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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热恋·25-26岁 2015年 ...

  •   2015年到2016年。两年。
      沈时砚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两年像一个完整的季节。从春天开始,到冬天结束,中间经历了完整的夏天和秋天,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颜色和温度。
      春天是浅绿色的。像阳台上那盆薄荷新发的嫩芽,透明的,能看见细细的叶脉。夏天是深绿和金黄交替的,像老街梧桐树的叶子,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秋天是暖棕色的,像咖啡的颜色,也像阳台上晾着的毛衣的颜色。冬天是灰白色的,像窗外飘下来的雪,也像顾深围巾上蹭到的霜。
      那两年也是他这辈子笑得最多的日子。
      在一起是在海边那次之后。
      严格来说,是在摩天轮上那次之后。但沈时砚不承认摩天轮那次算。他说那不算正式的,你趁我闭着眼睛偷亲,我什么都没答应。顾深说那你后来让我再亲一下是什么意思。沈时砚说是你听错了,我没说。顾深说我有录音。沈时砚说你录了?顾深说我骗你的。
      不管怎样,他们在一起了。
      2016年的春天,沈时砚搬出了那间六楼的隔断房,在老城区租了一间稍微大一点的房子。一室一厅,带一个很小的阳台。阳台朝南,早上有阳光,下午被对面的楼挡住了。客厅放了一张沙发和一张书桌,卧室有一张一米五的床。
      搬家那天是周末。沈时砚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箱书,一台电脑,一个猫砂盆(虽然还没有猫)。他一个人搬了三趟,从旧的六楼搬到新的四楼,出了一身汗。
      顾深来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坐在新房子的沙发上看沈时砚拆箱子。
      “你怎么不干活?”沈时砚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我在指挥。”顾深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罐可乐,“书放左边,衣服放右边,杂物随便。”
      “你这也叫指挥?”
      “方向性的指导。”顾深喝了一口可乐,“细节你自己把控。”
      沈时砚瞪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是弯了。
      顾深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终于坐不住了,起来帮沈时砚铺床单。床单是新买的,浅灰色的,纯棉的,手感很软。顾深扯着床单的两个角抖了抖,铺在床上,仔细地把四个角都掖好。
      卧室不大,放下一张一米五的床之后,两边各剩不到半米的空间。一边放了一个小床头柜,另一边紧挨着墙壁。
      一米五。
      顾深铺完床单,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张床,说:“一米五?”
      “嗯。”沈时砚说。
      “两个人睡?”
      “嫌窄你睡沙发。”
      沙发是一米二的,比床还窄。
      “不嫌。”顾深笑嘻嘻地走进去,把行李箱放下——他的行李箱也搬过来了,一个蓝色的硬壳箱,里面装了几件衣服和一堆书,“挤一挤暖和。”
      沈时砚沉默着。他转过身去继续拆箱子,但耳根有一点红。
      那天晚上他们第一次一起睡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
      关了灯,房间很暗。窗帘是新买的,遮光效果一般,外面的路灯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层薄薄的橘色光晕。两个人平躺着,肩膀挨着肩膀。沈时砚的手垂在身侧,手背碰到了顾深的手背。顾深的手总是比他凉一点,因为血液循环不好,冬天的时候手指冻得发紫,要揣在沈时砚的口袋里才能暖过来。
      谁都没有先说话。
      安静持续了大概两分钟。沈时砚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平时快一点。他也能听到顾深的呼吸声,均匀的,平稳的,像是已经快睡着了。
      “顾深。”他叫了一声。
      “嗯?”
      “你睡了吗?”
      “睡了。”
      “睡了还能说话?”
      “说梦话。”
      沈时砚笑了一声。很轻的,在黑暗里几乎听不见。
      “你冷不冷?”顾深问。
      “不冷。”
      “我冷。”顾深翻了个身,侧过来面对他,“你给我暖暖。”
      沈时砚没说话,但他也翻了个身,侧过来。两个人面对面,近得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
      顾深的手伸过来,搭在他的腰上。沈时砚的腰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你的手好凉。”他说。
      “所以要你暖。”
      黑暗里他看不清顾深的表情,但他能想象——那双眼睛在笑,嘴角弯起来,跟第一次在“旧时光”递笔过来的时候一样。
      他伸出手,握住了顾深的手。十指交扣。顾深的手指在他指间慢慢暖过来。
      “好了。”顾深说,“不冷了。”
      “嗯。”
      “睡吧。”
      “嗯。”
      那天晚上沈时砚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摩天轮上,座舱升到最高点,他闭着眼睛,顾深在他嘴角亲了一下。跟那天一样。但这次他睁开了眼睛,说了一句:“再亲一下。”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顾深还在睡,缩成一团,头枕在沈时砚的胳膊上,胳膊被压得发麻。
      沈时砚没有动。他看着天花板,感受着胳膊上的重量和温度。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就这样吧。就这样过一辈子。
      于是那张一米五的床成了他们最常待的地方。
      不是那种意思——也有那种意思——但更多的是日常的。周末的早上赖床,谁都不想先起来,就挤在一起看手机。一米五的床,两个人平躺刚好,侧躺就很挤了。但他们都习惯了侧躺——面对面,或者顾深背对着沈时砚,沈时砚从后面搂住他的腰。沈时砚的手臂环过来的时候,顾深会往后蹭一蹭,后背贴在沈时砚的胸口上。
      沈时砚看设计资讯,顾深看小说。看到好笑的就互相念给对方听。沈时砚念的是“这个楼梯设计太反人类了”,顾深念的是“男主角终于亲到女主角了,亲了三页”。沈时砚说这什么小说。顾深说网文,好看。沈时砚说你的品味也就这样了。顾深说那你品味好,你品味好你找我干嘛。沈时砚说我不找你我找谁。顾深就不说话了,把手机放下,蹭过来把头靠在沈时砚肩膀上。
      一米五的床,两个人平躺着,肩膀挨着肩膀。沈时砚的手垂下来,碰到顾深的手。顾深就牵住了。
      安静。
      窗外有鸟叫声,楼下有人在晾衣服,水滴从衣架上落下来的声音隐约能听见。电视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模糊的,听不清说什么,但有一种人间烟火的温暖感。
      一切都刚刚好。
      沈时砚有一天醒得比顾深早。
      他侧过头,看到顾深还在睡。顾深睡着的时候嘴巴会微微张开,像小孩子一样。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很久。
      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一个人睡觉。他觉得看别人睡觉是一件很私密的事——你看到的是对方最不设防的样子。清醒的时候,顾深会笑,会说话,会做表情。睡着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个呼吸着的身体。
      但就是这个什么都不做的身体,让沈时砚觉得——
      他想一直看下去。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一直。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也许叫依赖,也许叫习惯,也许叫爱。他分不清。他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看到顾深在旁边,他就会觉得今天是可以过的。
      这五个字,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沈时砚的工作越来越忙。从那家小公司跳到了一家稍大的设计事务所,接的项目也越来越大。加班变成了常态,有时候晚上十一点才能到家。事务所的办公室在CBD的一栋写字楼里,十五楼,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但沈时砚很少有时间看风景——对着电脑屏幕一坐就是七八个小时,站起来的时候脖子咔咔响,腰酸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顾深不加班。他每天在家写东西,写完了就做饭。他们商量过谁做饭的问题,沈时砚说轮流,顾深说好。结果轮了两周之后沈时砚做了一次炒饭,蛋炒糊了,米没炒散,结成一团一团的疙瘩。顾深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以后我做。”
      “我做得不好吗?”沈时砚问。
      “你做的不是饭。”顾深说,“是建筑材料。”
      沈时砚被噎住了。
      于是顾深包揽了做饭的任务。他做饭的手艺一般,但至少能吃。最常做的是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因为只会这两样。沈时砚说你就不能学几道新的。顾深说这两道就够了,换着吃。沈时砚说换着吃也是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顾深说对啊,但顺序不一样。今天番茄炒蛋先吃,明天青椒肉丝先吃,不一样的。
      沈时砚被他气笑了。
      后来顾深真的学了新菜——可乐鸡翅。第一次做的时候可乐放多了,鸡翅甜得齁嗓子。沈时砚吃了一个就放下了。顾深自己吃了三个,说还行啊不甜。沈时砚说你味觉有问题。顾深说你吃你的番茄炒蛋去。
      但下一次顾深做的时候,可乐减了半罐,味道刚好。
      沈时砚吃了一个,点了点头。
      “好吃。”
      “真的?”
      “真的。”
      顾深笑得眼睛都没了。他坐在餐桌对面,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沈时砚吃。
      沈时砚吃了三个。吃完抬头,发现顾深还在看他。
      “你不吃?”
      “看你吃就行。”
      沈时砚愣了一下。他想起第一次吃顾深做的红烧肉——甜得齁嗓子,他吃了两碗饭。那时候他觉得,味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给他做饭。
      现在他知道了。顾深每次做饭都在偷偷观察他——他吃了几口,筷子往哪个碗伸得多,有没有皱眉。顾深不是在做饭,顾深是在读他。
      用一道菜的咸淡,来确认自己被爱着。
      沈时砚把最后一个鸡翅夹到顾深碗里。
      “你也吃。”
      顾深看着碗里的鸡翅,又看看他,笑了。
      “好。”
      2016年的一个凌晨。
      那天沈时砚加班到凌晨两点才从公司出来。外面的风很大,是那种初冬的干冷的风,吹在脸上像被砂纸刮过。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走到路边打车。
      等了五分钟才打到一辆。司机是个中年人,话不多,开了电台,放的是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但沈时砚想不起来是什么歌。车窗外的城市在凌晨两点变成了另一种模样——白天拥挤的街道空了,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偶尔有一辆车从对面驶过,车灯晃一下就消失了。便利店的招牌在夜色里格外亮,绿色的、白色的、黄色的光,像漂浮在黑暗里的灯笼。
      他靠在后座上,累得连眼睛都不想打开。后脑勺抵着座椅靠背,感觉到一阵一阵的酸胀从太阳穴蔓延到后颈。今天在工地上待了一整天,蹲在地上量尺寸的时候膝盖磕到了水泥台阶,现在还隐隐作痛。甲方又改了两个细节,不算大的改动,但意味着明天的图又要重新出。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关不掉。像一台坏了的收音机,频道自己跳来跳去,一会儿是工地上的灰尘味,一会儿是电脑屏幕上的CAD线条,一会儿是顾深的脸。
      顾深今天在家干嘛了?写东西?做饭?还是又窝在沙发上看了一天网文?
      他想发个消息,又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十分。顾深肯定睡了。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到楼下,付了钱,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从一楼到四楼要摸黑走两段。他轻车熟路地踩着台阶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到了门口,掏出钥匙,轻轻转动锁芯——他每次都转得很轻,怕吵醒顾深。
      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
      顾深趴在沙发上睡着了,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碗面,已经坨了。面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筷子斜斜地搭在碗沿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面凉了你微波炉热一下。我先睡了。别吵我。
      字迹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来是半梦半醒的时候写的。最后一个“我”字的捺拖得很长,尾巴甩到了纸条的边缘。
      沈时砚站在客厅里,看着那碗面和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头顶的吊灯洒下来,把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沙发上的顾深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子太长了,手缩在里面,只露出指尖。他的侧脸压在沙发靠垫上,被挤得有一点变形,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咖啡蹲在沙发旁边的猫窝里,看到沈时砚进来,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
      沈时砚竖起食指在嘴边比了一下。猫不叫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把面端去热了。微波炉嗡嗡地响了两分钟,他怕吵醒顾深,一直盯着微波炉的门,等它一停就立刻打开。
      面条泡久了,口感软塌塌的,筷子夹起来会断。但味道还行。顾深加了鸡蛋和火腿肠,放了一点酱油和醋。醋放得比平时多,有点酸,但在凌晨两点的夜里,这种酸味反而让胃暖了一下。
      他坐在餐桌旁边吃面。餐厅的灯没开,只有客厅的光漫过来,勉强照亮桌面。筷子碰到碗边发出轻轻的叮当声。他尽量把声音放小,怕惊动沙发上的那个人。
      吃完了,洗了碗,擦了手。他走进卧室拿了毯子出来,给顾深盖上。毯子盖到一半顾深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声,但没醒。沈时砚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肩膀。
      他在沙发旁边蹲下来,看着顾深的睡脸。
      顾深的眼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有一点红,大概是刚才等他的时候被风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梦。
      沈时砚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的。跟顾深在摩天轮上偷亲他的那一下一样轻。嘴唇碰到皮肤的时候有一点凉,但额头上是暖的。
      然后他把顾深抱到卧室的床上。顾深很瘦,抱起来不重,但走廊窄,转弯的时候费了一点劲。顾深自动往里面挪了挪,蜷成一团,被子踢掉了一半。
      沈时砚给他盖好被子,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去洗了澡,回来躺下。一米五的床,两个人,挤。但顾深自动往他那边蹭了蹭,胳膊搭过来,搭在他的腰上。
      半梦半醒之间,顾深嘟囔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
      “几点了?”
      “三点。”
      “我爱你。”
      声音很小,含糊的,像在说梦话。但沈时砚听清楚了。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
      他没回答。他把顾深的胳膊往上拉了拉,拉到胸口的位置,握住了那只手。顾深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蜷了蜷,然后放松了。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细的光带。外面很安静,凌晨三点的城市在沉睡,连车声都很少。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又安静了。
      沈时砚闭上眼睛。
      他想,这就是了吧。
      这就是那种——你加班到凌晨三点,疲惫到骨头都疼了,但推开门看见客厅亮着灯,茶几上有一碗面,沙发上睡着一个人——的那种感觉。
      这种感觉叫什么?他不知道名字。但这个感觉,他知道,是一辈子都不会忘的。凌晨三点。一碗凉了的面。一句含糊的“我爱你”。一只搭在他腰上的手。
      他把顾深搂紧了一点。
      他们吵过一次架。真正的架。
      那是2016年的春天。沈时砚连续加了两周的班,每天凌晨才到家。顾深一个人在家,等他等到半夜,等来一句“吃了没”“没吃”“冰箱里有面”。
      那天沈时砚回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了。顾深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茶几上放着一碗面,已经坨了。
      “你又这么晚。”顾深说。
      “项目赶。”
      “项目永远在赶。”
      沈时砚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倒水。顾深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你能不能早点回来?”
      “我说了,项目赶。”
      “你每次都说项目赶。”
      沈时砚转过头看他。顾深的表情不太对——不是那种撒娇的抱怨,是真的有情绪。嘴唇抿着,下巴绷着,眼睛里有火。
      “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我就是想问你,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心上?”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沈时砚心口。他放下水杯,看着顾深。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顾深的声音大了一点,“你每天回来倒头就睡,早上起来就走。我在家等你一天,等来的就是'吃了没'三个字。你当我是什么?”
      “你是我对象。”
      “对象不是摆设。”
      沈时砚被噎住了。他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水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擅长吵架。他从小就不擅长。吵架的时候他的嘴会自动关闭,脑子会变成一团浆糊,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你说话啊。”顾深说。
      沈时砚没说话。
      “你每次都这样。”顾深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一只被扎破的气球,“每次吵架你就不说话。你知道我最受不了你什么吗?就是你不说话。”
      他转身走了。卧室的门关上了。不是很用力,但也不轻。咔嗒一声。
      沈时砚站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他把水喝完了。洗了杯子。然后走到卧室门口,拧了一下门把手。锁了。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做了早餐。煎蛋、吐司、一杯牛奶。他把早餐端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吃饭。”
      没有回应。
      “顾深,吃饭。”
      门开了一条缝。顾深的眼睛是红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枕头印。他看了看沈时砚手里的托盘,没说话,把门打开了。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餐。谁都没说话。煎蛋有点糊了,吐司烤过头了,牛奶是凉的。但顾深吃完了。
      吃完之后,顾深把碗筷放到水池里。
      “沈时砚。”
      “嗯。”
      “我不是不理解你忙。”顾深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我只是……有时候会觉得,你忙的事情都比我重要。”
      沈时砚站起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没有的事。”
      “真的?”
      “真的。”他说,“你比什么都重要。”
      顾深没说话。但他没有推开。他在沈时砚怀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那你以后早点回来。”
      “好。”
      “十一点之前。”
      “好。”
      “做不到怎么办?”
      “做不到你罚我。”
      “罚你洗碗。”
      “好。”
      顾深在他肩上笑了一声。很轻的笑,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那是他们在一起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吵架。后来他们也拌过嘴,但再也没有那样吵过。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而是因为他们学会了——吵架的时候不说狠话,不说“你不在乎我”,不说“你当我是什么”。因为那些话说出来,收不回去。
      但顾深有一个毛病,一直没改。
      他不说“不好”。他只说“还好”。
      沈时砚后来才知道,“还好”的意思是不好。“没事”的意思是有事。“你忙吧”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别忙了。顾深把所有负面的情绪都翻译成了中性的词,好像这样它们就不存在了。
      他不知道这是顾深的温柔,还是顾深的恐惧。也许是两者都有。顾深怕给别人添麻烦,怕自己的情绪成为别人的负担,怕说“我不开心”会让对方不开心。
      所以他说“还好”。
      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后来。延续到生病。延续到化疗。延续到最后。
      沈时砚后来无数次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站在厨房里发愣,而是走过去抱住顾深,说“我知道你不开心”——后来的事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不会。也许顾深还是会说“还好”。
      但他至少应该试一试。
      顾深有一个毛病:他写东西的时候,全世界都不存在。
      沈时砚第一次发现这一点,是有天晚上叫他吃饭。叫了三声,顾深坐在书桌前,耳机戴着,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头都没抬。沈时砚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顾深吓了一跳,摘掉耳机说“怎么了”。沈时砚说“吃饭”。顾深说“等一下,这段写完”。
      那段写了四十分钟。菜凉了。沈时砚把菜热了一遍,又叫了一次。顾深说“马上马上”。又过了二十分钟。
      第三次沈时砚没叫。他把饭菜端到书桌上,放在顾深手边。顾深头也没抬,一只手摸索着拿起筷子,另一只手还在打字。吃了两口,筷子停了。沈时砚看了看,他睡着了。趴在键盘上,脸压在空格键上,屏幕上打了一长串空格。
      沈时砚把饭菜收了,给他盖了一件外套。他没有生气。但他记住了。
      顾深还有一个毛病:他不说“对不起”。
      不是故意不说。是他觉得道歉是一件很重的事,重到说出来就像签了一份合同。所以他选择用行动代替——做一顿饭,削一个苹果,或者在沙发上靠着你,不说话,就靠着。
      沈时砚花了两年才读懂这个信号。第一次吵架之后,顾深没道歉,但晚饭多了一道菜——糖醋排骨,沈时砚最喜欢的。排骨做得不错,但糖放多了。沈时砚吃了一口,看了看顾深。顾深低头吃饭,耳朵尖是红的。
      沈时砚什么都没说。他把那块排骨吃完了。
      后来他明白了:顾深的“对不起”长这样——一道太甜的菜,一杯多加了糖的拿铁,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搭过来的外套。
      不说。但做。
      这就是顾深。
      2016年夏天,他们养了一只猫。
      那是七月中旬,C城最热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闷热的、厚重的热浪,连风都是烫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脚底板有轻微的下陷感。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热风把窗帘都拱动了。
      猫是流浪猫,在小区楼下的垃圾桶旁边被发现的。
      那天沈时砚下班回来,刚走进小区门口就听到了叫声。很细,很小,像一根针一样扎进耳朵里。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声音是从花坛旁边的垃圾桶后面传来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往垃圾桶后面看了看。
      小猫缩在角落里。很小,不到两个月,橘白相间的毛色,但因为太瘦了,毛贴在身上,看上去脏兮兮的。它蹲在垃圾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看到人就往后退,但又饿得走不动,退了两步就停住了,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大,相对于小小的脸来说太大了。瞳孔是琥珀色的,在傍晚的光线下有一点透明。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比害怕更复杂——被遗弃之后还想相信人的那种矛盾。
      他站在那里看了五分钟。
      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养猫要花钱。猫粮、猫砂、疫苗、驱虫。他租的房子不知道让不让养宠物。他经常加班,没人在家的时候猫怎么办。顾深会不会介意。
      但最后他还是把猫抱起来了。
      猫在他手心里缩成一团,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它没有挣扎,只是把头埋在他的指缝里,身体微微发抖。
      回家之后顾深从书房探出头来:“什么声音?”
      沈时砚把猫举起来给他看。
      顾深愣了一秒,然后眼睛亮了。那种亮是瞬间的,像灯泡“啪”地一下打开,整个脸都被照亮了。他从书桌后面站起来,快步走过来。
      “哪来的?”
      “楼下。”
      “流浪的?”
      “嗯。”
      “要养?”
      沈时砚犹豫了一下。“……嗯。”
      顾深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嘴角咧到了最大,眼睛弯成两条线。他走过来从沈时砚手里接过猫,双手捧着,捧到眼前看了看。
      小猫在他的手心里缩成一团,不叫了。它抬起头看了看顾深,又低下头,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它喜欢我。”顾深说。
      “它饿了。”沈时砚说。
      “它就是喜欢我。”顾深把猫捧到脸颊旁边蹭了蹭,“你看,它不蹭你。”
      沈时砚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
      “取个名字吧。”顾深说。
      “你取。”
      顾深想了想。他看着猫,又看看沈时砚,又看看猫。
      “叫咖啡。”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喝咖啡。”
      “……这是什么逻辑。”
      “它也是橘色的。”顾深把猫举高了一点,对着灯光看,“你看,毛的颜色像不像焦糖玛奇朵?”
      沈时砚看了看。那猫明明是橘白相间的,哪里像焦糖玛奇朵了。
      但他没反驳。
      “好吧。”他说,“咖啡。”
      他看着顾深捧着猫的样子。顾深蹲在地上,膝盖并拢,身体缩成一团,和猫一样小。他喂猫的动作很轻,手指摊开,掌心朝上,像在供奉什么。
      沈时砚忽然觉得,顾深就是这样的人。他对待所有弱小的东西都是这样——蹲下来,把手摊开,把自己放到和对方一样低的位置。
      对猫是这样。
      对他也是。
      那天晚上顾深蹲在猫窝旁边看了很久,直到猫睡着了才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沈时砚扶住他。
      “蹲这么久干嘛?”
      “看它睡觉。”顾深说,“它睡觉的时候肚子一起一伏的,像一台小发动机。”
      “你无聊不无聊。”
      “不无聊。”顾深看着他,“我以后也看你睡觉。”
      “……你变态吧。”
      “你才变态。”顾深笑了一下,走过来,靠在他肩膀上。
      沈时砚没有躲。
      他想:这个人连看猫睡觉都能看半个小时。这个人会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一团。这个人会把所有温柔的东西都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他以后要保护的,不只是顾深这个人。
      还有顾深那些多余的、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温柔。
      于是家里多了一只猫。
      头几天不太顺利。咖啡不熟悉环境,白天躲在沙发底下不出来,晚上沈时砚和顾深睡着了它才偷偷爬出来,到处闻,到处逛。有一次半夜沈时砚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起来一看,咖啡正蹲在书桌上,把他的图纸扒拉到了地上。
      “咖啡。”他压着声音喊了一声。
      猫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跳下桌子,钻到床底下去了。
      顾深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跟猫吵架呢?”
      “它把我图纸弄地上了。”
      “它又看不懂。”
      “它故意的。”
      “你跟一只猫较什么劲。”顾深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睡吧。”
      沈时砚叹了一口气,把图纸捡起来,回床上躺下。
      但到了第二周,咖啡开始粘人了。最喜欢跟着沈时砚。沈时砚在书房画图,它就蹲在键盘旁边,尾巴扫来扫去,偶尔一爪子按在屏幕上,留下一个梅花印。沈时砚把它抱走,它过两分钟又回来。顾深在旁边看热闹,说你俩这叫相爱相杀。
      咖啡也粘顾深。顾深写东西的时候,它就趴在键盘上——直接趴在键盘上——不是旁边,把整个键盘占满,四只爪子摊开,肚皮朝上,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顾深没办法打字,只好把它抱到腿上。猫就窝在他腿上,眯着眼睛打呼噜,尾巴偶尔翘起来扫一下他的手腕。
      “它把你键盘占了。”沈时砚说。
      “那你帮我打字。”顾深说。
      “我不会写小说。”
      “那我口述你来打。”
      “你自己打。”
      “猫不让。”
      沈时砚看着顾深腿上的咖啡,又看看顾深一脸无辜的表情,叹了口气,走过去坐到旁边。
      “你念,我打。”
      顾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个计谋得逞的孩子。
      于是那个下午,沈时砚坐在电脑前,顾深口述,他打字。顾深念一句,他打一句。顾深念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场了,沈时砚就停下来等他笑完再继续。念到悲伤的地方,顾深的声音会低下去,沈时砚打字的速度也会跟着慢下来。咖啡在顾深腿上打呼噜,完全不知道这两个人在干嘛。
      窗外的阳光很好,打在书桌上,把一切都镀了一层金色。键盘的敲击声、顾深的口述声、咖啡的呼噜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不成调的歌。
      沈时砚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过一辈子。
      2018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C城下了好几场雪。细细碎碎的小雪,不像北方那种鹅毛大雪,飘一会儿就停了,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但有一场雪下得特别大,从下午一直下到晚上,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
      那天晚上沈时砚提前下了班——难得的准点走——到家的时候顾深正在阳台看雪。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太长了,把手缩在里面,只露出指尖。阳台的玻璃门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飘了一下。
      “看什么呢?”沈时砚走过去。
      “雪。”顾深说,“好看。”
      沈时砚也站到阳台上往下看。小区里的路灯照着飘落的雪花,一片一片的,像谁在空中撒盐。雪落在路灯的光晕里,亮了一下,然后落到地上不见了。地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不均匀的,有的地方厚一点,有的地方还是黑色的。楼下的车顶上落满了雪,像盖了一层棉被。
      远处的天际线是灰白色的,分不清是云还是雪。整个城市在雪里变得安静了。平时嘈杂的马路声被雪吸收了大半,只剩下一种低沉的、嗡嗡的底噪。
      “小时候下雪我就想,如果能一直下就好了。”顾深说。
      “一直下会发洪水。”
      “你就不能浪漫一点?”
      沈时砚想了想:“雪很好看。”
      顾深转过头看他,嘴角弯了弯:“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并肩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雪。冷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沈时砚的耳朵开始发红。他的鼻尖也凉了,呼出来的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然后散掉。
      顾深的头发上落了几片雪花。他没注意,沈时砚看到了。雪花停在他的黑发上,白的,小的,像几颗碎钻。沈时砚想伸手帮他拂掉,但又没有动。
      “进去吧,冷。”他说。
      “再看一会儿。”顾深说。
      “冷。”
      “你穿我的毛衣。”顾深把毛衣脱下来,递给他。
      “你才冷。”
      “我不冷。”顾深只穿了一件打底衫,嘴唇都冻紫了。但他还在笑,笑得若无其事的,好像真的不冷。
      沈时砚把毛衣拿过来,给他套回去。毛衣是灰色的,起了一些小球球,穿了两年了,袖口有一点松。他帮顾深把毛衣往下拉了拉,拽平整,然后推着他的肩膀往客厅走。“别闹了,进去。”
      顾深被他推着进了客厅,但还是不太情愿。他坐到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下巴搁在抱枕的边缘,看着窗外的雪。客厅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暖色的,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柔和的边。
      沈时砚去厨房烧了两杯热水,端过来,一杯递给顾深。杯壁很烫,他两只手来回倒着拿,放到茶几上的时候指尖都是红的。
      顾深接过来,暖了暖手。水汽升起来,袅袅的,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他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沈时砚。
      “沈时砚。”
      “嗯?”
      “我有话跟你说。”
      “说。”
      顾深放下水杯,坐直了身体。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那种少见的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抱枕被他放在了一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
      沈时砚有点紧张。他放下杯子,看着顾深。顾深很少露出这种表情——平时他总是笑嘻嘻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只有在很认真想一件事的时候,他的表情才会收起来,变得严肃。
      “怎么了?”
      顾深没马上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捏着裤腿的布料,捏紧了又松开。然后他抬起头,把手伸过来,小拇指勾了勾。
      “拉钩。”
      “……什么?”
      “拉钩。”顾深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很亮的东西。那不是灯光的反射,是眼睛本身的光——从瞳孔深处透出来的,像夜里的星。“我跟你说一件事,你答应我,然后我们拉钩。”
      “什么事?”
      “你先拉钩。”
      沈时砚迟疑了一下。他看着顾深伸过来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小拇指弯成一个弧形,等着他去勾。
      然后他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了顾深的。
      两只手的温度不一样。沈时砚的手凉,因为刚端过烫杯子的手指散了热,凉得更快。顾深的手暖,因为他一直抱着热水杯。勾在一起的时候,顾深的手指收了收,握紧了。沈时砚感觉到顾深的指尖有一点粗糙——他咬指甲的习惯一直没改,指甲边缘有一点毛刺。
      “十年后的今天。”顾深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石头落在水面上,每一颗都激起一圈涟漪,“四月十二号,下午四点,在’旧时光’见。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来。”
      沈时砚愣了一下。
      “为什么是十年?”
      顾深想了想,说:“我想试试,十年够不够长。”
      “够什么长?”
      “够让一个人忘不掉另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沈时砚心口上。不疼。但很痒。痒得他说不出话来。他看着顾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更亮了。顾深没有笑,但也没有不笑。他只是看着沈时砚,等着他的回答。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的,缓慢的。一片雪花撞在阳台的玻璃门上,贴了一秒钟,然后被风吹走了。
      “你答应吗?”顾深问。
      沈时砚的喉咙有一点紧。他咽了一下,感觉到喉结在脖子上滑动了一下。
      “……答应。”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顾深的拇指按上了沈时砚的拇指。印了一个章。他的拇指有一点凉,按在沈时砚的拇指上像一块冰。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咧得大大的,像一个小孩子。笑的时候肩膀耸起来,整个身体都在抖。
      “你笑什么?”沈时砚说。
      “开心。”顾深说。
      “这有什么好开心的。”
      “就是开心。”顾深靠过来,把头靠在沈时砚肩膀上。他的头发蹭在沈时砚的脖子上,有一点痒。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的,淡淡的。“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我不反悔。”
      “说好了的。”
      “说好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客厅里开着暖气,暖烘烘的。沙发上的咖啡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继续睡。茶几上的两杯热水在慢慢地变凉,水汽越来越淡。
      顾深靠在沈时砚肩膀上,没有动。沈时砚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着窗外的雪,看着路灯下飞舞的白色雪花。雪落在地上,落在树上,落在停在路边的车顶上。一切都是白的,安静的,缓慢的。
      一切都很安静。很暖。很好。
      沈时砚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每一天都差不多。早上顾深先醒,因为他睡眠浅,有一点光线就醒了。醒了之后赖在床上不起来,翻个身面对沈时砚,看着他睡。沈时砚睡觉的时候表情很放松,眉头不皱了,嘴唇微微抿着,像一个安静的小孩。顾深就看着他,看到他自己也醒了为止。
      “你干嘛盯着我看?”沈时砚闭着眼睛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你的呼吸吹到我脸上了。”
      顾深笑一声,凑过来在他嘴唇上啄一下。然后起床,去做早餐。早餐通常很简单——煎蛋、吐司、咖啡。咖啡是手冲的,顾深买了一套手冲壶,虽然冲出来的味道一般,但他很享受那个过程。水烧开,倒进滤杯,咖啡粉膨胀起来,冒出一圈一圈的泡沫,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沈时砚坐在餐桌旁边等着,咖啡端上来,喝一口——酸的,苦的,不如“旧时光”的好喝。但这是家里的咖啡。不一样。
      然后各自去忙。沈时砚去公司,顾深在家写东西。晚上回来,一起做饭——大多数时候是顾深做,沈时砚洗碗。吃完饭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各自看书。咖啡蹲在两个人中间,占了最好的位置。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从2015年的春天到2016年的冬天。五百多个日夜。每一天都差不多,但每一天都是新的。
      直到那天。
      2025年四月初。离约定的日子还有不到两周。
      那天下午C城的天阴得很沉,从中午开始就看不见太阳了,整个城市被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里。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最低,出门的时候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风不大,但很冷,是一种渗进骨头里的冷,穿再多衣服都挡不住。
      沈时砚在公司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劲。身体没什么不对,心里却不太踏实。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天气太阴了,可能是甲方又提了新需求,可能是下午的时候顾深没有给他发消息——平时顾深每天下午都会发一条,有时候是一张咖啡的照片,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就一个表情包。但今天没有。
      他给顾深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干嘛了?”
      过了二十分钟才回复:“在家。有点累。”
      沈时砚盯着“有点累”三个字看了几秒,想问怎么了,又觉得在微信上问不如回去当面问。
      那天他破天荒地准时下了班——六点整,一分钟都没多待。同事小李看着他收拾包,说:“沈哥今天有事?”
      “没事。”他说。
      他走得很快。出了写字楼,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他没有打车,走了两站路回去——走得快的话十五分钟就到了。他想走走,想在路上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理一理。
      到楼下,上楼,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
      顾深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热水,水已经凉了。杯子是那只蓝色的马克杯,杯口有一点缺口,是咖啡从桌上扒下来摔的。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浮沫——大概是泡了什么东西,又没喝完。
      咖啡蹲在沙发旁边的猫窝里,看到沈时砚进来,叫了一声。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活泼,低低的,像是在汇报什么。
      “回来了。”顾深说。声音有点哑。
      “嗯。你怎么了?”
      沈时砚放下包,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顾深的脸。脸色不太好,平时那种红润的气色不见了,嘴唇有一点发干,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没事。”顾深说,然后咳了两声。
      那两声咳嗽不大,闷闷的,从喉咙深处发出来。他用手背捂着嘴,咳完之后清了清嗓子,像在确认什么。
      沈时砚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但皮肤摸上去有一点凉,不像平时那么暖。
      “感冒了?”
      “可能吧。”顾深又咳了两声,“今天风大,出门没穿外套。”
      他今天确实出门了。超市的购物袋还放在厨房门口,里面装着几盒牛奶和一包挂面。
      “你这个人——”沈时砚叹了口气,“明天别出门了,在家休息。”
      他的语气有一点重。语气有一点重,底下压着担心。他不擅长表达担心,他只会说“你这个人”,好像这三个字能把所有的心疼都装进去。
      “没事,小感冒。”顾深摆摆手,嘴角弯了一下,“喝点热水就好了。”
      又是喝热水。顾深的万能药方。头疼喝热水,肚子疼喝热水,感冒喝热水。沈时砚说过他很多次——感冒喝热水没用,要吃药。顾深说药苦。沈时砚说你是小孩吗。顾深说对,我就是小孩。
      沈时砚去厨房重新烧了一杯热水,加了一勺蜂蜜,用勺子搅了搅,端过来递给顾深。
      顾深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杯壁的温度传到手指上,他把杯子贴近嘴唇,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蜂蜜水暖暖的,甜甜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他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品味那一口甜。
      然后他又咳了两声。
      这次比刚才重了一点。声音更大,时间更长,咳完之后他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吃药了吗?”
      “没。”
      “我去买。”
      “不用了,太晚了。”顾深拉住他的袖子,手指攥住了布料,攥得不紧,但也不松。“明天再说。”
      沈时砚看着他。顾深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不知道是咳嗽呛的还是别的。他想说什么——想说不行,现在就去买,药店还没关门。但顾深的手指攥着他的袖子,那个力道不大,但有一种很柔软的固执。
      最后他在顾深旁边坐下来,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他靠着。
      “那早点睡。”
      “嗯。”
      顾深靠着沈时砚,闭上眼睛。身体的重量有一点往他身上倾斜,但不重。又咳了两声,比刚才轻了一点,短了一点。
      沈时砚低头看着他的头顶。头发有一点油了,大概是今天没洗头。发际线的位置有一根翘起来的头发,弯成一个小弧形。他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还是那款薰衣草的,用了三年了,瓶子换了好几个,牌子一直没换——和一点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一种很淡的、属于顾深身体本身的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以为只是感冒。
      谁都会感冒的。冬天嘛,正常的。十二月,最冷的时候,出门不穿外套就是会感冒。吃几天药,多喝点热水,睡几觉,就好了。
      吃几天药就好了。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不会好了。
      那个冬天的夜晚,顾深靠在他肩膀上,咳了两声。客厅的灯光是暖的,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叠在一起。沙发上的猫在打呼噜,声音细细的,均匀的。窗外没有雪,但天很冷,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用手指划一下会留下一条清晰的痕迹。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沈时砚搂紧了顾深的肩膀。
      “睡吧。”
      “嗯。”
      顾深的声音已经模糊了,像浸在水里的棉花,软的,含混的。
      那天晚上他们挤在一米五的床上。这张床他们睡了两年多了,床垫中间有一点凹陷,是两个人的体重日积月累压出来的。顾深咳了几声,翻了几次身——从左侧翻到右侧,又从右侧翻回来,最后蜷成一团缩在沈时砚怀里。他的后背贴着沈时砚的胸口,头枕在沈时砚的胳膊上。沈时砚的手搭在他腰上,感受着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顾深的身体比平时更凉。沈时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紧了两个人。
      后来顾深不咳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的,应该是睡着了。他的身体在沈时砚怀里慢慢暖过来,像一块冰在手心里融化的那种暖。
      沈时砚也闭上眼睛。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远处的风声,楼道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咖啡在客厅踩过地板的轻响。
      他以为明天会好的。
      吃几天药就好了。谁都会感冒的。
      一切都会好的。
      吃几天药就好了。谁都会感冒的。
      一切都会好的。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不会好了。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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