型,丑,遮一下。”
“什么发型能丑到要遮?”沈时砚笑了,伸手想掀他的帽子。
顾深一把按住他的手:“别动。”
“让我看看。”
“不。”
“顾深。”
“说了不。”
沈时砚看着他,笑出了声:“行行行,不看不看。你怎么这么小气。”
顾深也笑了。帽子下面的头光溜溜的,冷,但不疼。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他想,如果沈时砚知道真相,他还会这样笑吗?
不会的。
所以他永远不会让他知道。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沈时砚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靠得很近,偶尔重叠在一起。
顾深看着地上的影子。沈时砚的影子比他的高,走路的时候胳膊一晃一晃的。他的影子矮一些,头上有一个帽子的轮廓。
他伸手想牵沈时砚的手。手指碰到了,沈时砚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把他的手握住。
“冷不冷?”
“不冷。”
其实冷。手冷,头冷,心也冷。但沈时砚的手是热的,热气从手心传过来,沿着手指一直传到他心里。
他没说话,就这样被牵着,走进了冬天的夜里。
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风不大,但冷的。顾深的帽子被风吹歪了一点,他用另一只手扶正。
沈时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帽子挺好看的。”
“好看什么,就是普通的帽子。”
“你戴着好看。”
顾深没接话。他低下头,看着两双并排走的鞋子。沈时砚穿的是黑色的皮鞋,他穿的是白色的运动鞋。一黑一白,在路灯下交替前进。
他想,这样的路还能走多久?
他不知道。但他希望可以一直走下去。走到路的尽头,走到灯灭了,走到所有人都睡了。只要沈时砚还在旁边,只要那只手还是热的。
他们走进了小区,上了楼,打开了家门。客厅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沈时砚关上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帽子可以摘了吧?到家了。”
“不摘。”
“睡觉也戴着?”
“睡……睡觉再说。”
沈时砚笑了,走过来揉了揉帽子顶:“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哪里怪了?”
“说不上来。就是怪。”
顾深没说话。他站在玄关,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沈时砚。沈时砚也在看他,目光里有关心,有困惑,还有一点点——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还有一点点害怕。
“沈时砚。”
“嗯?”
“我爱你。”
沈时砚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耳朵红了,像每次顾深说这句话的时候一样。他把头转开,假装在看别的地方。
“好好的说这个干嘛。”
“就是想说。”
“……嗯。”
“你不说吗?”
“说什么?”
“说你爱我。”
沈时砚的耳朵更红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很轻:“爱你。”
顾深摘下帽子。
沈时砚看着他的头。
他没有马上说话。灯光照在顾深的头顶上,头皮是白的,比脸白很多。他想起顾深以前的头发,黑的,软的,洗完澡会翘起来一撮。
剃了。顾深说,语气很轻松,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化疗掉头发,掉得太难看了,干脆剃了。
他没有看沈时砚的表情。他不想看到。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壁钟的秒针在走,一格一格的,嘀嗒,嘀嗒。
然后沈时砚走过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光溜溜的,凉的。沈时砚的手是暖的。
“疼吗?”沈时砚问。
“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
沈时砚的手放在顾深的头上,没有拿开。他的手指轻轻地摸过顾深的头皮,从前面摸到后面,像在确认这是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人。
然后他把顾深抱进了怀里。
很紧的拥抱。紧到顾深有点喘不过气。他能听到沈时砚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快。他能感觉到沈时砚的身体在发抖——不明显,但他感觉到了。
“你不用一个人扛。”沈时砚在他耳边说。
顾深闭上眼睛。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一个人扛?”
“我……”
“顾深。”沈时砚把他抱得更紧了,“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深沉默了很久。
客厅的灯光从他们头顶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个重叠的影子。壁钟还在走,嘀嗒,嘀嗒。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进来又扫走。
最后顾深说:“我病了。”
“什么病?”
他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沈时砚的肩膀上,感受着他衣服的布料蹭在自己光头上,粗糙的,暖的。
“你别问了。”
“顾深——”
“你别问了行吗?你只要陪着我就好了。你不用知道太多,你只要在就好。”
沈时砚没再问了。他就那样抱着他,抱着很久。久到灯光从暖黄色变成了冷白色——那是节能灯在预热之后的颜色。久到两个人的腿都站麻了。
最后顾深说:“我饿了。”
沈时砚松开他,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你想吃什么?”
"跟上次一样。"
“这么晚了——”
“你说过好吃的。”
沈时砚看着他,笑了。那个笑里有心疼,有无奈,有爱。
“好。我做。”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五花肉。切块、焯水、炒糖色、炖。他做得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认真。
顾深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就像以前他站在门口看顾深做提拉米苏一样。
沈时砚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透过T恤的布料看得清清楚楚。他炒糖色的时候微微弯着腰,铲子在锅里翻动的声音脆脆的。
顾深看着看着,眼睛又酸了。
他忍住了。
他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沈时砚的腰,把光头贴在沈时砚的背上。
沈时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
“你不是不让我碰吗?”
“今天例外。”
“为什么今天例外?”
“因为我想你了。”
沈时砚的喉结动了一下。但他的手从锅铲上移开,覆上了顾深环在他腰上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灶台上的火在烧,锅里的红烧肉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厨房的灯不太亮,但很暖。
那天晚上他们吃红烧肉吃了很久。顾深吃了很多,吃到撑。沈时砚看他吃,偶尔给他夹一块,偶尔给他倒杯水。
吃完顾深说:“明天我想去看电影。”
“你不是要上班?”
“请假。”
“你最近请假太多了。”
“那就再多一天。”
沈时砚看着他,没说话。
“好不好?”顾深问。
“好。”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一起。顾深没有转身背对他,而是面对着他,把头靠在他胸口。光头蹭在沈时砚的下巴上,有点痒。
“你头发什么时候能长回来?”沈时砚问。
“不知道。几个月吧。”
“长回来就不戴帽子了?”
“嗯。”
“那我等你。”
顾深没说话。他闭上眼睛,听着沈时砚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不知道沈时砚能等多久。但他希望自己不会让他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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