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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封信·第三年 三月的风还 ...
三月的风还是冷的。
沈时砚站在镜子前系领带的时候,发现了鬓角那几根眼角的纹路。他愣了一下,凑近镜子看。不是反光,确实是白的。银白色的,混在黑发里,像雪落在柏油路上,藏不住。
他用手指拨了拨,想拔掉,又停住了。拔了还会再长。眼角的纹路这种东西,一旦出现就不会消失了,只会越来越多。
三十六岁,说早不早,说晚不晚。他把领带系好,调整了一下领结的位置。镜子里的男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一些。这几年他瘦了。自然而然地瘦了,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抽走,连同那些多余的脂肪一起。
白头发就白头发吧。他想。
今天是四月十二号。
他没有请假。
前两年他请了。第一年请了一整天,坐在家里,把顾深留下的东西翻了一遍又一遍。第二年请了半天,去了趟花店,买了束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对着花坐了一下午。
今年他想了想,没请。倒不是不在乎了,只是他发现请假也没用。坐在家里和坐在办公室,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坐在家里反而更难受,因为没有事情做,脑子就会不受控制地往回跑。跑到那些他不愿意回忆的画面里去,然后卡在那里,出不来。
不如让自己忙起来。
他打开电脑,登录工作邮箱,有十几封未读邮件。甲方的修改意见,同事的协作需求,行政的通知。他一封一封地回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像是在用工作量来堵住脑子里的那些念头。
上午开了两个会。第一个是项目进度会,他汇报了方案的进展,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第二个是甲方沟通会,对方不满意第三版方案,说“感觉差点意思”,让他重做。
“差点意思是什么意思?”他问。
“就是……不够高级。”甲方说,“我们要的是那种一看就觉得很厉害的感觉。”
沈时砚点点头,说好。
他关掉视频会议,打开设计软件,开始画第四版。画着画着,他在文本框里打出了两个字:顾深。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输入法的联想功能把“深”字跳了出来。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打过这个名字了,但输入法还记得。他的手指习惯性地打出“g-u”,“顾”就出来了。然后“深”紧跟在后面。好像这两个字天生就该在一起。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退格键按了两下,屏幕恢复空白。
中午十二点,手机闹钟响了。这是他去年设的闹钟,每天中午十二点,提醒自己吃饭。
“好好吃饭。”——顾深在信里说的。
他关掉闹钟,站起来去茶水间热了自带的便当。微波炉转了三分钟,拿出来,米饭有点干,菜有点凉。他坐在工位上一口一口地吃完,速度不快不慢。
旁边的同事看了他一眼:“沈总监,今天吃的什么?”
“昨天剩的。”
“你就吃这个?”
“嗯。”
同事没再说什么。沈时砚把空饭盒收起来,扔进垃圾桶,回到电脑前继续画图。
下午的效率很低。他画了几笔又删掉,删掉又画几笔。甲方要的“高级感”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他不知道该怎么落地。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摸到了那几根眼角的纹路。
三点十五分,手机响了。屏幕显示“老陈”。
沈时砚看着那两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紧了一下。他接起来。
“小沈,今天有空吗?”
他知道是什么事。四月十二号,不用多问。
“有空。”
“还是老地方,六点,行吗?”
“行。”
“那我等你。”
“好。”
挂了电话,他发现自己的呼吸变浅了。第三年了。他以为自己会习惯的,但每年到了这一天,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着。
他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继续画图。但画不进去了。屏幕上的线条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六点,老地方,第三封信。
他忽然想到,老陈每年都亲自打电话。不是发短信,不是让顾苗直接来,而是老陈自己打。每年这一天,老陈会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拿起手机,拨他的号码,说“今天有空吗”。
三年了。老陈从来没忘过。
他不知道老陈是怎么记住这个日子的。也许老陈在日历上做了标记,也许老陈只是记性好。但不管怎样,三年来,老陈从来没有让这一天无声无息地过去。
他每年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确认沈时砚来不来。
是为了告诉沈时砚:有人记得。
四点半,他提前下了班。
地铁上人很多,晚高峰还没开始,但已经有些拥挤了。他被挤在车厢连接处的位置,靠着门边的扶手。透过车门的玻璃,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三十六岁的沈时砚。眼角的纹路。驼色大衣,黑色围巾。围巾是顾深给他织的,手法很笨拙,针脚松松垮垮的,有几个地方还漏了针。他当时嫌弃得要命,说这是围巾还是渔网。顾深说,渔网也能保暖,你围上试试。
他围上了。一围就是好多年。每年冬天都围,围到毛线起了球,围到颜色褪了色,也没有换过。
地铁过了三站。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了矮房,从闹市变成了安静的街道。他下车的时候,腿有点麻,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才走。
到咖啡馆的时候六点整。准时。不早不晚。
他推开门,门上的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不是老陈,大概是新来的服务员。年轻人朝他点点头:“欢迎光临。”
“我找老陈。”
“陈叔在后面,我去叫他。”
“不用,我等他。”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条小街,两旁种着梧桐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个暖色的菱形。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围巾没有摘。他摸了摸围巾上的毛球,有些粗糙,但很熟悉。
六点整,老陈从吧台后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有面粉的痕迹。看见沈时砚,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走过来。老陈今年开始学做糕点了。说是“咖啡馆只卖咖啡太单调”,其实是想给顾深的妈妈做点吃的。顾深的妈妈爱吃蛋糕,老陈就学着做。第一次做糕了,第二次太甜,第三次才勉强能看。他把蛋糕装在一个印着向日葵的盒子里,让顾苗下次来的时候带去。顾苗问他“这是什么”,他说“糕点”。顾苗说“我知道是糕点,我问的是你怎么突然做糕点了”。老陈说“闲着也是闲着”。顾苗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知道老陈为什么做糕点。就像她知道为什么每年这一天,桌上那杯拿铁总是格外好喝。
“来了。”
“嗯。”
老陈坐下来。他的样子比去年老了一点——头发白了一半,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还是温和的,像一个见过太多故事的老人,什么都不惊讶,什么都不追问。
“喝点什么?”
“美式。”
老陈朝吧台招了招手,那个年轻人端了一杯美式过来。咖啡的苦味飘上来,沈时砚端起来喝了一口。烫。
老陈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时砚面前。信封是新的,上面还有老陈手上的面粉印子。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拍了拍:“刚包完蛋糕,没来得及洗手。”沈时砚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上面的面粉印子。他没擦。他觉得那个印子很好。像是老陈在这封信上留下的记号。告诉他:这封信是我送来的。我还在。你也还在。
“他让我转交的。”
信封比前两年的要厚一些。白色的信封,没有花纹,上面没有写任何字。沈时砚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拿起来。
“他还好吗?”他问。
老陈顿了顿。那个停顿很短,但沈时砚注意到了。
“还行吧。”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老陈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飘向窗外,“你自己看信吧,他写的比我清楚。”
沈时砚拿起信封。手感有些不一样,比单纯的信纸要厚。他拆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里面除了一张信纸,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他们在咖啡馆门口拍的。
他记得那天。那是他们在一起第二年的秋天,十一月份,天已经有点没有热气了。顾深非要拉他合影,说这家咖啡馆的门头好看,绿色的,像电影里的场景。
“来嘛,拍一张。”顾深搂着他的肩膀,把手机举起来。
“不要,我不上相。”
“你哪里不上相了?你看你,多好看。”
“你少来。”
“真的。”顾深把脸贴过来,在他耳边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沈时砚耳朵红了。他还没来得及反驳,顾深已经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顾深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虎牙,眼睛弯成两道弧。沈时砚没笑,但嘴角是弯的,眼睛里有光,耳朵尖上有一点红——照片不太看得出来,但他自己记得。
顾深穿一件灰色卫衣,袖子拉到手肘。沈时砚穿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那时候他确实很瘦,衬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锁骨凸出来,像衣架。
照片有些褪色了。两年的岁月把颜色洗淡了一点,但两个人的脸还是清楚的。背景是咖啡馆绿色的门头,门头上面挂着一盏灯,灯的光晕落在他们头顶上,像一圈光环。
沈时砚把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摸过照片上顾深的脸,摸过那两颗虎牙,摸过弯弯的眼睛。照片表面光滑冰凉,但他觉得指尖发烫。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展开信纸。
信纸比前两张更旧了。折痕处有些发白,纸面的纤维微微翘起,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好几次。右上角有一小块圆形的水渍,颜色比周围深一点,大概是顾深放咖啡杯的时候不小心洒的。顾深的字迹还算工整,但笔画之间比前两年松了一些。
时砚:
第三年了。
你是不是已经习惯了?每年秋天等一封信。我希望你习惯了,但又怕你太习惯了。习惯了就是麻木了,麻木了就不疼了。你不要不疼。
不对,你还是别疼了。我收回这句话。你好好活着,别疼了。
今天想跟你说一件小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拿铁吗?
我们第一次在咖啡馆的时候,你点的是美式,我点的是拿铁。那天你迟到了十分钟,进门的时候头发被风吹乱了,你说路上堵车。我说没事,你喝什么。你看了看菜单,说美式。
我那杯拿铁先上来了。你看着我的杯子说:“你的看起来更好喝。”
我就推给你了。
你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眉头,说:“太甜了。”
你的眉头皱得特别紧,鼻子也跟着皱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个表情,我一直记得。
好可爱。
我后来喝了很多年的拿铁,每次都觉得很甜,但每次都不会皱眉头。
因为我想起你皱眉头的样子,就觉得甜一点也挺好的。
你现在还在喝美式吗?你应该还在喝吧。你就是那种会一直喝同一种东西的人。
不过你今年买了咖啡机了,对不对?
我猜你买了。因为你去年说想学做咖啡,你说了的事情一般都会做。
你应该在学做拿铁。
如果你在学做拿铁的话,我给你一个建议:糖不要放太多。
哈哈,开玩笑的。
多放一点也没关系。甜一点挺好的。
顾深
沈时砚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第一遍很快,像赶着要知道结局。每一个字都是一颗子弹,打在他心上,他还来不及疼,下一个字就来了。
第二遍很慢。每一个字都停一下,读到“猫都比你吃得多”的时候他笑了一下,读到“你是真的喜欢我”的时候他停了很久。读到最后那句“你过得好,我才放心”,他把信纸攥紧了,攥得纸面起了褶皱。
他注意到信纸的右下角有一幅小画。画的是一杯拿铁,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笔触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画的。
顾深的画一直很丑。但他每次画都很认真。
沈时砚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心形。纸面上有一点凸起,是笔尖按得太重留下的痕迹。
他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照片他没有放回去,拿在手里,指腹压在顾深的笑脸上。
他看了老陈一眼。
“他现在怎么样?”
老陈没说话。
“老陈,他到底怎么样?”
“……不太好。”老陈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他在信里没跟你说?”
“他说他最近总是想起以前的事。”
“想以前的事,是因为现在没什么可想的。”老陈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躺着。化疗之后身体很虚,吃不下东西,吃什么吐什么。头发也……”他没说完。一米五的床,空了半边。
沈时砚点点头。他其实猜到了。信里那句“现在你胖了吗?瘦了”——顾深从来不问废话。他问,是因为他自己瘦了,在对比。他担心沈时砚不吃饭,是因为他自己已经吃不下饭了。
“他疼吗?”
“疼。”老陈说,“化疗完那天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变了。我说你别写信了,省点力气。他说不行,这是他唯一能为沈时砚做的事。”
沈时砚端起杯子挡住脸。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照片。顾深还在笑,笑在两年前的秋天里,笑在那扇绿色的门头下面。永远二十六岁,永远健康,永远有两颗虎牙和弯弯的眼睛。
“再来一份提拉米苏。”他突然说。
老陈愣了一下:“你不是不爱吃甜的?”
“他爱吃。”
老陈看了看沈时砚,没说什么。他站起来朝吧台走去,过了一会儿端回来一块提拉米苏,放在沈时砚面前。
可可粉撒在上面,薄薄一层,棕色的,细腻的。下面是绵密的马斯卡彭芝士,再下面是指头饼干,浸泡在咖啡液里,颜色深了一些。
沈时砚盯着它看了几秒钟。
顾深以前做过提拉米苏给他吃。不大会做饭的顾深,甜点更是乱来,但提拉米苏他做得还行——也可能只是沈时砚觉得还行,因为他做什么沈时砚都觉得好。
他记得顾深做的每一步。手指饼干泡咖啡,不能泡太久,太久就软了。马斯卡彭芝士要打发,打到立起来。可可粉不能多,多了苦。
“饼干要快,泡太久就软了。”顾深说,手里捏着一块饼干,小心翼翼地往咖啡里蘸。
沈时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做。那天是顾深的生日,他本来想自己做蛋糕,但被顾深推出来了。“你那手艺,别浪费食材了。”顾深说。沈时砚不服气,但也没坚持,就站在旁边看着。
顾深做完端到他面前,说,尝尝。
他尝了一口。甜的,带一点咖啡的苦,芝士在嘴里化开,口感绵密。他说好吃。顾深笑得眼睛都没了。
他尝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甜。
现在他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可可粉有一点苦,下面是绵软的芝士和浸透了咖啡液的手指饼干。甜的,苦的,软的,温度早就没了。味道在嘴里化开,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老陈坐在对面看着他,没说话。
沈时砚又切了一块。
他一口一口地吃,不快也不慢。叉子碰在盘子上发出很轻的声音,叮,叮,叮。咖啡馆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慢,他听不出名字。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在桌上。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觉得喉咙有点紧。甜味腻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冲淡了甜,但只是暂时的。
他继续吃。
叉子切下去,提拉米苏被分成一小块一小块。芝士的白,可可粉的棕,咖啡液浸过的深色。每一块都是一样的味道。甜的。苦的。
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他把盘子里的可可粉都刮干净了。
太甜了。甜得他眼睛发酸。
他放下叉子,把盘子往前推了一点,靠在椅背上。他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又被他逼回去了。他把头仰起来,看着,眨了几下眼睛,等那股酸涩退下去。
老陈递过来一张纸巾。
沈时砚接了,攥在手里,没用。
“老陈,”他说,“他还想要什么?”
“什么?”
“他有没有说,还想要什么?我能给的。只要我能给。”
老陈想了想。
“他说让你好好吃饭。”
沈时砚笑了。笑得很轻,像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把外套穿上,照片揣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信封他拿在手里,没有放包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陈在后面喊了一声:“小沈。”
他回头。
“明年还来吗?”
门口的,可能是被风吹的,也可能是刚才有人碰过。沈时砚站在门口,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点点头:“来。”
推开门,三月的冷风灌进来。他把围巾——顾深织的那条,起了球的那条——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走进了夜色里。
地铁上人少了。他坐在角落里,把照片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照片在车厢的灯光下泛着一点暖色。顾深笑得真好看。虎牙露出来,眼睛弯弯的,像永远不会难过一样。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贴着心口,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
地铁一站一站地停。他没有数过了几站,也没有注意报站的声音。他在黑暗里,闻到了大衣上残留的咖啡味,混着可可粉的苦和芝士的甜。
到站了。他走出地铁口,走进小区,上了楼,打开门。
客厅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的光走到茶几旁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和前两封叠在一起。
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三封信排成一排,像三个年轮。
照片他放在了枕头底下。
然后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盒速冻水饺,一瓶过期的牛奶,半颗蔫了的白菜。他盯着冰箱里的东西看了一会儿,想起了顾深信里说的话。
他关上冰箱,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泡面。
烧水。水在锅里慢慢升温,从平静到冒小泡,到沸腾。气泡从锅底翻上来,噼里啪啦地破掉。
他下面,等三分钟。然后盛出来,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
餐桌是双人的。对面的椅子空着,椅背上搭着一件衣服——顾深以前常穿的那件灰色卫衣。他一直没洗,也没收起来,就那样搭在椅子上。时间长了,衣服上没了顾深的味道,只剩下洗衣液的残留气味,淡淡的,若有若无。
他吃完面,把汤也喝了。然后洗了碗,坐在沙发上。
十一点半了。他没有困意。
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那个中午十二点的闹钟。设了两年了,他一次都没关过。
他打开相册,翻了翻。里面的照片不多,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截图,偶尔有几张风景照。顾深的照片只有那张咖啡馆门口的合影——他从信封里拍了存在手机里的。
他把照片放大,看着顾深的脸。像素被拉大了,虎牙变成了模糊的色块,眼睛变成了两团弧形的光。但还是好看的。
“顾深,”他对屏幕说,“我吃提拉米苏了。太甜了。”
没有回应。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安静了。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灭,只剩下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春天快要来了,但夜里还是冷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动。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睡着之前他想,明年四月十二号,他还会去。后年也会。大后年也会。只要老陈还在约,只要顾深还在写信,他就会去。
一年一年地去。一封信一封信地收。
直到没有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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