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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十年·咖啡馆 十一月十五 ...

  •   十一月十五号,晴。
      沈时砚五十三岁了。头发全白了。
      今年他没有穿那件灰色大衣——大衣终于穿不了了。袖口和领子磨出了洞,修补了几次也补不住了。他把它叠好,放在衣柜最上面一层。每年十一月十五号拿出来看一眼,再放回去。
      拿出大衣的时候,他闻了一下。布料上已经没有味道了——没有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没有顾深的味道,什么味道都没有。就是一块旧布,叠成方方正正的,安静地躺在衣柜里。
      像一个过期的承诺。
      但他还是留着。
      今年穿的是一件黑色羽绒服。普通的款式,超市买的,三百多块钱。穿上以后照了照镜子,觉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衣服变了,是穿衣服的人变了。
      退休以后他报了一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每周二下午去,写两个小时的毛笔字。老师说他的字“骨架好,但太紧了,放松一点”。他试了几次,放松不了。后来他就不试了,就按自己的方式写。班上有个老太太每次坐在他旁边,问他:“沈老师,你写字的时候在想什么?”他说没想什么。老太太不信,说你的字看着心事重重的。他笑了笑,没接话。
      二十年前他穿灰色大衣,站在镜子前拔白头发。二十年后他穿黑色羽绒服,站在镜子前,已经没有白头发可拔了——全白了,拔哪根都是白的。
      他笑了笑。
      出门的时候路过2501,门开着,里面有装修的声音。电钻的嗡嗡声,锤子的敲击声,有人在喊“这边这边”。大概是又换住户了。二十年了,这间房子换了三四拨人,每一拨都装修一遍,每一次他都被吵一次。
      他已经习惯了。
      走到咖啡馆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又换了。
      “旧时光”的招牌还是亚克力灯箱,但咖啡馆隔壁的花店变成了奶茶店,对面的文具店变成了手机贴膜店。整条街变了样,只有银杏树还在。树冠更大了,遮住了整条街。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
      以前这里有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很多花——玫瑰、百合、满天星。他和顾深路过的时候,顾深会停下来闻一闻,然后说“百合香”。沈时砚不怎么闻花,但会站在旁边等。
      后来花店不在了。
      以前这里有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各种颜色的笔。顾深拉着他的手走进去过一次,买了一支红色的中性笔。后来那支笔写完了,沈时砚把笔芯抽出来,换了一支新的红色笔芯,继续用。
      笔还在家里,放在书桌的笔筒里。
      推门进去,风铃没换。还是那个声音比老的尖的风铃。
      “沈哥!”吧台后面站着小陈,比十年前胖了一圈,头发也少了,“今年来了!”
      “来了。”
      “位子留好了。”
      沈时砚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
      桌椅又换了。以前的浅色复合板桌子换成了深色的实木桌,椅子也换了,带靠垫的那种,坐着比以前舒服。但位置没变。窗户还是那扇窗户,窗外还是那棵银杏树。
      他伸手摸了一下桌面。
      新的。木纹很清晰,像刚刚打磨过。
      窗外的银杏叶满地都是。今年叶子落得特别多,像是要把整条路铺成金色。有清洁工在扫叶子,扫成一堆,风一吹又散了。清洁工骂了一句什么,又弯腰重新扫。
      小陈端来两杯咖啡。
      “沈哥,今年给您换了豆子。新的单品,耶加雪菲,有点果酸味,您试试。”
      沈时砚喝了一口拿铁。
      不是甜的。是一种微酸的、带着花香的味道。
      “好喝。”他说。
      “您喜欢就好。”小陈笑了,“我爸说您以前喝的拿铁太甜了。他说您应该试试苦的。”
      沈时砚把手揣进口袋里。
      苦的。他想起了顾深的那杯美式。每年两杯,一杯拿铁一杯美式。今天对面也放着一杯美式,热气升起来,散掉,凉了。
      他没有端起来喝。那是顾深的杯子。他从来不喝顾深的杯子。
      他喝着咖啡,看着窗外。
      今年没有图纸可画了。他已经退休了——去年办的手续。设计院给他办了一个欢送会,同事们送了一支钢笔,说“沈工辛苦了”。他接过笔,说了声谢谢。
      退休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家里,打开电视,但没看。屏幕上放着一个综艺节目,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他看着那些笑声,觉得离自己很远。
      他把那张图纸从抽屉里拿出来。已经改了七版了。从第一版到第七版,每一年改一次。窗户越来越大,座位越来越少,走道越来越宽。第七版的图纸上,二楼的书架旁边画了一张旧沙发,沙发旁边画了一盆绿萝。吧台后面画了一台旧咖啡机。
      他在图纸右下角的旧时光三个字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给顾深。
      他把图纸贴在书房的墙上。每天看一眼。
      然后他走进书房,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图纸。
      他画了三十年的图纸。住宅、商业楼、图书馆、学校,各种各样的建筑。每一张图上都有他的名字——“设计:沈时砚”。他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最后,看到一张图。
      是一座咖啡馆。
      很小的咖啡馆,两层楼,一楼是吧台和座位,二楼是书架和沙发。窗户是落地的,阳光可以从地板照到天花板。门口有一棵银杏树。
      他不记得这张图是什么时候画的了。大概是很多年前,某一个失眠的晚上,随手画的。
      但他知道是给谁画的。
      他把图放回抽屉,关上。
      他现在每天在家,看看书,做做饭,偶尔去公园走走。
      日子过得不快不慢。
      下午一点多,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圈,然后径直朝沈时砚走过来。
      “沈叔叔?”
      沈时砚抬起头。
      女人的眉眼有几分顾苗的影子,但更年轻,皮肤更白。
      “你是……”
      “我是顾念。顾苗的女儿。”
      沈时砚愣了一下。
      顾念。他记得这个名字。顾苗生女儿的时候,他去医院看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小婴儿包在襁褓里,脸皱巴巴的,看不出像谁。
      他记得那天顾苗躺在床上,脸色很苍白,但笑得很开心。顾深站在旁边,抱着那个小婴儿,手足无措的,不知道怎么抱才对。
      “你看,像不像我?”顾深问。
      “不像。”沈时砚说。
      “怎么不像了?你看这鼻子。”
      “鼻子像顾苗。”
      “那眼睛像我。”
      “眼睛也像顾苗。”
      顾深瞪了他一眼,说:“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沈时砚想了想,说:“好看。”
      顾深笑了。
      那个小婴儿现在站在他面前,三十多岁了,穿着米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你长这么大了。”他说。
      顾念在他对面坐下——坐在那个空了很多年的位子上。
      “我妈让我来的。”她说,把纸袋放在桌上,“她说让我来看看您。”
      “你妈……”
      “她去年走了。”顾念说,声音很平静,“十一月份,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三个月就走了。”
      沈时砚没有说话。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了。
      他想起顾苗的样子。那个第一次来咖啡馆给他送信的女人,头发扎成低马尾,眼角有皱纹,拉链上挂着一个卡通猫咪钥匙扣。那个每年十一月十五号坐在他对面,把信封推到他面前,然后说“明年见”的女人。
      她走了。像顾深一样走了。
      沈时砚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闷。不是疼,是一种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不重,但推不开。
      “她走之前跟我说,”顾念看着他,“她说让我每年十一月十五号来看看您。说您会在这里。”
      “嗯。”
      “她说——”顾念顿了一下,“她说谢谢您,每年都记得哥哥。”
      沈时砚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杯子放下来。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你舅舅……”他说,“你见过他吗?”
      “见过照片。”顾念说,“我妈以前常跟我说舅舅的事。说他爱笑,爱喝拿铁,写字很好看。”
      “嗯。”
      “她还说——您是舅舅最爱的人。”
      沈时砚摸了摸鼻子。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一片落在窗台上,一片贴在玻璃上,被风推着走了几步,又落下去。
      顾念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理解。那种眼神沈时砚见过——顾苗也有,大概是遗传。
      “沈叔叔,”顾念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说。”
      “您这二十年……怎么过来的?”
      沈时砚想了想。
      怎么过来的?
      一年一年过来的。一天一天过来的。一小时一小时过来的。没有什么秘诀,也没有什么方法。就是过来了。
      “就这样过来的。”他说。
      “不苦吗?”
      “苦。”他说,“但不后悔。”
      顾念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坐了一会儿,说要走了。她站起来,把纸袋推到沈时砚面前。
      “这是我妈留给您的。她说如果我来了,把这个给您。”
      沈时砚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相册。
      封面是蓝色的,很旧了,边角磨白了。他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两个年轻人站在咖啡馆门口,一个穿着白T恤,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白T恤的那个笑着搂着灰连帽衫的肩膀,灰连帽衫的那个面无表情但耳朵是红的。
      是二十多岁的顾深和沈时砚。
      沈时砚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顾深笑得很灿烂。牙齿全露出来了,眼睛弯成两条线,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右边的。沈时砚以前总说那个酒窝太浅了,看不清。顾深说“那你靠近点看”。
      他当时没有靠近。现在想靠近也靠近不了了。
      照片里的自己没有笑。但耳朵是红的。他记得那天——顾深非要搂他的肩膀,他不习惯在公共场合被人搂着,但没有推开。
      拍照的人大概是顾苗。她那时候还在上大学,放暑假回来,拿了一台旧相机到处拍。
      沈时砚翻了一页。又一页。
      相册里全是照片。有两人在家做饭的——沈时砚在切菜,顾深在旁边看着,手里端着一杯水。有在公园散步的——两个人并肩走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有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顾深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有一张照片是咖啡的——那只橘色的猫,趴在顾深腿上,眯着眼睛,尾巴卷成一个圈。顾深低着头看它,手指轻轻挠它的下巴。
      沈时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咖啡走的那天,顾深抱着它坐在阳台上,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个下午。沈时砚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顾深说:“它陪了我八年。”
      沈时砚说:“嗯。”
      “八年好短。”顾深说。
      沈时砚不知道怎么回答。八年是短还是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后来的每一天都比那八年长。
      沈时砚记得那天。是个冬天的下午,阳光很好,但很冷。咖啡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趴在猫窝里,眼睛半闭着。它的呼吸很浅,肚子的起伏越来越小。
      顾深蹲在猫窝旁边,把手指放在咖啡的鼻子下面。咖啡的鼻息碰到他的指尖,很轻很轻,像一根羽毛扫过去。
      它还认识顾深。眼睛睁开了一下,瞳孔已经涣散了,但它的头往顾深的手心里蹭了蹭。很轻的一蹭。像在说:我在。
      然后它闭上了眼睛。
      顾深没有动。他蹲在那里,手指还放在咖啡的鼻子下面。过了很久,他把手收回来,把咖啡从猫窝里抱起来。猫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它的头耷拉在顾深的手臂上,尾巴垂下来,不动了。
      顾深抱着它坐在阳台上。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个下午。阳光从阳台的玻璃外面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猫身上。猫的毛在阳光里还是橘色的,亮亮的,像还活着。
      沈时砚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他想伸手摸摸顾深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有些悲伤太大了,碰不得。
      后来太阳落下去了。阳台上的光没了。猫的毛不再发光了。灰了。
      顾深说:“它陪了我八年。”
      沈时砚说:“嗯。”
      “八年好短。”顾深说。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沈时砚听出来了——那种平是压出来的。像一块玻璃被压到极限,表面还是平的,但里面全是裂纹。
      他们在阳台的花盆旁边挖了一个坑。不深,刚好放下咖啡。顾深把它放进去的时候,手指在它的头上摸了最后一把。耳朵后面那块最软的毛。
      然后他把土盖上了。
      那盆花后来一直活着。开着很小的白色花。沈时砚不知道花的名字。但他每次看到那朵花,都会想起咖啡。
      想起顾深蹲在猫窝旁边的样子。想起阳光照在橘色毛上的样子。想起顾深说“八年好短”的时候,那种压到极限的平静。
      那是沈时砚第一次看到顾深失去一个他爱的东西。
      不是暂时的离开。是永远的。
      又翻了几页,看到一张两个人的合影——在厨房里,沈时砚拿着锅铲,顾深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都穿着家居服,头发乱乱的,但笑得很自然。
      沈时砚不记得这张照片是谁拍的。也许是定时自拍,也许是顾苗来家里的时候偷拍的。但不管是谁拍的,那一刻是真的。
      他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利贴。是顾苗的字:
      “沈哥,这些照片我帮你保管了二十年。该还给你了。哥哥说你不喜欢拍照,但我觉得你应该看看。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笑得真好看。”
      沈时砚合上相册。
      他把相册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谢谢你。”他对顾念说。
      “不客气。”顾念站起来,“沈叔叔,那我走了。明年再来看您。”
      她顿了顿,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帆布包的带子——那个包看起来用了很久,边角都磨毛了。
      “好。”
      顾念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沈叔叔,”她说,“我妈说,舅舅走的那天,握着一支笔。”
      顾念走了。
      沈时砚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
      他忽然想到顾苗。
      顾苗送了十一年的信。从他三十四岁到他四十四岁。每年来一次,把信封推到他面前,说“第X封”,然后坐一会儿,走了。
      她从来没有以“朋友”的身份来过。她每一次来,都是以“送信人”的身份。带着任务来,完成任务走。
      他从来没有请她喝过一杯不是“拿铁”的咖啡。他每次给她点的,都是顾深喝的那种——拿铁,多加一份糖。好像她也是信的一部分。好像她也是约定的一部分。
      但她不是。
      她是一个人。一个失去了哥哥、每年要替哥哥来见一个陌生人的女人。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丈夫,有自己的女儿。她不是一条线,把顾深和沈时砚连起来的线。
      他忽然很想跟她说一句对不起。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是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她。
      明年。明年她来的时候,他要给她点一杯她自己想喝的。不是拿铁,不是美式。是她想喝的。
      然后他要问她:你过得好吗。
      不是客套。是真的想知道。
      沈时砚抬起头。
      “红色的中性笔。”顾念说,“我妈说是他的。”
      沈时砚没有说话。
      红色的中性笔。那支笔。顾深买的第一支红色中性笔,后来笔芯换了好几支,但笔壳一直是同一支。
      他不知道那支笔最后握在顾深手里。
      顾深没有在信里提过这件事。
      顾念走了。门被推开的时候风铃响了。
      他听着风铃的余音慢慢消失,坐了一会儿。
      沈时砚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把相册放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年轻的自己,笑着的自己,耳朵红的自己,抱着猫的自己,靠在顾深肩上的自己。
      他都不记得自己笑起来是那个样子了。
      原来他笑起来是那个样子的。嘴角会翘起来,眼睛会弯,右边的脸颊会鼓起来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不像顾深那样咧嘴大笑,但也是一个笑容。
      是一个知道自己被爱着的人的笑容。
      他翻到了那张厨房的合影。顾深从后面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他拿着锅铲,锅里大概在炒菜。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
      他想起来那天了。
      那天他们在做番茄炒蛋。顾深说他炒的番茄炒蛋太咸了,要自己来。沈时砚不让。两个人争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沈时砚炒的。顾深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从后面抱住了他。
      “你干嘛?”沈时砚说。
      “看你炒菜。”顾深说。
      “别抱。”
      “就抱一下。”
      沈时砚没推开。
      锅里的番茄炒蛋差点糊了。
      “顾深。”他说,“你那边是不是很热闹?”
      没人回答。
      “顾苗去找你了。你帮我跟她说一声谢谢。谢谢她帮我保管了这些照片。”
      他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
      “你那边是不是有咖啡?你喝的拿铁甜不甜?”
      他把相册合上,放进纸袋里。
      “别急,我还不想去。”他说,“我还没喝够拿铁。”
      他端起那杯凉了的拿铁,喝了一口。
      微酸,带点花香。不甜了。
      他站起来,结了账,走出咖啡馆。
      风铃响了。
      街上银杏叶铺了满地,金色的,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拎着纸袋。纸袋里有相册,有回忆,有二十年的重量。
      纸袋不重。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是橙红色的,太阳刚落下去,云层被染成了一层一层的,从深红到浅紫,像一幅油画。
      “顾深。”他对着天空说,“今天天气好。你应该看看。”
      然后他低下头,走进小区,上楼,开门。
      房子还是老样子。沙发上放着灰色靠垫,茶几上有一个缺了口的马克杯,书架上的书按颜色排列。
      二十年了,这间房子几乎没有变过。沙发换了两次,但靠垫是同一个。茶几换了一次,但马克杯还是那个缺了口的。书架没换,书还是按颜色排列。
      他觉得有些好笑。别人家的房子二十年要重新装修好几遍,他的房子二十年没动过。
      不是没钱装修。是不想。
      每一个角落都有顾深的影子。沙发是顾深坐过的,厨房是顾深用过的,阳台的花盆是顾深买的。改了任何一个地方,那个影子就碎了。
      他把相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然后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速溶咖啡。
      不是拿铁,不是美式,就是普通的速溶。但他坐在沙发上,端着杯子,对着对面空荡荡的位置,喝了一口。
      “顾深。”他说,“今天有人替你来看我了。”
      杯子的热气升起来,散在空气里。
      “她说你最爱我。”
      他喝完了咖啡,把杯子洗干净,放在那个缺了口的马克杯旁边。
      两个杯子,并排放在碗柜里。
      他关了灯,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这么多年了,它还是一只蝴蝶的样子。
      “顾深,我今天看到我们的照片了。”他说,“你笑得真好看。”
      他闭上眼睛。
      “你知道吗,今天有人问我,这二十年怎么过来的。”
      “但其实我想说的是——”
      他闭上眼睛。
      “是你教我的。你教我怎么一个人活。你教我怎么带着一个人的记忆往前走。你教我怎么在没有你的日子里,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子。”
      “这些你都没写在信里。但你做给我看了。”
      “你等我。不着急。我还有很多年。”
      “不过这次——”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这次是我自己要等的。不是你让我等的。”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地板上。
      像一条路,从窗边,一直延伸到他的床边。
      他在这条光里睡着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地板上。
      像一条路,从窗边,一直延伸到他的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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