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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一封信 现在线·4 ...

  •   现在线·45岁
      顾苗住在城东的一个小区里,离沈时砚家有四十分钟车程。出租车开得不快,沈时砚坐在后座,没有催。
      他不着急了。
      十年了,他已经学会了不着急。
      但他的手放在大衣口袋里,攥着那个旧信封,攥得很紧。信封的边角硌着手心,有点疼。他没有松开。
      车经过一座桥。桥下面是河,河水在路灯下泛着暗色的光。沈时砚看着河面,想起有一年夏天,他和顾深沿着这条河散步。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不对,在一起了,但刚在一起不久。顾深走在他左边,手插在口袋里,走着走着忽然碰了一下他的手。
      沈时砚没有躲。
      顾深就牵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牵着手沿着河走了一整圈。走到桥上的时候,顾深停下来,趴在栏杆上看河。
      “沈时砚。”
      “嗯。”
      “以后我们老了,你还会牵我的手吗?”
      “会。”
      “你不嫌肉麻?”
      “不嫌。”
      顾深笑了一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沈时砚现在还记得那个肩膀上的重量。很轻,但很实在,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
      出租车过了桥,拐了几个弯,到了顾苗家的小区。
      他付了车费,下车。
      小区门口有一个便利店,灯箱亮着,门口放着几盆绿植。沈时砚走过的时候,看到一个年轻人蹲在门口逗猫。猫是橘色的,胖胖的,不太愿意被人摸,躲来躲去的。
      他想起了咖啡。
      那只只黏顾深的猫。以前在家的时候,咖啡总是窝在顾深腿上,沈时砚去摸它,它就走开。顾深笑说:“它不喜欢你。”沈时砚说:“它只喜欢你。”顾深说:“那你也只喜欢我就好了。”
      沈时砚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咖啡后来也走了。老了,生病了,在宠物医院里闭上了眼睛。顾深抱着它回家,在阳台的花盆旁边挖了一个坑,把它埋了。那盆花后来一直活着,开着很小的白色花,但沈时砚不记得花的名字了。
      他走进小区,上楼。顾苗住在四楼,没有电梯。他爬到三楼的时候膝盖有点疼——这是近两年才有的毛病,以前从来没有过。
      到了四楼,顾苗在门口等他。
      “进来吧。”她说。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整洁。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照片,顾苗和丈夫的婚纱照在正中间,旁边是女儿从小到大的照片。
      沈时砚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鞋柜。鞋柜上放着一个相框,是顾苗和顾深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树下面,顾深搂着顾苗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照片里的顾深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头发短短的,耳朵很大,笑起来的时候嘴咧得很开。
      沈时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那是我上大学的时候拍的。”顾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哥哥送我去学校,在校门口拍的。”
      “嗯。”
      “他那天特别高兴。说终于把我送走了,他可以一个人住一间房了。”顾苗笑了一下,“其实我知道他是假装的。回来以后他在家哭了。”
      沈时砚的眼眶有一点热。
      他跟着顾苗走进客厅。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沈时砚以前收到的都要厚一些。
      “就是这个。”顾苗指着信封,“我昨天收拾箱子的时候找到的。箱子放在哥哥以前卧室的柜子最上面一层,落满了灰。信封夹在一堆旧照片中间。”
      沈时砚拿起信封。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写年份。正面写着:
      “如果找到了,请转交沈时砚。”
      是顾深的字。但和以前的信不同,这封信的字写得很用力,笔画很重,像是要把纸戳穿一样。
      沈时砚看着这行字。
      他认得顾深的字。十年了,他看了十一封信,每一封信的每一个字他都认得。顾深的字好看,横平竖直的,有一种克制的美。但这一封不一样。这一封的字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每一笔都按得很深,“时”字的那一竖像是要把纸划破。
      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没有封口,只是折了一下。
      为什么不封口?
      也许是来不及。也许是觉得没必要——都写了“如果找到了”,那就是不确定能不能被找到,封不封口也不重要了。
      也许是顾深故意的。他想让找到这封信的人先看到他的字,先犹豫一下,再决定要不要打开。
      他打开信封,取出信纸。
      信纸有两张。字写得比最后一封还要大,还要歪。有些笔画断断续续的,像是写到一半停了下来,然后再接着写。
      沈时砚开始读。
      他读得很慢。
      比读第一封信还慢。第一封信他读了两遍,这一封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一句,停一下,再读下一句。
      时砚: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很久了。

      他的手指在“很久了”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很久了。对顾深来说,从写这封信的那一刻起,他的“走了”就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他站在那个时间点上,往前看,看到了一个没有自己的未来。

      沈时砚继续读。

      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头发是不是更白了?还是你终于学会了去染头发?你以前最讨厌染头发,说浪费时间。我猜你到现在也没染。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没染。顾深猜对了。他从来没有染过头发。白了就白了,染了也不会变黑,只是看起来黑了。

      你现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饭?有没有按时睡觉?你肯定没有。你就是这种人,没人管着就什么都不顾。

      沈时砚的嘴角动了一下。

      顾深说对了。他确实没有吃饭。一个人的时候不想做饭,经常叫外卖,或者干脆不吃。血压高了以后才开始注意,但也不怎么上心。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是不是还在等我?

      你别等了。

      去爱别人吧。

      沈时砚看到这一句,停了下来。

      他把信纸放下,看着对面的墙壁。墙上有顾苗一家的照片。他看了几秒,又拿起信纸,继续读。

      我知道你看到这句话会生气。你肯定会想:“顾深你什么意思?你让我去爱别人?”你就是这种人,嘴上不说,心里全是脾气。

      他确实有一点生气。

      不是很大的那种气。是一种闷闷的、堵在胸口的不舒服。像被一个人替你做了决定,而那个决定你不同意。

      但你听我说完。

      我不想你一个人过一辈子。我不想你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一个人喝两杯咖啡,一个人回家,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每一个节日。

      沈时砚的眼眶热了一下。

      但没有湿。只是热了一下,像被蒸汽熏了。

      你会老的,时砚。你会越来越老,身体会越来越差。到那个时候,谁来照顾你?谁来给你做饭?谁来在你生病的时候端水送药?

      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你从来不在乎这些。但我在乎。

      沈时砚闭了一下眼睛。

      他确实不在乎。一个人的时候,发烧了就扛着,扛不住了就吃药。有一次烧到三十九度,他躺在床上动不了,就那么躺了一天一夜。没人知道。第二天退烧了,他自己爬起来煮了一碗方便面。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我会生气的。如果你真的去爱别人,我会很生气。但我更心疼你。

      你一个人喝两杯咖啡的样子,我想象得到。你肯定会把我的那杯放在对面,看着它变凉,然后自己喝完你的那杯,走的时候把我的那杯留在桌上。

      沈时砚的喉结动了一下。

      顾深说对了。就是这样。十一年了,每年都是这样。

      你就是这样的人。

      他把这一句话看了两遍。

      你就是这样的人。

      顾深以前也说过这句话。有一回他们吵架——吵得不厉害,就是拌嘴——顾深说完话以后气鼓鼓的,沈时砚不说话。顾深看着他,叹了口气,说:“你就是这样的人。我拿你没办法。”

      然后就不吵了。

      但别这样了。

      你答应我,好不好?

      这是我最后一个请求。

      爱你自己。或者,去爱别人。总之,不要一个人。

      沈时砚,你值得被爱。你一直值得被爱。我不在了,但你的爱不会跟着我一起走。你还有好多好多爱可以给,给一个活生生的人。

      别浪费了。

      你答应我。

      顾深
      沈时砚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折的时候他很慢。先对折,再对折,把折痕按平。信纸上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大概是受了潮。有些字被洇得模糊了,但他知道写的什么。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的墙壁。墙上有顾苗一家的照片——顾苗和丈夫的结婚照,女儿百日照,女儿上幼儿园的照片,女儿小学毕业照。
      照片里的小女孩从婴儿长成了少女,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灿烂。顾苗说她上初中了,成绩不错。
      沈时砚看着那些照片,看了一会儿。
      “沈哥……”顾苗递过来一杯水。
      他没接。
      “你还好吗?”
      “还好。”
      “那封信……你看了?”
      “看了。”
      顾苗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他让你……”
      “我知道。”沈时砚打断她,“他让我去爱别人。”
      “那你——”
      “我不答应。”
      顾苗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沈时砚沉默了很久。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响。窗外有人在叫孩子回家吃饭。楼下的狗叫了两声。
      这些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棉花传过来的。
      他终于开口了。
      “因为如果我答应了。”他说,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经过深思熟虑才能说出口,“他就真的没有牵挂我了。我不想让他没有牵挂。”
      顾苗的眼眶红了。
      “沈哥,他已经——”
      “我知道。”沈时砚说,“他走了。他不在了。他不会知道我答不答应。但我就是不想答应。”
      “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控制不住。”
      沈时砚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画了三十年的图纸,拿过铅笔、钢笔、马克笔、绘图笔。但现在这双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冷的。是一种从骨头里面往外的抖。
      他想攥紧拳头,忍住了。
      “我不答应。”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定。
      “你不觉得累吗?”顾苗问。
      沈时砚想了想。
      累吗?
      累。当然累。每年去一次咖啡馆,每年等一封信,每年坐在同一个位子上喝两杯咖啡。十一年了,像是在跑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但累和不想跑是两回事。
      “累。”他说,“但不想停。”
      顾苗终于哭了。
      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用手捂着嘴,但还是有声音漏出来。哭了一会儿,她自己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脸。
      “你这是何苦?”她说,声音是哑的。
      沈时砚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远处的楼房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城东不像城西那么繁华,晚上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
      他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想: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拥抱。
      他在这些灯光的外面。
      “顾苗。”他背对着她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找到了这封信。”
      顾苗又哭了。
      沈时砚转过身,看着她。
      “别哭了。”他说,“你哥不喜欢别人哭。”
      “我知道。”顾苗用力吸了一口气,把嗓子哑了憋回去,“但他也不喜欢你这样。”
      “我哪样?”
      “一个人。”
      沈时砚想了想,说:“我不觉得是一个人。”
      “那是什么?”
      “是等。”他说,“他让我等的。他说他会帮我占位子。他占了,我就得去。”
      顾苗看着他,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墙上的钟还在滴答滴答响。
      “沈哥。”顾苗忽然说,“你知道吗?哥哥走的那天下午,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沈时砚没有动。
      “他叫了你的名字好几遍。声音很小,但一直在叫。”顾苗说,“护士问我他在叫谁,我说是他最重要的人。”
      沈时砚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最后说的一句话是——”顾苗的声音又哽住了,“他说,’时砚,对不起,让你等了。’”
      沈时砚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往下压着。眼睛看着地板,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很久,他说:“他没有让我等。是我自己要等的。”
      “我知道。”
      “他说让我别等。好几封信里都说了。但我就是不听。”沈时砚说,“你哥拿我没办法。我也拿自己没办法。”
      顾苗吸了吸鼻子,苦笑了一下。
      “你们两个都一样。”她说,“哥哥也是。他说不想让你等,但又说会帮你占位子。他就是嘴硬。”
      “他不是嘴硬。”沈时砚说,“他是想让我有个去的地方。”
      顾苗愣了一下。
      “他说帮我占位子,不是让我等他。”沈时砚说,“是让我每年有一个人可以去的地方。有两杯咖啡可以喝。有一个位子可以坐。”
      他把目光从地板上抬起来,看着顾苗。
      “他怕我找不到地方过年。”
      顾苗的嘴唇抖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走了。”沈时砚拿起那个信封,往门口走。
      “沈哥——”
      他停住。
      “那封信,你不留下吗?我可以帮你保管。”
      “不用。”他把信封揣进大衣口袋,“我带回去。放在我那儿。”
      “好。”
      他打开门,走出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顾苗家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
      他从口袋里掏出信封,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如果找到了,请转交沈时砚。”
      他把信封放回口袋,往小区外面走。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把手揣进口袋。
      口袋里有十二封信了。
      十二封信。十二年。从“对不起,我失约了”到“你答应我,好不好?”
      他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下。
      “顾深,你不让我等,你又帮我占位子。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没有人回答。
      路灯照着他往前走的影子,影子拉得很长。
      “我不答应。”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你别想让我答应。”
      他继续走。
      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城东的楼房已经缩成了一片模糊的灯光。
      “顾深,你有牵挂。”他说,“你有我。一直都是。”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在路边停下来,坐在一个花坛边上。
      花坛里种着月季,十一月了,花还没谢完,有几朵开得勉强。他坐在那里,从口袋里把信封取出来,打开,又看了一遍信。
      这一次他读得很慢,每一句都想了很久。
      读到“你一个人喝两杯咖啡的样子,我想象得到”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
      顾深想象过他的样子。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顾深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想象他坐在咖啡馆里,对面放着一杯没人喝的咖啡。
      他想象过很多次吧。
      化疗的时候想,睡不着的时候想,疼得说不出话的时候也在想。
      沈时砚把信纸贴在胸口。
      花坛旁边的路灯一闪一闪的,大概是接触不良。一只飞蛾扑过来,撞在灯罩上,又飞走了。
      他坐了大概二十分钟,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保安在打瞌睡。
      他走进小区,上楼,开门。
      开灯。
      房子还是老样子。沙发上的灰色靠垫,茶几上的马克杯,书架上按颜色排列的书。
      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脱掉大衣挂好。
      然后走到卧室,躺在床上。
      上。蝴蝶。
      “顾深。”他说,“我看了你的信。”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抱在怀里。
      “你说让我去爱别人。我不答应。”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
      “你管不着了。你走了,管不着我了。我爱等就等,不想答应就不答应。”
      他抱着枕头,声音闷闷的。
      “但你说的话我都记着。每一个字都记着。”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上扫了一下。
      “你放心。我会好好吃饭。会按时睡觉。会去看病。”
      他闭上眼睛。
      “你别担心我。”
      他抱着枕头睡着了。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的,换了牌子,但还是薰衣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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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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