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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封信·第四年 四月十二号 ...

  •   四月十二号,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沈时砚按掉闹钟,躺在床上没有动。他盯着上那条细细的裂缝,看了很久。裂缝从去年就在了,他一直没叫人来修。不是没钱,就是不想动。这间房子里的一切他都不想改变。窗帘是顾深选的——浅灰色的,带一点蓝,顾深说这个颜色安静,适合画图的人住。沙发是顾深挑的——深棕色的布艺沙发,坐上去会陷进去一点,顾深说陷进去才舒服。连餐桌的位置都是顾深定的——靠窗,朝南,中午的时候阳光能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他把每一样东西都保持着原样,好像顾深只是出了趟远门,总有一天会回来。推开门,鞋也不脱,把行李箱往门口一扔,喊一声“我回来了”,然后跑进厨房翻冰箱,找吃的。
      但他知道,不会有那一天了。
      他今年三十七岁了。白头发从鬓角蔓延到了耳后,不拔了,拔不完。他不怎么在意这些。老就老吧。顾深不在了,他好看给谁看。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他都刻意不看镜子太久——看久了会出神,会想顾深的手指按在他脸颊上的触感,软的,暖的,带着一点洗面奶的薄荷味。
      “你捏我干嘛?”
      “因为你是年糕。软的,黏的。”
      “黏谁了?”
      “黏我了。”
      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不去想了。
      去年他升了设计总监。
      人事找他谈话那天是个周五下午。会议室里开着空调,暖风吹得人有点燥。HR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化了精致的妆,笑眯眯地说恭喜,说公司对他的能力非常认可,说未来有很多发展空间。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封面上印着“人事任命通知”,下面是他的名字,再下面是新的职位名称。
      他看了几秒钟,说了谢谢。
      出来之后他去了自己的新办公室。独立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有一面落地窗,能看见城市的天际线。夕阳正落下去,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橙红色,像打翻了调色盘。
      他想起顾深说过的——“黄昏是最短的。从太阳碰到地平线到完全落下去,只有几分钟。但那几分钟最好看。”
      他看着窗外的黄昏,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他升职了。涨薪了。有了独立办公室。这些都是好东西,他不否认。但拿到手的时候,第一个想告诉的人不在了。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手指在“顾深”两个字上悬了很久。那个号码已经停机了,但他一直没删。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等有一天拨过去,对面会有人接起来,说“喂”,是顾深的声音。
      但他没有拨。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
      新办公室的没有裂缝。
      他给妈妈打了电话。妈妈在电话那头高兴得不行,声音都变了调:“我儿子真争气!什么时候回家吃饭?妈给你做红烧肉。”
      “红烧肉”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不是疼,是酸。那种酸从胃里往上涌,涌到喉咙,涌到眼眶。他闭了一下眼睛,等那股酸退下去。
      “不了,妈,加班。”
      “又加班?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没事,忙完这阵就好了。”
      “那你照顾好自己啊,好好吃饭。”
      好好吃饭。顾深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每次出门前都要说一遍,“好好吃饭”“多喝水”“早点回来”。像一台复读机。他以前嫌烦,说你能不能换几句。顾深说不能,这几句最重要。
      现在没有人说了。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去超市买了菜。超市里人不多,晚高峰刚过,货架之间很安静。他在蔬菜区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番茄和黄瓜,忽然不知道该买什么。以前这些事情都是顾深管的。顾深会列一张清单,写得密密麻麻的,连葱要买几根都标好了。他只需要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顾深拿什么他就吃什么。
      现在他得自己选。他拿了番茄、鸡蛋、五花肉、紫菜。走过调料区的时候他又退回去,拿了一瓶酱油——家里的快用完了,但他不确定是不是该买老抽还是生抽。顾深以前说过,菜用老抽上色,炒菜用生抽调味。他想了想,两瓶都拿了。
      他回家做了一桌子菜,番茄炒蛋、五花肉、紫菜蛋花汤。做得不像——肉颜色太浅,酱油放少了,切得大小不一。番茄炒蛋出水太多,鸡蛋碎成了渣。紫菜汤寡淡无味,他忘了放盐。
      他把菜端到餐桌上。两个人的份量,摆了三个碗三个碟。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面的椅子空着。
      他吃完了。一筷子一筷子地吃完,不快不慢,像在完成一个任务。菜不够甜——顾深做的总是偏甜,糖放得很多,甜得齁嗓子。但沈时砚每次都说好吃。这次他自己做的,没有放那么多糖,味道差了很远。但他还是吃完了,一块一块地吃,吃到胃撑得难受。
      吃完他坐在餐桌前,对面的椅子空着。灰色卫衣还搭在椅背上,已经搭了一年了。布料上已经没有顾深的味道了,只剩下洗衣液残留的气味——淡淡的薰衣草,若有若无。
      “我升职了。”他对空椅子说。
      没有人回答。
      壁钟在墙上走着,嘀嗒,嘀嗒。窗外有鸟叫,是春天的声音。但他觉得这个家很安静,安静到每一个声音都被放大了——钟的走针声,冰箱的嗡嗡声,水龙头偶尔滴一滴水的声音。
      “你要是还在就好了。”他又说了一句。
      还是没有人回答。
      他收拾了碗筷,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一个他不感兴趣的节目。他没有换台,就让那个声音填满客厅。至少有声音,至少不像一个人。
      那之后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年四月十二号,一定请假。不管项目多忙,不管甲方多急,不管公司有多少事情等着他处理。这一天他谁也不见,谁的话也不听。
      同事问过他,这天是什么日子。他说,一个朋友的忌日。
      其实不是忌日。顾深还活着。老陈还在给他送信,这说明顾深还在写,还在呼吸,还在某个他到不了的地方存在着。
      但某种意义上,他确实已经失去了他。
      从那之后他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年四月十二号,一定请假。不管项目多忙,不管甲方多急,不管公司有多少事情等着他处理。这一天他谁也不见,谁的话也不听。

      但某种意义上,他确实已经失去了他。
      洗漱的时候他多看了一会儿镜子。三十七岁的沈时砚。他用手指按了按眼角,皮肤松了,按下去弹回来很慢。他想起顾深以前喜欢按他的脸颊,说他的脸手感好,捏着像年糕。
      “你才年糕。”
      “你就是年糕。软软的,黏黏的。”
      “黏谁了?”
      “黏我了。”
      沈时砚对着镜子苦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用冷水拍了拍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激灵。镜面上溅了几滴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脸。他看着那张模糊的脸,忽然觉得陌生。这几年他变了很多——五官没怎么变,变的是神态。以前他虽然话少,但眼神是活的,偶尔会笑,偶尔会皱眉,偶尔会在顾深说蠢话的时候翻一个白眼。现在他的眼神是空的。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光。
      他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走出卫生间。
      今天是四月十二号。第四年了。
      他穿上外套出门。外套是驼色的大衣,顾深陪他买的,当时顾深在店里转了三圈,最后挑了这件,说“这个颜色衬你”。他穿上果然好看。但现在他穿在身上,总觉得衣服空荡荡的——他这几年又瘦了,大衣的肩线往外撑开了一点,不够合身了。
      先去花店买了一束白百合。花店的老板娘认识他了,每年三月都来,买白百合,不多不少一束。她没问过为什么,但每次包花的时候都多给几枝,用深绿色的包装纸仔细裹好,系一根白色的丝带。
      “今年的花开得好。”老板娘说,“百合嘛,寓意好,百年好合。”
      沈时砚没接话。他付了钱,接过花,说了谢谢。
      百年好合。这四个字他已经用不上了。
      然后打车去老地方。
      出租车上放着收音机,一个中年男人在讲相声,逗得司机哈哈笑。沈时砚坐在后座,百合花搁在膝盖上,花瓣拂过他的手背,没有温度的,软的。他侧头看着窗外,城市在车窗外后退——高楼、天桥、商场、住宅区。都是他熟悉的地方,但今天看起来格外陌生,好像他第一次看到这座城市。
      也许是因为每次来见老陈,他都会有一种错觉——这座城市里有一部分是属于顾深的。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街道,一起吃过的馆子,一起逛过的超市。顾深不在了,这些地方还在,但都变了味道。像一杯喝到嘴里是温的的茶,形状还在,味道没了。
      他到咖啡馆的时候四点十分。迟到了十分钟。
      咖啡馆今年又换了装修。墙纸从米色换成了浅灰,吧台后面的架子多了一层,放了些瓶瓶罐罐。新添了一个甜品柜,玻璃罩下面摆着提拉米苏、芝士蛋糕和布朗尼。但那幅画还在——那片黄昏的海,远处的帆船,橙色的天。
      沈时砚看了看那幅画,然后把目光移向窗外。
      外面是一条小街,两旁种着梧桐树。去年冬天落了叶子,现在还没长出来,枝干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街上有老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追鸽子。一个年轻的母亲推着婴儿车从窗前经过,车里的婴儿在笑,伸出小手去抓飘落的树叶。
      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让他觉得不真实。
      这个世界在往前走。春天来了,树要发芽,花要开,婴儿要长大。只有他停在原地,每年四月十二号来到这家咖啡馆,坐在同一个位置,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顾深以前说过,他喜欢黄昏。不是日出,是日落。因为日出太早了,他起不来。而且日落的时候,天上的颜色好看,像打翻了调色盘。
      “你知道吗,”顾深说,“黄昏是最短的。从太阳碰到地平线到完全落下去,只有几分钟。但那几分钟最好看。”
      沈时砚当时说:“你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暗示什么?”
      “暗示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很短。”
      顾深笑了:“你想多了。我只是说黄昏好看。”
      现在想想,也许顾深真的在暗示什么。只是他没听懂。又或者他听懂了,但那时候他觉得来日方长,觉得时间还多,觉得以后有的是机会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后来他才知道,没有以后了。
      十点整,老陈来了。
      老陈今年看起来更老了一些。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一点,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瘸——去年搬货时扭的,一直没好利索。但他还是每年这天都会来。不是因为沈时砚要来,是因为他自己也要来。他觉得自己是这个故事里的一部分。不是旁观者,是参与者。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角色——不是父亲,不是朋友,更像是一个看门人。看着这家店,看着这张桌子,看着这个每年都会来的人。他有时候想,如果自己也生了病,会不会也有人这样等他。想了想,觉得不会。因为他没有顾深那种能让人等十年的能力。他只有一家咖啡馆和一双摆弄咖啡杯子的手。但够了。有时候够了就是够了。
      坐下的时候他轻轻“哎”了一声,膝盖大概是疼的。沈时砚注意到他的手——那双手比去年更粗糙了,指节粗大,皮肤干裂,像老树皮一样。这双手做了几十年的咖啡,端了几十年的杯子,送了五年的信。
      “来了。”
      “嗯。”
      老陈看了看桌上的百合花,没说什么。他的目光在花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也许是心疼,也许是感慨。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从围裙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推到沈时砚面前。
      “今年他让我早点给你。”
      “为什么?”
      “他说你可能想早点看。”
      沈时砚拿过信封。手感和去年差不多,但薄了一些——比去年更薄了,几乎感觉不到里面有东西。他捏了捏,确认里面确实有一张纸。他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信纸,没有照片。
      他心里沉了一下。去年还有照片的。前年也有一张。但今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纸。也许顾深已经没有力气翻手机找照片了。也许他连手机都拿不动了。
      信纸比去年更薄了,透着光能看到背面的字影。纸面皱皱的,像是被揉过又铺平。折痕处的颜色变深了,有一道折痕甚至裂开了一个小口,能看到里面嵌着一条透明胶带。顾深的字迹也开始变小了,像是在省纸——还是在省力气。
      时砚:

      第四年了。

      你看到照片了吗?我翻了很久才找到这张。手机里的照片太多了,我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眼睛疼。但翻到这张的时候我笑了——你还记得那天吗?你不愿意拍,脸上的表情别扭得要命。但你还是拍了。因为你不会拒绝我。

      你一直都不会拒绝我。这点你知道吗?

      我要什么你都给。我要你陪我逛街,你去了,虽然你最讨厌逛街。我要你陪我看恐怖片,你去了,虽然你吓得手心都是汗。我要你吃我做的甜到发腻的红烧肉,你吃了两碗饭。

      你从来不说不。

      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太欺负你了。

      我最近总是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那时候好瘦,我总说你不多吃点。你每次都说“吃了”,但我看你碗里的饭,就那么几口,猫都比你吃得多。后来我学会了做饭,变着花样做,各种菜——你总算多吃了几口。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做红烧肉吗?糖放多了,甜得发腻,我尝了一口就想倒掉。但你回来了,坐在餐桌前,说闻到香味了。我只好硬着头皮端上来,做好了被你嘲笑的准备。

      你吃了两碗饭。

      我问你好吃吗,你说好吃。

      我知道你在骗我。那个味道我自己尝过,甜得齁嗓子,正常人吃一口就会皱眉头。但你吃了两碗。吃完还把碗递过来,说“再来点汤汁拌饭”。

      我那时候就知道了,你是真的喜欢我。

      现在你胖了吗?瘦了?我不知道。我没办法亲眼看到,只能猜。你工作忙的时候肯定不好好照顾自己,胃又该疼了。你的胃药还有吗?记得随身带着。

      不管怎样,你要好好吃饭。不要因为我,就不照顾自己。

      你过得好,我才放心。

      顾深
      他今年没有去咖啡馆读信。
      顾苗把信送到他手上的时候,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顾苗走了之后,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做了一杯拿铁。奶泡打得不好,太厚了。他端过来,放在信旁边。
      然后他才拆开。
      沈时砚把信读了两遍。
      第一遍很快。像赶着要知道结局的孩子,把书翻到最后一页,先看了再说。眼睛在字行之间飞快地扫过,一个字追着一个字,像在追一辆即将开走的公交车。他怕读慢了信就没了,怕错过什么重要的东西。
      第二遍很慢。每一个字都停一下,好像读慢一点,信就能长一点,顾深就能多说几句话。他在心里默读,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和顾深对话。读到“那个’可能’里的我,完整、健康、自由,但他什么都没有”,他停了很久。
      他把这句话反复读了三遍。
      完整、健康、自由,但他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了他们的日子。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早上一起赖床,顾深赖在被窝里不肯起来,他先起床去煮粥。中午顾深做饭,他在旁边打下手,削个土豆皮能削掉一半土豆。下午各忙各的,顾深在客厅看电视,他在书房画图。晚上窝在沙发上,顾深靠着他睡着了,口水蹭在他袖子上。
      那些日子太平常了。平常到他当时没有珍惜。但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金子。
      读完之后,他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叠的时候很小心,沿着原来的折痕,一点一点地叠整齐。好像这张纸是易碎的,用力就会碎掉。
      老陈一直在对面安静地坐着。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壁,一圈,又一圈。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的目光偶尔落在沈时砚身上,又移开,落在窗外。
      窗外有梧桐树的枝干在风里晃。阳光从枝干的缝隙里穿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沈时砚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白色的,和顾深用的差不多。他早上出门前写的,坐在餐桌前,对着空椅子,一笔一画地写。字写得很丑,因为他很多年没有手写过这么长的东西了。键盘打字打多了,手写字反而生疏了,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有几个字他写错了,用笔涂成了黑疙瘩。他想重新写一遍,但想了想,算了。丑就丑吧。反正顾深看不到。
      写的时候他的嗓子发紧。不是冷,是紧张。好像这封信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写错一个字就会天塌下来。其实只是一封回信。一封顾深看不到的回信。
      他写了很久。写了撕,撕了写。垃圾桶里扔了三四张废纸,每一张都是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有些话说出来太疼了,疼得他写不下去。最后他咬着牙写完,折好,塞进信封里。没有封口。
      “老陈,”他把信封推过去,“帮我转交给他。”
      老陈愣了一下:“你要回信?”
      “嗯。”
      老陈拿起信封,看了一眼封口。没有封,是敞开着的。他犹豫了一下,问:“我能看吗?”
      沈时砚摇摇头:“不用给他看。烧了就行。”
      “烧了?”
      “烧了。”
      老陈看着沈时砚,目光里有困惑,也有心疼。他张了张嘴,像想问为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问。他把信封收起来,揣进围裙口袋里。
      “你写了什么?”
      沈时砚没回答。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热气了。苦味在舌根上蔓延开,和他心里的味道一样。他放下杯子,杯底碰在碟子上,轻轻一声。
      为什么要写回信?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顾深那句“那种’可能’里的我,不认识你,也不会想你”刺痛了他。顾深选择了这个“现在”——选择了有病的、疼痛的、过期的现在,也不愿意要那种完整的、健康的、没有沈时砚的“可能”。
      他也要回应。哪怕顾深看不到。哪怕这封信会被烧掉。他也要写下来,让这些字存在过。
      “老陈,”他又问了一次,“他还能活多久?”
      老陈沉默了很久。咖啡馆的音乐在放,一首英文歌,旋律很轻快,和他们之间的气氛格格不入。
      “医生说,如果这次化疗效果好的话,可能还有一两年。”
      “如果不好的话?”
      老陈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沈时砚点点头。他把咖啡杯放下来,杯底碰在碟子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你告诉他,”他说,“让他别写信了。”
      “什么?”
      “别写了。让他省点力气。把力气留给治疗,别浪费在写信上。”
      老陈看着沈时砚,看了很久。
      “他会写的。”老陈说,“他说过,这是他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沈时砚没再说话。
      他站起来,把百合花留在桌上,穿上外套走了。百合花在桌上白得发亮,花瓣在阳光里透出一点淡淡的绿。他回头看了一眼——花和提拉米苏并排摆在一起,像两个小小的墓碑。
      他没有带走它们。花是给顾深的。虽然顾深看不到,但花会替他在那里坐着,在那个靠窗的位置,在那个有阳光的地方。
      出门的时候风很大。三月的风不像冬天那么刺骨,但还是冷的,灌进领子里,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把手揣进口袋里,摸到了什么——顾深那封信,他没有把信留下,他带走了。信封在口袋里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一点暖,纸张贴着他的大腿,随着走动轻轻摩擦。
      街上的梧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干在头顶交错,像一张灰色的网。他走在网下面,仰头看了看天。蓝色的,有一点云,太阳在云后面,露出一圈白色的光晕。光线从枝干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碎碎的影子。
      他在一棵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枝干晃了晃,影子也跟着晃。他想起顾深说黄昏是最短的。从太阳碰到地平线到完全落下去,只有几分钟。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也只有几年。
      但那几年是最好的几年。他自己也这么觉得。不是因为那些日子有多轰轰烈烈——恰恰相反,那些日子平淡得像白水。但白水也有白水的好。不甜不苦,不冷不热,刚刚好。他渴了喝一口,饿了吃一口,困了就睡在顾深旁边。日子就这样过去了,每一天都一样,每一天又都不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他停下来进去买了一包烟。他不怎么抽烟,偶尔抽一根,也是在阳台上,一个人,对着夜空。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说“先生,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他点点头,没说话。
      走出便利店,他把烟揣进口袋,没有拆。他不想抽。他只是想手里有个东西。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下班的人潮从地铁口涌出来,行色匆匆。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等红灯。没有人注意到他——一个穿着驼色大衣、围巾起了球的中年男人,走在三月的风里,手里揣着一封信。
      他也是他们中的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像一滴水落入大海。但他心里装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五封信的秘密,一个关于顾深的秘密,一个关于爱情和过期的秘密。
      那封信他后来放在了枕头底下,和照片在一起。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看一眼,不是重读,就是看一眼。确认信还在,确认那些字还在。好像只要信还在,顾深就还在。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信又看了一遍。
      “虽然我不能陪你了,但我很庆幸,我们遇到了。”
      他把信纸按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扫过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重。
      ——
      老陈后来告诉他,信送到了。
      顾深看了回信,没说话,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三个字:“他字真丑。”
      老陈说:“他说让我烧了。”
      顾深把信还给老陈:“那就烧吧。”
      老陈拿着信走到病房外面。走廊尽头有一个垃圾桶,旁边是一扇窗,窗外是医院的院子。三月了,院子里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大朵大朵的,在风里轻轻晃。
      老陈站在窗前,把信封拆开,看了一眼。
      顾深,我也庆幸。但我不想只是“庆幸”。我想你还在。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你没有生病,我们现在的日子会是什么样的。我可能已经把你做的菜吃腻了。你可能已经受不了我的挑食,天天跟我吵架。我们可能会一起养一只猫,你取名字,我铲屎。我们可能会搬去一个大一点的房子,有个朝南的阳台,你种花,我晒太阳。你可能会嫌弃我整天对着电脑不陪你,我可能会嫌你做的饭越来越咸。

      我们会吵架,会冷战,会互相看不顺眼。但吵完你会给我煮面,我会帮你盖被子。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吵吵闹闹,但在一起。

      你总说庆幸遇到了我。但你知道吗,我庆幸的是更多。我庆幸你喜欢我。我庆幸你愿意给我做饭。我庆幸你半夜跑三条街给我买药,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我庆幸你在我发烧的时候守了一整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还骗我说自己睡得很好。

      这些我都没来得及告诉你。

      现在告诉你了。

      我不想庆幸。我想你还在。
      老陈看完,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玉兰花被风吹落了一瓣,白色的,打着旋儿飘下去。
      他没有烧。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口袋。然后他走回病房,把信还给了顾深。
      顾深问他:“不是说要烧吗?”
      老陈说:“烧不了。”
      顾深没再说什么。他把信放在枕头底下,和沈时砚的照片——那张咖啡馆门口的合影——在一起。
      他没有告诉沈时砚。
      有些话,说出来就是刀子。不说,就是铠甲。
      顾深选择了铠甲。
      他不知道铠甲穿太久,也会把人压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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