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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最后的日子·32岁 过去线·3 ...
过去线·3年前
三月十七号,阴。
沈时砚那天在公司加班,画一张施工图。甲方催得急,明天就要交。他在电脑前坐了一整天,中午只吃了一个三明治,晚饭还没来得及吃。
下午六点二十三分,手机响了。
是顾苗。
他接起来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顾苗从来不主动给他打电话,除非——
“沈哥。”顾苗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刚刚哭过,“你快来。哥哥……”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或者听清了但大脑拒绝理解。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倒了,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快来。人民医院,血液科。”
沈时砚挂了电话就跑。跑出公司的时候撞到了门框,肩膀撞得很疼,但他没停下来。
打车。路上堵车。他催司机开快点,司机说快不了,前面出了事故。他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六点四十,七点,七点十五——
七点二十八分到的医院。
冲进血液科病房的时候,走廊里站了几个人。有顾苗,有顾苗的丈夫,有一个护士。
顾苗的丈夫叫周航,是个程序员,话不多,戴眼镜,看起来老实本分。沈时砚见过他几次——顾苗结婚的时候去过,后来逢年过节偶尔碰到。周航不怎么说话,但每次见到沈时砚都会点个头,叫一声“沈哥”。周航是顾苗大学同学,学计算机的,毕业后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他追顾苗追了三年,顾苗一直没答应。后来顾深生病住院,周航每天去送饭,顾苗才答应了。顾深走的那天,周航在走廊里站了一整天。他不认识顾深,但他认识顾苗。他知道顾苗的哥哥对她意味着什么。所以他站着。不说话,不哭,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事后顾苗问他“你为什么不走”,他说“你在我就在”。就这一句。顾苗就嫁给他了。
今天周航站在顾苗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顾苗的肩膀在发抖,他的手就一直在那里,没有拿开。
顾苗看到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沈时砚推开病房的门。
床上是空的。
被子叠得很整齐,床单是白的,枕头也是白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一个橘子,还有一本翻开的书。
那本书是顾深在看的。是一本建筑设计图集,沈时砚之前推荐给他的。书签夹在第47页,是沈时砚设计的一个图书馆。
“人呢?”沈时砚问。
没人回答。
他转过身看顾苗。顾苗的眼眶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
“哥哥走了。”顾苗说,“下午五点四十五。”
沈时砚站在那里,没有动。
走廊里的灯很白,照在所有人脸上,照得人没有颜色。
“你骗我。”他说。
“没有。”
“他早上还给我发了消息。”
“嗯。”
“他说今天感觉好一点了,想吃火锅。”
“嗯。”
“他让我晚上早点下班,回来陪他。”
顾苗的嘴唇抖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
“他说了。”顾苗说,“他一直在等你。”
沈时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他转过身,又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
床还是空的。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很白。床头柜上的保温杯还是温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温的。
他坐在床边。
坐了一会儿,他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被子上有顾深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他们用的是同一种洗衣液,薰衣草味的——混着一点药味,还有一点体温残留的暖。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
“你骗人。”
他说。
“你说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来。你自己没来。”
他没有哭。鼻子发堵不是想流就流的,有时候悲伤太深了,那股酸涩反而流不出来。他就那么躺着,抱着被子,脸埋在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苗推门进来了。
“沈哥。”
他没动。
“沈哥,医生说要……要送到太平间了。”
他还是没动。
“你出来吧。”
他终于动了。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了,眼睛是干的。
“我想看看他。”他说。
“好。我带你去。”
太平间在地下一楼。电梯很旧,运行的时候嘎吱嘎吱响。走廊很长,灯管有几根坏了,一闪一闪的。
顾深在一个房间里。
白布盖着,只露出来一双手。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干净——是沈时砚前两天帮他剪的。
沈时砚握住了那只手。
手是凉的。
不是那种冬天从外面进来、搓一搓就能暖过来的凉。是一种没有尽头的凉,从皮肤渗到骨头里的凉。
他握了很久,很久。
“顾深。”他说,“你骗人。”
顾苗站在旁边,没出声。
“你说等我忙完这个项目,我们就去旅行。你说想去云南,看看洱海。你还说要在那里开一家咖啡馆,让我画设计图。”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课文。
“你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在。”
他把顾深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凉的。
“你骗人。”
顾苗终于哭出来了。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她丈夫过来扶她,被她推开了。她不是不要周航扶,是她想自己哭完。她从小就这样——哭的时候不让人看。哥哥走的那天她没哭,回家的路上没哭,开门的时候没哭。直到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才蹲在马桶边上哭。哭到喉咙发不出声。那天她没跟任何人说。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眉毛都没有红。周航看着她,没问。他知道顾苗哭过了。不用问。现在顾苗在走廊里哭,没有关门。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看她一眼,又走了。医院里哭是常事,没人会多看第二眼。但沈时砚看着她,忽然觉得顾苗和顾深很像。不是长相,是那种“不想让人担心”的样子。顾深生病的时候也这样,疼得说不出话了还对她笑:“没事,就是有点累。”
沈时砚没看她。他只看着顾深的脸——白布没有盖住的脸,苍白的,安静的,嘴唇是淡紫色的。
他俯下身,亲了顾深的额头。
凉的。
“好。”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太平间。
走廊里有几把塑料椅子,他坐在其中一把上。顾苗跟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沈哥——”
“信呢?”他打断她。
顾苗愣了一下,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哥哥让我每年给你一封。”
“一共几封?”
“十封。从明年开始。”
沈时砚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着“第1年”,是顾深的字。
他把信封放进口袋。
“他说让你每年去咖啡馆。四月十二号,靠窗的位子。他说你会懂的。”
“嗯。”
“他说——”顾苗的声音又哽住了,“他说让你好好活着。”
沈时砚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夜空。今天没有星星,只有路灯的光映在玻璃上,橙黄色的,很暖。
“好。”他说,“我去。每年都去。”
他坐了一整夜。
太平间的走廊没有人,灯管坏了几根,剩下的也忽明忽暗。他坐在塑料椅子上,背靠着墙,眼睛睁着,但什么也没看。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护士来了一趟,问他要不要喝水。他摇头。
六点的时候,天开始亮了。窗户外面的天空从黑变灰,从灰变白,从白变蓝。
他站起来,走出医院。
阳光很刺眼。
三月份的太阳不应该这么亮,但他觉得刺眼。他站在医院门口,眯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早餐匆匆走过。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迈开步子,往前走。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等红灯。旁边有一个卖煎饼的摊子,老板娘在摊煎饼,滋滋作响。
他想起顾深以前最爱吃煎饼。加两个鸡蛋,不要葱,多放辣酱。
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继续走。
走着走着,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
“第1年”。
他把信封贴在胸口,然后放回口袋。
“好,顾深。”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身边的人说话,“我去。每年都去。你等着。”
他继续走。
身后是医院的白色大楼,面前是一条很长的路。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
他走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最后,他拐进了一条小巷,小巷的尽头是他们家。
推开门,房子里还是昨天的样子。沙发上放着灰色靠垫,茶几上有一个缺了口的马克杯,书架上的书按颜色排列。
他走进卧室,躺到床上,把那个很久没人睡的枕头抱在怀里。
枕头上有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药味。
他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条细细的线。
他就在这条光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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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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