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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四年·没有信了 现在线·4 ...

  •   现在线·45岁
      四月十二号,阴转小雨。
      沈时砚出门的时候没带伞。
      其实他是带了的——出门前看了一眼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他就拿了伞放在门口的鞋柜上。但出门的时候他忘了拿,走到楼下的时候想起来,又懒得回去取。
      就这样吧。淋一场雨也不会怎样。
      他今年四十五岁了。头发比去年更白了一些,白的区域从两鬓蔓延到了头顶,像是有人在他的头发上撒了一层薄雪。
      他穿着那件灰色大衣。袖口的磨损更严重了,右手袖口的线头已经翘起来了。但他还是穿着。这件大衣是顾深给他的,穿上它就像顾深还在身边。
      出门的时候天灰蒙蒙的,云很低,压在楼顶上。空气里有一股潮气,像要下雨又还没下的那种闷。他走在这条走了四年的路上,脚步和往年一样。
      但心里不太一样。
      往年他走在这条路上,心里是沉的,像揣着一块石头。今年不是沉。是一种空。像胸口被人挖掉了一块,风从缺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知道今年没有信了。
      去年顾苗说“最后一封了”的时候,他就知道了。第十封,最后一封,顾深说“这是最后一封了”。不会再有了。
      但他还是出门了。
      不是因为习惯。不全是。是因为万一呢。万一顾苗忘了告诉他什么,万一还有别的东西,万一——
      他知道没有万一。但他还是出门了。
      走到咖啡馆的时候,小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沈哥,下雨了,您没带伞?”
      “忘了。”
      “我这儿有备用的,走的时候给您拿一把。”
      “不用。”沈时砚推门进去,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子。
      他坐下,小陈端来一杯拿铁和一杯美式。
      “今天没有别人来吗?”小陈问。
      “没有。”
      小陈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把一包纸巾放在桌上——外面下雨了,沈时砚的肩膀和头发都是湿的。
      “擦擦吧,别感冒了。”
      “谢谢。”
      沈时砚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头发。水珠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看着那个圆点慢慢蒸发,消失。
      小陈走后,沈时砚一个人坐着。
      今年没有信了。
      去年是最后一封。第十封。顾深在信里说“这是最后一封了”。沈时砚知道今年不会有顾苗来了,不会有信封了,不会有顾深的字了。
      但他还是来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
      往年他坐在这里,心里想的是“我答应了,所以我来了”。今年没有信了,他以为自己会不知道该想什么。
      但他发现,他想的东西比往年更多。
      他想,这四年,他每年都来。第一年来的时候,他心里全是“我答应了”。第二年来的时候,他心里是“还有八封”。第三年来的时候,他心里是“还有七封”。今年来了,没有信了。
      他以为没有信了,他就没有理由来了。
      但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我答应了”。他想的是——我想去坐一会儿。
      不是因为约定。不是因为信。不是因为顾深让他来。
      是因为这个地方,这张桌子,这杯拿铁,这棵窗外的银杏树——它们加在一起,是他每年要来的地方。
      不是顾深的地方。是他自己的地方。
      他端起拿铁喝了一口。甜的。
      “我来了。”他对着对面的空椅子说。声音很轻。
      “不是因为你让我来。是因为我想来。”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哒哒哒的。他听着,觉得这声音也挺好的。
      坐在这个位子上,点两杯咖啡,一杯拿铁,一杯美式。然后看着窗外,什么都不做。
      窗外的银杏树今年长得很好,叶子黄得很饱满,像涂了一层金漆。小雨落在窗户上,把窗外的景色模糊成一片水彩。雨滴沿着玻璃往下流,弯弯曲曲的,像很多条透明的小河。
      他端起拿铁喝了一口。
      甜的。今年的拿铁是甜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小陈换了豆子,也许是加了更多的糖浆,也许是他的味觉在这一年里变钝了,已经分不出甜和苦的区别。
      或者是因为对面没有人了。
      以前对面有人的时候,他会分心——看顾深喝咖啡的样子,看顾深翻书的样子,看顾深发呆的样子。注意力不在咖啡上,味道就不太在意。现在对面没有人了,他只能专注于手里的这杯拿铁,甜味就被放大了。
      他放下杯子,看着对面。
      对面是空的。
      椅子上没有人,咖啡杯放在桌子正中间,热气升起来,然后散掉。
      他等了一会儿。
      不是刻意在等什么。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雨,听着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哒,哒,哒。很轻,很密,像有人在远处弹一架没调音的钢琴。
      十点。十点半。十一点。
      没有人来。
      他知道不会有人来。但十点到十点十五分之间,他还是会偶尔看一眼门口。算不上期待,更像刻在身体里的本能——就像听到门铃响会去开门,听到手机响会去拿手机。
      十一点以后就不看了。
      咖啡馆里陆续来了几个人。有一对情侣坐在角落里,女生在吃蛋糕,男生在看手机。有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吧台前,和小陈聊了几句,然后走了。有两个学生模样的人坐了一会儿,点了两杯奶茶,打了一局游戏,也走了。
      人来了又走。沈时砚没动。
      他坐在那里,忽然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把那杯拿铁端起来,放在对面的空位子前面。然后把自己的美式也端过去,放在旁边。
      两杯咖啡,摆在空椅子面前。
      他看着它们,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
      “你走了以后,我每年来这里坐一次。点两杯咖啡。一杯给你,一杯给我。你的那杯永远不喝。端上来什么样,走的时候还是什么样。凉了。奶泡塌了。杯沿上有一个老陈不小心碰的唇印。我没擦。”
      他停了一下。
      “你说你会帮我占位子。你占了。每年这一天,这张桌子,这个位子,都是你的。但你人不在。”
      “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你不来了。是我来了,你不来。是我坐在这个位子上,对面是空的。我看着对面,对面什么都没有。”
      “但我不走。”
      “我不走是因为——”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不来。他使劲咽了一下,咽下去了。
      “我不走是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和你待在一起的地方。”
      他说完这句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人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坐在角落里、对着两杯咖啡说话的男人。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杯拿铁端回来,放在自己面前,喝了一口。
      凉的。苦的。
      但他在笑。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不属于这里的物什。咖啡馆在运转——有人点单,有人做咖啡,有人聊天,有人笑。他在这些声音的边缘,像一块搁浅在沙滩上的石头,潮水来了又退,他还在原地。
      下午一点,小陈过来问要不要点午餐。
      “不用。”
      “那我给您续杯咖啡?”
      “好。”
      小陈端来一杯新的拿铁,把空杯收走了。
      沈时砚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甜的。
      他看着窗外的雨,想了一些事情。
      他想起第三年的时候。那天也是下雨,他坐在这个位子上等顾苗。顾苗来了以后把信给他,他打开看,看到第三封信里顾深写的“你那时候好瘦,我总说你不多吃点”,他突然就哭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咖啡馆哭。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股酸涩自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落在信纸上,洇开了几个字。他赶紧把信收起来,怕弄花了。顾苗坐在对面看着他,没说话,递过来一张纸巾。
      后来他就不哭了。不是忍住了,是真的哭不出来了。身体好像把那股酸涩用完了,或者说,身体觉得哭也没用,就不哭了。
      他想起第六年的时候。那天天气很好,他坐在这个位子上,把第六封信读完,然后把信收起来,继续喝咖啡。喝完咖啡他结了账,走出咖啡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天他看到一个老人牵着一条老狗从银杏树下走过去。老人走得很慢,狗也走得很慢,一人一狗慢慢地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消失在拐角处。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原来等一个人,就是这种速度。
      不是走不动了,是不想走快了。走快了就到终点了。走慢一点,路上的风景就能多看一眼。
      他想起第九年的时候。那天他读完第九封信,顾苗问他:“明年最后一封了,你想好了吗?”他说:“想好什么?”顾苗说:“第十封以后,你还来吗?”他说:“来。”顾苗说:“没有信了也来?”他说:“来。”
      顾苗看了他很久,说:“沈哥,你是不是傻?”
      他说:“是。”
      顾苗又哭了。
      他不知道顾苗为什么那么容易哭。也许是因为她替顾深在哭。顾深不让他哭,但没说不让别人替他哭。
      下午两点。
      雨小了一点,但没停。窗外的银杏叶被打湿了,贴在地面上,像一地碎金。
      沈时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信封,把十一封信拿出来,铺在桌上。
      第一封到第十一封,一字排开。
      他从头看起。
      第一封:“时砚,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是十年后的今天了。对不起,我失约了。”
      第二封:“时砚,今天化疗了。吐了一整天。护士说我脸色不好看,我说本来就不好看。”
      第三封:“时砚,我最近总是想起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那时候好瘦,我总说你不多吃点。”
      第四封:“时砚,头发掉光了。你看到的话肯定要笑我。不过你笑起来好看。”
      第五封:“时砚,你是我最好的药。可惜,药也有过期的时候。我快过期了。”
      第六封:“时砚,今天的太阳很好。我让顾苗把窗帘拉开,晒了一会儿。暖。”
      第七封:“时砚,第十封之后,就没有了。到时候,你不要再等了。”
      第八封:“时砚,我今天画了一朵花。画得不好看。但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第九封:“时砚,不要恨命运。命运给了我们十年。够我记一辈子了。”
      第十封:“时砚,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说什么都觉得不够。”
      第十一封:“时砚,我爱你。从第一眼到现在,一直都是。”
      沈时砚一封一封地看完。
      没有哭。
      他已经不在这天哭了。前两年还会,第三年哭了一点,第四年没有,第五年又哭了,第六年没有,第七年第八年第九年第十年——眼泪像是一个额度,用完了就没了。
      他把信收好,放回口袋。
      然后端起那杯已经没了热气的美式,喝了一口。
      苦的。
      他把杯子放下,对着对面说:“顾深,你那杯没有热气了。下次别放那么久不喝。”
      没有人回答。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嘴角只动了一点点,像一阵风吹过水面,涟漪散开以后水面又平了。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雨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窗户上,把雨珠照得闪闪发光。
      沈时砚站起来,穿好大衣,走出咖啡馆。
      推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味道。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回头看了一眼靠窗的位子。桌面是空的,两杯咖啡都被收走了,椅子整整齐齐地靠着桌子。
      明年再来。
      他迈开步子,走了两步。
      手机响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顾苗。
      “喂。”
      “沈哥。”顾苗的声音和往年有些不同,没有那种刻意压着的平静,而是带着一种犹豫,“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刚从咖啡馆出来。”
      “你……你今天去了?”
      “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时砚听到顾苗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电话里有背景音——很轻的电视声,还有水壶烧开的哨音。
      “沈哥,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说。”
      “我最近在收拾哥哥以前的东西。他留下了一个箱子,你记得吗?就是那个放旧物的纸箱。”
      “记得。”
      那个箱子沈时砚知道。是一个棕色的纸箱,封口用胶带粘着,放在顾深以前卧室的柜子上面。顾深住院以前把一些东西装进那个箱子——旧照片,旧书,旧衣服,还有他小时候集的邮票。他说“这些不扔,留着”。沈时砚没问为什么要留。现在想想,有些东西他也许不是留给自己的。
      “我在箱子底下发现了一封信。”
      沈时砚的脚步停住了。
      路过的行人在他身边绕过去,有人看了他一眼,他没注意。
      “什么?”
      “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如果找到了,请转交沈时砚’。是哥哥的字。”
      沈时砚站在原地,手机贴在耳边。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鼓。
      “他写了,但是没给我。”顾苗说,“可能是他忘了,也可能是他故意藏起来的。我不知道。你要看吗?”
      沈时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接话。
      他需要几秒钟来理解这句话。
      一封信。顾深写的。给他的。
      在那个箱子里放了十一年。
      十一年。他每年去咖啡馆等一封。等了十一封。他以为没有了。他以为结束了。他今年坐在咖啡馆里的时候,心里的那个洞已经塌实了——不期待了,不等了,就坐着,喝杯咖啡,看看窗外。
      现在又有了。
      风从他身边吹过,卷起几片银杏叶,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落下来。
      一片叶子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掉。
      “沈哥?”
      “要。”他说。
      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平稳。但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我明天给你送过去?”
      “不用。我现在过来。”
      “现在?”
      “对。现在。”
      他挂了电话,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的时候司机问他去哪里,他说了一个地址。然后他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十一封信变成了十二封。
      顾深又给了他一封信。
      车窗外的街道在下雨过后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映在路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出租车经过那条他走了十一年的路,经过咖啡馆的门口——他从车窗里看到了那个亚克力招牌,灯箱亮着,“旧时光”两个字在雨后的暮色里发着光。
      然后车开过去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咖啡馆的招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车流里。
      他看着窗外,觉得眼睛有点酸。
      不是想哭,是风吹的。
      一定是风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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