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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封信·第十年 现在线·4 ...

  •   现在线·43岁
      四月十二号,晴。
      沈时砚站在镜子前拔眼角的纹路。拔了三根,第四根的时候停下了——太多了,拔不完了。他的头发白了一半,白发不是花白的,从两鬓开始蔓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两边侵蚀过。镜子里的人四十三岁,眼角的纹路已经很硬了,像用刀刻上去的。
      他想起老陈说过的一句话。那是老陈退休前的最后一天,沈时砚去咖啡馆,老陈正在擦吧台,擦得很仔细,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擦,像是要把每个缝隙里的咖啡渍都擦干净。
      “沈哥。”老陈说,头也没抬,“我干了三十年了。”
      沈时砚嗯了一声。
      “三十年,见过太多人。有人来约会,有人来谈生意,有人来躲雨,有人来哭。”老陈把抹布叠好,挂在吧台后面的挂钩上,“但像你这样的,我没见过第二个。”
      沈时砚没接话。
      “每年就来一天,坐一整个下午,点两杯咖啡。”老陈转过身,看着他,“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
      “怎么想?”
      “我觉得你是这世上最笨的人。”老陈笑了笑,“但也是最重感情的。”
      沈时砚还是没接话。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折痕。他把照片放在吧台上,推到沈时砚面前。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一个是二十来岁的老陈,瘦的,穿着一件白衬衫,笑得眼睛都看不见。旁边站着一个小伙子——沈时砚认出来了,是顾深。年轻的顾深,头发黑亮,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嘴角弯着,露出一颗虎牙。
      “二十年前拍的。”老陈说,“那年我这店差点开不下去。房租涨了三倍,我交不起,准备关门了。顾深来喝咖啡,看到我愁眉苦脸的,问怎么回事。我说了。第二天他就来了,带了一帮朋友,连着一个月每天都来,还帮我发了朋友圈。那个月的营业额刚好够交房租。”
      老陈把照片收回去,小心地放回围裙口袋。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帮我。他说——”老陈笑了笑,眼睛里有一点湿润,“他说,你的咖啡好喝,店关了可惜。就这么一句话。就这么一件事。我记了二十年。每年给你送一封信,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那天以后,老陈就走了。回了老家,湖南的一个小县城。沈时砚后来没再见过他。逢年过节老陈会发一条短信,就几个字:“沈哥好,新年快乐。”沈时砚回一句:“老陈好,身体健康。”
      两个人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字。但每年都有。
      他从衣柜里拿出那件灰色大衣。袖口磨了一层,他还穿着。十年前顾深给他的,现在布料已经薄了,但他还是每年这天穿一次。
      穿大衣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看。大衣的肩线已经不太合身了——他比十年前瘦了一些。肩膀的骨头硌着布料,撑不起原来的样子。但扣子还能扣上,他就穿了。
      出门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对门。2501的门牌号还是老样子,只不过换了主人。新住户是一对年轻夫妻,偶尔能听到孩子哭声。沈时砚从来没见过他们。
      有一回他在楼道里碰到那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手里攥着一个拨浪鼓。女人对他笑了一下,他也点了个头。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的。
      和他们以前用的一样。
      他在楼道里站了几秒钟,才继续下楼。
      下楼,拐出小区,往咖啡馆走。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十年。
      路边的梧桐树长高了不少,枝叶遮住了人行道,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有个老人在树下遛狗,狗很小,白色的,跑起来像一团棉花。
      沈时砚走过去的时候,狗朝他叫了两声。老人拽了拽绳子,说:“别叫,人家赶路呢。”
      他笑了笑。
      十年前他不会笑。十年前他走在这条路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具行尸走肉。后来慢慢好了一点。不是不难过了,是学会了一边难过一边走路。
      十一月份的风已经开始硬了,吹在脸上有点疼。沈时砚把手揣进大衣口袋,走路的姿势和十年前一模一样——肩膀微微前倾,步子不大不小,像是赶时间,又像是没有目的地。
      口袋里有一个硬硬的东西。是那个旧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照片。他每次出门都带着它,像是怕弄丢了似的。
      远远看到咖啡馆的招牌,他脚步顿了一下。
      招牌换了。
      老招牌是手写的,“旧时光”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那是老陈自己写的,他年轻时练过几年书法,但写招牌的时候喝了酒,手不稳,字就歪了。老陈一直说要换,说了十年也没换。后来小陈接手,第一件事就是换了招牌。
      现在的招牌是亚克力材质的,灯箱晚上会亮,“旧时光”两个字变成了标准的印刷体。干净,整齐,但少了点什么。
      沈时砚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老招牌的时候。那是三十四岁,他第一次来这家店。顾深走在前面,推开门,回头说:“这家店不错,我来过几次。”
      他跟着进去,抬头看了一眼招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有一种笨拙的亲切感。
      “老板写的?”他问。
      “嗯。老陈写的。他说他练过书法。”
      “练过?”
      “练过。但喝多了就写不好。”顾深笑了一下,“就像你。画画的时候喝多了就画歪。”
      “我没喝多过。”
      “你有。你忘了。毕业聚餐那次,你喝了三杯啤酒,画了一张图,柱子是歪的。”
      沈时砚咬了咬嘴唇内侧。他确实不记得了。
      但那天推开咖啡馆的门,看到老陈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木地板上,他想:这个店不错。
      推门进去,是新的风铃,声音比老的尖一点。
      老风铃是铜的,老陈从旧货市场淘的,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钟。后来铜锈了,铃舌断了,小陈换了一个铁的,声音就尖了。
      沈时砚每次推门都会听到风铃响。十年了,他已经习惯了。但每次听到的时候,他还是会想一下:如果老风铃还在,声音应该是什么样的。
      “沈哥来了!”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眼和老陈有几分像,但更圆润一些。这是老陈的儿子,大家都叫他小陈。去年老陈正式退休,把店交给了他。
      “小陈。”沈时砚点点头。
      “还是老位子,靠窗。我爸走之前交代过的,每年四月十二号,那个位子留给您。”小陈擦了擦手,“我爸上个月回老家了,走之前还念叨您呢。说让您别客气,想喝什么自己说。”
      “他知道我今天会来?”
      “知道。每年都知道。”小陈笑了笑,“他说您是个念旧的人。”
      沈时砚没接话。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
      桌椅换了新的,但位置没变。以前的桌子是木头的,漆掉了好几块,桌角有一个烟头烫的疤——不知道谁烫的,反正沈时砚来的时候就有了。现在的桌子是浅色的复合板,光滑,干净,没有疤。
      他伸手摸了一下桌面。
      新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窗外的银杏树还在,叶子已经全黄了,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来。十年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这棵树还小,碗口粗,现在树冠已经遮住了半条街。树下停着几辆自行车,有一个小孩在捡叶子,捡起来对着太阳看,叶子是透明的金色。
      他点了一杯拿铁。
      小陈端来的时候,在对面也放了一杯美式。
      “我爸说的,您来的时候,两杯。”
      沈时砚看着那杯美式,咖啡的热气升起来,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层薄雾。他没说话,只是把那杯美式往对面推了推,放在一个熟悉的位置。
      推的时候手很稳。十年了,他已经知道该放在哪里——桌子正中间偏左一点,离桌沿一拳的距离。顾深以前坐的时候,杯子就放在那里。
      十点了。
      顾苗还没来。
      他没有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零三分。顾苗从来不会迟到超过十分钟,但今年是第十封信,也许她需要一点时间。
      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路上的人不多。有一个中年女人推着婴儿车走过去,婴儿车里坐着一个很小的孩子,脑袋晃来晃去的。有一对老人在银杏树下拍照,老爷爷举着手机,老奶奶摆了个比心的手势,笑得很开心。
      沈时砚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
      他和顾深没有拍过这样的照片。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不太拍照,顾深说“拍照显得刻意”,沈时砚也懒得拍。现在想想,应该拍几张的。
      十点八分。他端起拿铁喝了一口。甜的。今年的拿铁加了比往年更多的糖浆,也许是小陈特意交代的——老陈走之前应该说过,沈哥喜欢甜的。
      十点十二分,咖啡馆里来了两个年轻人。一个背着双肩包,一个提着电脑包,坐下来就开始讨论什么“用户画像”和“转化率”。沈时砚听不懂,也不在意。
      十点十五分,门被推开了。
      顾苗进来的时候,沈时砚认出了她,但又觉得有些不一样。顾苗的眼角有了明显的皱纹,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灰白的发丝从鬓角露出来。她穿着一件驼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钥匙扣——还是那个卡通猫咪。漆已经掉光了,钥匙扣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塑料小牌子,但轮廓还在。像某种信念。顾苗现在是出版社的副社长了。从编辑干起,干了十年,终于不用为药费发愁了。她的女儿已经上初中了,成绩好,性格像舅舅顾深——爱笑,话多,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就积不住要说出来。顾苗给女儿起名叫顾念,“念”是惸念的念。她没跟任何人解释过这个名字的意思。但沈时砚知道。
      钥匙扣已经旧了,颜色褪了,猫咪的脸模糊了,但还挂在拉链上。
      “沈哥。”顾苗在他对面坐下,坐下之前看了一眼那杯美式。
      顾苗每次来都会看那杯美式。第一年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问沈时砚那是谁的。沈时砚说:“你哥的。”后来她就不问了。每年看到那杯美式,她就安静地坐下,等沈时砚准备好。
      “今年比往年晚了。”
      “路上堵车。”顾苗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拉链拉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比往年的厚一些。
      顾苗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时砚面前。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
      “最后一封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胃里拧着。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腿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沈时砚看着信封。
      信封上没有写年份。以前的信封上都写着“第X年”,但这封没有。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用透明胶带封着,封口处贴了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一行字:
      “给我最爱的人。”
      是顾深的字。
      沈时砚的手指在便利贴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把便利贴撕下来,夹进钱包里——他的钱包里已经夹了十张便利贴,每一张都是顾深的字迹。钱包被便利贴撑得鼓鼓的,合都合不上了。但他还是往里塞。
      第一张便利贴写的是“给你。不许不看。”——第一年,最短的一句话。
      第五年写的是“今天化疗了,手好疼。但我想给你写信。”
      第七年写的是“你是不是瘦了?好好吃饭。”
      每一张都不一样。有的写得很认真,字一笔一划的。有的写得很潦草,像赶着写完的。有一张上面画了一个笑脸,眼睛是两个叉叉,嘴巴是一条弧线——丑得要命。
      但都是顾深写的。
      撕开胶带,取出信纸。
      信纸只有一页。字写得很大,比以前的都大,笔画有点歪斜,像是写字的时候指甲掐进掌心。
      沈时砚开始读。
      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到“我爱你”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没有别的反应。没有哭,没有呼吸急促,就是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读。
      时砚:

      这是最后一封了。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知道我快走了。

      我想跟你说很多话,但笔太重了。我写不动了。

      就一句吧:

      沈时砚,我爱你。从第一眼到现在,一直都是。

      别等我。但如果你非要等,我会在那边等你。不着急,你慢慢来。我会帮你占个位子。咖啡馆,靠窗,两杯咖啡。

      顾深
      沈时砚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他又翻回正面,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第二遍读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信纸的右下角有一小块,圆形的,颜色比周围的纸深一点。不像是咖啡,也不像是茶。他猜是那股酸涩。但不知道是谁的。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沈哥……”顾苗的声音有些哽咽。
      “没事。”沈时砚说。
      他没有哭。
      顾苗愣了一下,看着他。沈时砚的脸上没有哭,连眼眶都没有红。他只是坐在那里,端起拿铁喝了一口。
      拿铁放了太久,没有热气了,没有甜味,只有苦。
      “顾深,你占的位子,我收到了。”他看着对面的空位子,声音很轻。
      他端起拿铁喝了一口,放下。
      “但我不着急去。我还有很多年要活。连你的份一起。”
      他顿了顿。
      “不过这次不是你让我活的。是我自己要活的。”
      他把那杯美式往对面推了推,放在那个熟悉的位置。
      "你以前总说我什么都听你的。对。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等,我就等。你让我来,我就来。你让我吃饭,我就吃饭。"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从今天开始,我不听你的了。”
      “我来,不是因为你让我来。是因为这里是我每年要来的地方。”
      “我活,不是因为你让我活。是因为我还没活够。”
      “我等,不是因为你让我等。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是因为我想你。我想你的时候,就来这里坐一会儿。这不是约定,这是我自己的事。”
      顾苗的眼眶发酸掉下来了。她没擦,就让它流。
      “你哥要是听到这话,”沈时砚说,“肯定会说'你终于开窍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弯,但确实弯了。
      顾苗的胸口堵了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擦脸。
      “十年了。”她说,“哥哥走了十二年了。”
      “嗯。”
      “你还好吗?”
      沈时砚想了想,说:“还好。”
      其实不太好。但他不想让顾苗担心。
      说出来的感觉,和想出来的感觉不一样。
      他在心里说了无数次“不太好”。但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今天说了。
      不是因为顾苗特别。是因为顾苗每年都问。有些人的关心不是一次性的,是一年一年慢慢攒起来的。攒到某一天,你终于觉得,可以在这个人面前说一句真话。
      他忽然想起顾深。
      顾深也说过“不太好”吗?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顾深永远在说“还好”。生病的时候说“还好”,化疗的时候说“还好”,疼得睡不着的时候还是说“还好”。
      他从来没有听顾深说过“不太好”。一次都没有。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顾深走了,而是顾深走之前,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不太好”。
      如果顾深说过,他就能早点知道。就能早点陪着。就能——
      他不往下想了。
      顾苗吸了吸鼻子,把纸巾攥在手里。
      “沈哥,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说。”
      “这十年……你有没有想过……”顾苗犹豫了一下,措辞很小心,“有没有想过,不要等了?”
      沈时砚看着窗外。
      银杏叶还在落。一片叶子从树上脱离,在空中转了两个圈,慢慢落下来,落在窗台上。
      “没有。”他说。
      “一次都没有?”
      “没有。”
      “为什么?”
      沈时砚想了想。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为什么每年都要来?为什么每年都要点两杯咖啡?为什么每年都要坐在这个位子上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他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或者说,答案太多了,他不知道该说哪个。
      “因为我答应了。”他说。
      “就因为答应了?”
      “嗯。”沈时砚端起那杯已经不烫了的拿铁,又喝了一口,“你哥让我等。他说他帮我占位子。他占了,我就得去。”
      顾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沈哥,你是我见过最固执的人。”
      “你哥也说过。”
      “他说你什么?”
      “他说我脑子是一根筋,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沈时砚说,“然后他说,他就是喜欢我这一点。”
      顾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顾苗问了问沈时砚的身体,沈时砚说还好,就是血压有点高,在吃药。顾苗说她女儿今年上初中了,成绩不错,就是太闹腾。沈时砚说那就好。
      说着说着,话题就断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杯凉了的美式。
      “我走了。”顾苗站起来,把帆布包挎在肩上。
      “嗯。”
      “明年见。”
      “明年见。”
      顾苗走了以后,沈时砚一个人坐了很久。
      咖啡馆里人不多,下午两三点的时候最空,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子。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窗台上,落在路面上,落在行人的肩上。
      他把十一封信从钱包里取出来,一封一封铺在桌上。
      第一封是十年前的。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快要断了。第十一封是今天的,信纸还很新。
      他从第一封看到第十一封,像翻一本书。
      每一封信的字迹都不一样。前几封写得很工整,像顾深平时的字——顾深的字好看,横平竖直的,有一种克制的美。第四封开始有点歪了,第八封字变小了,像是没力气写了。到最后几封,笔画都抖了,有的笔画像断了一样,中间有一个小缺口,然后再接上。
      顾深在信里说了好多话。
      有抱怨化疗太苦的——“今天的药好苦,比你做的咖啡还苦。你做的咖啡已经够苦了。”
      有说想吃火锅的——“我想吃火锅了。毛肚,鸭肠,脑花。你别拦我,我就想想。”
      有写“今天的太阳很好”的——只有一句话,底下画了一个太阳,太阳的光芒画得长短不一,像爆炸的烟花。
      有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的——没写什么话,就一朵花。沈时砚猜是玫瑰,但看起来像白菜。
      他看着那朵花,笑了一下。
      最后一封最短,就那么几行字。
      沈时砚把信一封一封收好,放回钱包。
      收的时候他很慢,像在收拾什么东西,怕弄皱了,怕弄破了。每一封信他都用手指把折痕按平,然后再对折,放回钱包里。
      钱包鼓了,放不下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那是他这些年随身带着的,里面装着一张照片。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顾深站在咖啡馆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顾深的笔迹:
      “给时砚。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千天。”
      一千天。大概是两年零九个月。
      沈时砚不记得第一千天发生了什么。他不记得那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说了什么话。但他记得拍照的时候——顾深非要拍,他不想拍,顾深就把两杯咖啡塞到他手里,自己退后两步,举起手机。
      “笑一个。”顾深说。
      “不笑。”
      “你笑一下嘛。”
      “不笑。”
      顾深拍了一张他不笑的照片,又拍了一张自己笑的照片,然后把两张拼在一起。笑的和不笑的。
      后来顾深把不笑的那张删了,只留了自己笑的那张。
      “你笑得真好看。”沈时砚对着照片说。
      照片里的顾深听不见。
      沈时砚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口袋,站起来,穿好大衣,走出咖啡馆。
      推门的时候风铃响了,声音比老的尖,但沈时砚觉得也还行。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不到就暗了。路灯亮起来,银杏叶在路灯下面泛着金色的光。
      沈时砚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和来的时候一样——不大不小,像是赶时间,又像是没有目的地。
      路过水果摊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两个橙子。
      “今天的橙子甜吗?”他问。
      “甜!特别甜!”老板说。
      顾深以前爱吃橙子。每次去超市都要买一袋,回来切好了放在盘子里,自己吃一半,给沈时砚留一半。沈时砚不怎么爱吃水果,但顾深切好了他就会吃。
      现在他也买橙子。每次两个,不多买。买回去切好了放在盘子里,自己一个人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看着另一半,想:你那份我替你吃了。
      然后继续吃。
      他拎着两个橙子继续走。
      路过一个广场的时候,有大妈在跳广场舞,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他听出来了,是一首九十年代的情歌,旋律很熟,但他想不起歌名。
      顾深以前会哼这首歌。洗碗的时候哼,拖地的时候哼,哼得跑调,但自己不知道。
      沈时砚站在广场边听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五楼。502的灯亮着,是他出门前忘了关的。
      他站在楼下看了很久。
      那盏灯是客厅的灯。以前顾深在家的时候,客厅的灯总是亮着的。顾深怕黑,白天也开灯,沈时砚说浪费电,顾深说“我交电费”。后来沈时砚就不说了。
      现在他自己也开着灯。出门不关。回来的时候看到窗户亮着灯,就好像有人在家等他。
      他知道这是一种自欺欺人。但他需要这种自欺欺人。
      然后走进楼道,上楼,开门,开灯。
      房子还是老样子。客厅的沙发上放着一个灰色的靠垫,是顾深以前买的。茶几上有一个马克杯,杯沿缺了一个口,但沈时砚没舍得扔。书架上的书按颜色排列的——红色、橙色、黄色、绿色、蓝色、紫色——是顾深以前按他的审美排的,沈时砚从来没改过。
      书架最上面一层放着几本书,是顾深以前看的。有一本翻得很旧了,书脊裂开了,用透明胶带粘着。沈时砚从来没翻开过那些书。他怕翻开之后会看到顾深的批注——顾深喜欢在书上写批注,用红笔,写在页边空白处,有时候比正文还长。
      他不想看到那些字。看到了就忍不住要读。读了就停不下来。
      他把两个橙子放在茶几上,脱掉大衣挂好,然后走进卧室。
      卧室的床还是双人床。枕头有两个,其中一个很久没人睡了,但沈时砚每周都会洗一次。床单也是两套换着用,蓝色的和灰色的。
      灰色那套是顾深以前挑的。顾深说灰色耐脏,沈时砚说灰色太沉闷。后来还是买了灰色。现在想想,灰色确实耐脏。
      他躺在床上,看着。
      上有一块,形状像一只蝴蝶。这是很多年前就有的,顾深以前指着它说:“你看,像不像蝴蝶?”沈时砚说不像,顾深就说是他没有想象力。
      现在沈时砚看着那块,觉得是有点像蝴蝶。
      他闭上眼睛。
      “顾深,我喝了拿铁。没有热气了,不甜了。”
      他对着说。
      “你以前说拿铁要趁热喝才甜。你说得对。”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上扫了一下,然后消失。
      “今天是第十封信了。没有了。”
      他翻了个身,把那个很久没人睡的枕头抱在怀里。
      枕头已经没有顾深的味道了。洗了太多次了,薰衣草的洗衣液味道也换了牌子,现在的味道和以前不一样。但形状还在——枕头被顾深睡出了一个凹陷,头窝在那里正好的凹陷。沈时砚每次抱住枕头,下巴刚好卡在凹陷的位置。
      像抱着一个人的轮廓。
      “你说你会帮我占位子。好,我收到了。但你别急,我还要活很久。你的份,我一起活。”
      他抱着枕头睡着了。
      窗帘没拉严,有一道月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很细的一道光,像一条线,从窗边延伸到床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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