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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三年·习惯 四月十二号 ...
四月十二号,晴。
沈时砚今年没有拔眼角的纹路。
他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鬓全白了,头顶也白了三分之一。眼角的纹路更深了,嘴唇有点干。他今年四十六岁,看起来像五十多。
他不再拔白头发了。拔不完的。
以前他还拔,拔下来的眼角的纹路放在洗手台上,一根一根排好。后来太多了,排不下了,他就不拔了。顾深以前说过:“你拔什么?白了就白了。老了还拔头发,像什么样子。”沈时砚说:“你不懂。”顾深说:“我是不懂。你这人什么都跟自己较劲。”
他确实什么都跟自己较劲。图纸画得不满意就撕掉重画,模型做得不精确就拆了重做,咖啡没有热气了就倒掉再泡一杯。顾深说他这是“强迫症晚期”,他说这叫“追求完美”。
顾深笑着说:“那你怎么追到我了?我一点都不完美。”
沈时砚没接话。
但他心里想的是:你不需要完美。
穿上那件灰色大衣,出门。袖口的线头已经断了,露出了里面的棉絮。他找了一根针,自己缝了几针,缝得歪歪扭扭的,像蜈蚣爬。
但还能穿。
出门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2501的门关着,门口放着一双小孩的鞋。那对年轻夫妻的孩子应该两三岁了,沈时砚偶尔能听到孩子在楼道里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他下楼的时候碰到了那个年轻女人。女人牵着孩子的手,孩子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吃得满脸都是。
“您好。”女人对他点了个头。
“您好。”
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含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沈时砚没听清,大概是“爷爷好”之类的。
他笑了一下。
走出小区,空气凉没有温度的,但不冷。十一月的晴天有一种干净的质感,天空是浅蓝色的,云很薄,像被人用手指抹开了一样。
走到咖啡馆的时候,小陈正在门口擦玻璃。
“沈哥!今年天气好,不像去年下雨。”
“嗯。”
“位子给您留好了。”
“谢谢。”
他走进去,坐下。
小陈端来拿铁和美式。今年换了新的杯子,白色的瓷杯,杯壁很薄,拿在手里温温的。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的。
今年的拿铁还是甜的。他想,也许也许不是拿铁甜了,是舌头不灵了。
或者是因为他已经分不清甜和苦了。十二年了,每年喝一杯拿铁,甜的苦的都喝过,喝到最后已经尝不出区别了。就像听一首歌听了一千遍,旋律还在,但已经不会被打动了。
但还是会听。
他从包里拿出一叠图纸,铺在桌上。
今年他在做一个新的项目——一座社区图书馆。甲方要求不高,预算也不多,但他画得很认真。每一根线条都经过推敲,每一个比例都反复调整。
画图的时候他很专注。铅笔在纸上走,沙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他画了一根线条,退后看看,不对,擦掉重画。画了一扇窗户的位置,推敲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他想起去年画的那张图纸。已经改了两版了。第一版窗户太小,第二版座位太密。第三版他还没画,但脑子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样子。
他想在二楼放一张旧沙发。顾深以前说过,以后想在家里有一张很大的沙发,可以整个人缩在里面。他当时说“你已经缩在沙发上了”。顾深说“那不一样,我要一张更大的”。
他想在吧台旁边放一台旧的咖啡机。不是新的,是旧的。像老陈店里那台一样,银色的外壳氧化发黑,蒸汽管锈了一截。旧的东西有一种新的东西没有的温度。
他想在门口种一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落下来,铺满整条街。有人推门进来,踩在叶子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不知道这张图纸什么时候能画完。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十年。
但他不急。
他知道这种认真没什么意义。甲方不会在意窗户的位置偏了五毫米,施工队更不会在意。但他自己在意。
就像他每年来咖啡馆一样。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只在意自己答不答应。
一边喝咖啡一边画图,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窗外的银杏树今年长得很好。叶子落得比往年早,十一月初就开始掉了。现在树上的叶子只剩下一半,另一半铺在地上,金灿灿的。
有个小女孩在树下捡叶子,一片一片地捡,捡满了两手。她的妈妈在旁边等,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喊了一声。小女孩应了一声,把叶子撒在地上,跑了。
叶子在空中飘了一会儿,落下来。
沈时砚看着那片叶子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贴着玻璃停住了。
他继续画图。
画了一会儿,他停下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铁已经没了温度一半,味道变薄了。
他看着对面的空位子。
“顾深,你要是还在,肯定嫌我画得太慢。”他说,声音很轻。
顾深以前老催他。沈时砚画图的时候,顾深就坐在旁边看书,看一会儿就抬头看他一眼,看他还在画,就叹一口气。
“你能不能快点?饭都凉了。”
“快不了。”
“那我先吃了。”
“你吃吧。”
顾深就真的先吃了。吃完回来,沈时砚还在画。顾深就把剩下的菜用保鲜膜封好,放在冰箱里,然后坐回沙发上继续看书。
等到沈时砚画完,已经是半夜了。他站起来,看到沙发上睡着了的顾深,书掉在地上。
他把书捡起来,把顾深叫醒。
“去床上睡。”
“你画完了?”
“嗯。”
“那吃饭了吗?”
“没有。”
顾深就去厨房热了饭菜,端到桌上,看着沈时砚吃。
“凉了。”沈时砚说。
“谁让你不按时吃。”
“凉了你也热。”
“我不热你吃什么?”顾深说,“你就是这种人,没人管着就不吃饭。”
沈时砚低头吃了一口。
“好吃。”他说。
顾深笑了一下。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咖啡馆里来了几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背着书包,带着笔记本电脑,坐下来就打开电脑开始敲键盘。
沈时砚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
他也年轻过。
年轻的时候他画图画到凌晨两三点是常事。那时候精力好,熬一晚上第二天照样上班。现在不行了,晚上十一点不睡,第二天就头疼。
他想,年轻真好。但年轻的时候不知道年轻好。等知道了,已经不年轻了。
有一个年轻人的电脑上贴满了贴纸——动漫的,游戏的,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沈时砚想起顾深的书包上也贴过贴纸,是一个卡通猫咪的。后来那个猫咪变成了钥匙扣,现在挂在顾苗的帆布包拉链上。
物是人非。但他已经不太在意这四个字了。
物还在就是好的。
下午四点,他把图纸收好,换了一本书出来。是一本日本建筑师安藤忠雄的作品集,他翻到清水混凝土的那一章,仔细看了很久。
安藤忠雄的建筑有一种朴素的力量。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光和影,水和风,混凝土和天空。沈时砚喜欢这种朴素。他觉得好的建筑不需要说话,站在那里就够了。
就像好的爱情。
他想完这个比喻,觉得有点矫情。但他确实这么想。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穿着围裙,是新的店员。大概是小陈最近招的,沈时砚以前没见过。
年轻人走到沈时砚桌前,犹豫了一下。
“先生,打扰一下。”
沈时砚抬起头。
年轻人的脸上有一种好奇和困惑混在一起的表情。他大概观察沈时砚很久了,今天终于鼓起勇气来问。
“我看您每年这个时候都来,一个人坐一整个下午,点两杯咖啡。”年轻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请问……您是在等人吗?”
沈时砚看着他。
这个问题他被问过好几次了。以前被老陈问过,被小陈问过,被隔壁桌的客人问过。每次他的回答都一样。
“不是。”他说,“我在陪一个人。”
“陪一个人?”
“嗯。他不在了。但他的位子还在。”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不好意思打扰了。”他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来,说了句:“您真好。”
沈时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年轻人走后,沈时砚继续看书。
他把那一章看完了,又翻到下一章——光与影的运用。安藤忠雄喜欢用自然光,在混凝土墙面上开一道缝,让阳光照进来,形成一道光带。
他想起自己家里的那道阳光。
每天下午四点多,阳光会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条细细的线。那条线会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然后消失。
他每天都会看那条线消失。
不是刻意在等什么。就是看着。看阳光来了,看阳光走了。像一个人来了,又走了。
五点半,他把书收好,站起来。
走到吧台前结账。
“今年还是两杯?”小陈问。
“嗯。”
“拿铁和美式。一共六十二。”
沈时砚付了钱。
走到门口的时候,小陈叫住了他。
“沈哥。”
他回头。
“我爸前几天打电话来,问您今年来了没有。我说来了,他高兴得不行。”
“还有件事。”小陈犹豫了一下,“我爸走之前,留了一个本子。是他开店三十年的日记。里面记了很多事——谁来过,哪天卖了多少杯,哪天差点关门。”
沈时砚看着他。
“里面……有几页是关于你的。”小陈说,“关于你和顾深哥的。我爸说,你们是他见过最好的两个人。”
沈时砚没说话。
“我爸说,每年四月十二号,他都会提前一天把店里打扫干净,把那个位子的桌子擦三遍。他说,有些人值得被认真对待。”
沈时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
“替我谢谢你爸。”他说。
沈时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想起老陈的样子——围着灰色围裙,头发花白,擦杯子擦得很仔细。三十年来,他看着无数人走进这家店,又走出去。但他记住了两个人。
不是因为他们特别。是因为他们每年都会来。
在这个什么都会变的世界里,有些人的“每年都会来”,就是最重的情话。
“一定。”小陈笑了。
“老陈身体还好吗?”
“还行。就是腿脚不利索了,走路慢。他说他老了,走不动了。”
沈时砚点点头。
“他说他想您了。”小陈说,“让您有空去湖南看看他。”
“好。”沈时砚说,“替我问他好。”
“一定。”
沈时砚推门出去,。
外面的天还亮着,五点半的太阳挂在西边,橙红色的,不刺眼。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
今年他不着急了。
以前每年的四月十二号,他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心里都是空的。那种空不是饿,不是困,是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的一种空,像被人从里面掏掉了什么。
但今年不太一样。
今年他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心里不是空的。也不是满的。是一种很平静的状态,像湖面没有风的时候,水面是平的,但你知道底下有鱼在游。
他想,也许这就是老陈说的“习惯”。
不是放下了。放不下。是习惯了带着放不下继续走。
他坐在沙发上,忽然想到了一些人。
老陈。每年都打电话问“今天有空吗”。每年都把那个位子留着。退休之前还让儿子接班。
顾苗。每年都送信。每年都会多坐一会儿。每年都会问“你还好吗”。
小陈。每年都在他来之前把桌子擦三遍。每年都在对面放一杯美式。
这些人从来没有说过“我关心你”。他们只是——每年都来。每年都问。每年都在。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等。
有一整个世界在陪他等。
老陈走之前跟他说过一句话。那天老陈擦完吧台,坐在他对面,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沈哥,你知道我开了三十年的店,见过最多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放不下的人。”老陈说,“有人来喝一杯酒,说放下了。有人来坐一下午,说想通了。但第二天又来了。”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老陈说,“放不下就放不下呗。带着放不下过日子,也是一种活法。”
沈时砚当时没说话。现在想想,老陈说得对。
走到小区门口,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顾苗。
顾苗站在小区门口的花坛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到沈时砚,她招了招手。
“沈哥。”
“你怎么来了?”
“路过。”顾苗把塑料袋递给他,“我妈做的饺子,让我给你带一份。”
沈时砚接过来。袋子还是热的。
“进去坐坐?”
“不了。我还有事。”顾苗顿了一下,“沈哥,今年……你还好吗?”
“还行。”
“那就好。”顾苗笑了笑,“哥哥在的话,也放心了。”
沈时砚的嘴唇抿了一下。
顾苗走了。他拎着饺子上楼,开门,开灯。
把饺子放在茶几上,他打开袋子,是荠菜猪肉馅的。顾深以前最爱吃的。
饺子包得很整齐,一个一个圆鼓鼓的,皮薄馅多。顾深的妈妈包饺子的手艺好,顾深以前说“我妈包的饺子全世界最好吃”。沈时砚吃过一次,确实好吃。
他坐下来,一个一个吃。
吃到第五个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沙发。
“顾深,你妈包的饺子。荠菜馅的。”
他把盘子往对面推了一点,又收回来。
“你那份我替你吃了。”
他又吃了五个。
饺子凉了一点,但还是好吃的。皮有点硬了,但馅的味道还在。荠菜的清香混着猪肉的油,咬一口有汁水溢出来。
吃完,他把盘子洗干净,放回碗柜。
洗碗的时候他开了热水,水龙头的水流出来,热气腾腾的。他看着水蒸气升起来,在厨房的灯下面散开。
以前顾深洗碗,他擦碗。顾深洗得慢,一边洗一边哼歌。沈时砚擦得快,擦完就站在旁边等。
“你能不能洗快点?”
“不能。”顾深说,“洗快了洗不干净。”
“你已经洗了三遍了。”
“那也要洗四遍。”
沈时砚就靠在门框上等。
现在他一个人洗碗,洗一遍就完了。
然后走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在放一个老电影,黑白的,他没看过,也不知道片名。他就那么看着,看着屏幕上的人走来走去,说话,拥抱,分别。
黑白电影里的人表情很夸张,笑的时候咧嘴大笑,哭的时候嚎啕大哭。和现在的人不一样。现在的人笑也是微微笑,哭也是默默流眼泪。
也许是以前的人更诚实。
也许是以前的人更不怕被人看见。
他看着看着,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一直开着。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咖啡馆,坐在那个靠窗的位子。对面坐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杯拿铁。
“沈时砚。”那个人说,“拿铁没有热气了。你帮我喝了吧。”
他想说“好”,但说不出口。
对面的人站起来,走了。他想追,但腿动不了。
他看着那个人走出咖啡馆,推开门,
然后他醒了。
电视已经变成了雪花屏,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坐起来,关掉电视,走到卧室。
躺在床上,看着。
,形状像蝴蝶。
“顾深,我今天去咖啡馆了。”他对着说,“你不在,但我去了。”
他翻了个身。
“今年天气好,不下雨。银杏叶落了满地,金色的。”
他闭上眼睛。
“我今年画了一座图书馆。等画好了,我给你看。”
他把枕头抱在怀里。
“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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