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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写信·32岁 顾深开始写 ...
顾深开始写信的时候,是三十二岁的冬天。
三月。窗外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大朵大朵的,像一只只举起来的手。他从病房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一棵。每天看着它从花苞到盛开到凋谢,像看一个人的一生。
骨穿结果出来那天,他没有哭。
他坐在诊室里,看着医生的嘴一张一合。那些字从医生嘴里飞出来,像一只一只的小虫子——“完全缓解率低”“二线方案效果有限”“建议考虑姑息治疗”“生活质量为主”。
姑息治疗。
他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不是治愈,是缓解。不是活下去,是走得舒服一点。
医生还在说,他没有在听了。他看着医生桌上的茶杯。茶叶在杯底沉着,没有浮起来。他忽然想,这些茶叶不知道自己在杯子里吧。泡开了,出味了,然后就被扔掉了。
沈时砚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指关节白的。
顾深没有看沈时砚。他不敢看。他怕看到那个表情——两年前确诊的时候,沈时砚就是这个表情。不说话,不哭,不动。像一尊蜡像。
他没有告诉沈时砚全部。
不是隐瞒,是不忍心。他见过沈时砚崩溃的样子——蹲在走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个被雨淋透的孩子。那种样子,看一次就够了,不能再看了。
他跟沈时砚说的是“可以治”。
沈时砚信了。
或者说,沈时砚选择信了。他知道“可以治”这三个字的水分——医生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这三个字。但他选择信。因为他不信就没有别的路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病房里,看着窗外。春天的夜晚很安静,能听到远处的车流声。医院在城郊,周围是农田和公路,夜里能看到远处的车灯,一串一串的,像萤火虫在飞。
沈时砚去楼下买晚饭了。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白色的。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子。白色的床头柜。一切都是白的,白得让人窒息。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雪地里的动物,找不到出口。
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抽屉里有几样东西:充电器、润唇膏、一包湿纸巾、还有一个笔记本。
普通的笔记本,蓝色封面,没有任何装饰。是他在住院部的小卖部买的,八块钱。封面是那种塑料的,摸起来滑滑的,有一点廉价的质感。
买它的时候他还没有想好要写什么。只是觉得需要一本。像一个人出发旅行之前买了一个箱子——不知道要去哪里,但箱子得先准备好。
他翻到第一页。
空白的。
他拿起笔。
圆珠笔,写字会断墨的那种。是护士站借来的,用了很多人的手,笔杆上有指纹重叠的痕迹。他划了两下,墨出不来,又划了两下,才勉强出水。
他刚吐完。
化疗的副作用,隔三差五就来一次。今天早上吐了一次,下午又吐了一次。吐的时候天旋地转,胃痉挛着往上翻,像有人在里面拧一块湿毛巾。胆汁都吐出来了,绿色的,苦的,粘在嘴唇上。
吐完以后他去洗手间漱了口,用凉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一个激灵。他抬起头,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他快不认识了。
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脸色是蜡黄的。那种黄不是黄种人的自然肤色,是病态的——像一块放久了的香蕉皮。眼窝深陷,下眼睑泛着青紫色。嘴唇干得起皮,嘴角有一小块溃疡,白的,疼。
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扯了一下嘴角。
笑不出来。
就算了。
他回到床上,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发颤。他看着那片空白,像站在一片雪地里。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第一封信。写什么?
他想过很多遍。在化疗的间隙,在睡不着的夜里,在看着发呆的下午。他想过每一封信的主题,想过要用什么样的语气,想过要提哪些回忆。
但真到动笔的时候,才发现想说的话太多了。像一群人在排队,谁也不让谁,挤在门口,谁也出不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先写了日期。2024年2月。
然后写:“给沈时砚。”
四个字。他写得很慢。每个笔画都刻意放慢,像在走一条很窄的路。沈。时。砚。三个字,三个笔画密集的方块。他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它们很陌生。
他有多久没写过沈时砚的名字了?
很久了。平时都是叫“你”,或者是“喂”,或者是什么都不叫。写全名的机会很少。上一次大概是签租房合同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刚搬进那个朝北的小房子,合同上要写两个人的名字。他在“乙方”那一栏签下“顾深”,在旁边写上“沈时砚”。
两个名字并排。像两个人站在一起。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着,墨水在笔尖上凝成一个小珠子,欲滴不滴。
然后他继续写:“十年后见。”
写完这五个字,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哭,那股酸涩自己往下掉,嘴唇抿得很紧,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嘴,怕声音传出去。走廊里有护士在走动,隔壁病房有人在咳嗽。
哭了大概一分钟。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没擦干净,又擦了一下。手背湿了。
他继续写。
写得很快。像在赶什么东西。那些字从笔尖里涌出来,来不及想就落到了纸上。他写他们的第一年,写那些吵架,写那只叫“咖啡”的猫,写那个朝北的小房子。写那些鸡毛蒜皮的、不值一提的、但属于他们的日常。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
他知道他不会赴约。
十年后的那个秋天,他不会出现在任何咖啡馆里。他不会点一杯拿铁,不会坐在窗边等一个不来的人。他做不到。不是不想,是没有办法。
但他还是要写这些信。
因为他需要沈时砚有一个地方可以去。一个每年一次的、固定的、不需要理由的去处。沈时砚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人,他怕他没有了方向,会一直往回走。一直困在那些回忆里,出不来。
他要给他一个往前的理由。
哪怕那个理由是假的。
他把第一封信写完了。不长,几百字。字迹还算工整,偶尔有几笔歪了,但整体能认。他在信封上写了“第一年”,然后把它夹在笔记本里。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沈时砚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打着轻微的呼噜。病房里很暗,只有走廊的灯从门缝里透进来一条线。他听着沈时砚的呼吸声,数了一下。一、二、三、四。节奏很稳。
他忽然想,以后听不到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第四封信是夏天写的。
七月。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病房里的空调开到最低,他还是觉得热。化疗让他的体温调节出了问题,忽冷忽热的,像一个坏掉的恒温器。
那天他状态不错。化疗刚结束一周,白细胞恢复到了一个安全的数字,血小板也勉强够了。主治医生翻了翻化验单,说:“出去走走吧。别走太远。别太累。别吃外面的东西。”
一连串的“别”。
沈时砚开车带他去了城郊的游乐场。
不是什么有名的游乐场,就是那种小区旁边的,有旋转木马、碰碰车、还有一个不太高的摩天轮。游乐场入口挂着一个充气拱门,上面写着“欢乐世界”,字已经褪色了。
门票二十八块钱一个人。沈时砚买了两张。
游乐场里人不多。暑假的孩子们都去了更大的乐园,这种小区级别的游乐场,只有几个老人带着孙子孙女在玩。旋转木马的音乐是《致爱丽丝》,走调了,听起来有一点荒诞。
顾深坐在长椅上,看着旋转木马转了两圈。
“想坐吗?”沈时砚问。
“不想。”顾深说,“太幼稚了。”
“那你笑什么?”
“我没有笑。”
他确实在笑。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沈时砚看了他一眼,没有揭穿。
他们坐了摩天轮。
摩天轮不大,大概有二十几米高。每个舱是红色的,塑料的外壳上贴着一些卡通贴纸,已经卷边了。他们进了一个舱,面对面坐下。舱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不太灵光的咔嗒声。
摩天轮缓缓升高。
升到四五米的时候,顾深往下看了一眼。游乐场的全貌在脚下铺开——碰碰车的场地、打气球的摊位、卖棉花糖的小推车。一个小孩举着棉花糖跑过去,粉色的,像一朵云。
“好小。”他说。
“什么好小?”
“一切。”顾深说,“从上面看,一切都好小。人小得像蚂蚁。”
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城市在脚下铺开。远处是高楼,近处是矮房,一条河从中间穿过,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太阳快落了,天边烧成一片橙红。橙色、红色、紫色,一层一层地叠加在一起,像一幅油画。
顾深趴在玻璃上往下看。
玻璃是旧的,上面有一些刮痕。透过刮痕看出去,风景有一点扭曲,像隔着一层水。
“好看。”他说。
沈时砚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顾深没有注意到沈时砚在看他。他趴在玻璃上,鼻尖几乎贴到了玻璃面。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打出一个暖色的光斑。棒球帽的帽檐挡住了他的额头,露出来的眼睛亮亮的。
“你不看吗?”顾深回过头。
“在看。”
“看什么?”
“看你。”
顾深笑了一下:“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我戴着帽子,又没头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顾深不说话了。他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外面。但嘴角翘起来了,没有回头让沈时砚看到。
摩天轮缓缓转了一圈。二十分钟。从最高点下来的时候,顾深有一种失重的感觉。不是身体的失重,是心里的——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落回现实里,落回病房里,落回化疗里。
他想在那个舱里多待一会儿。
但他没有说。
下来的时候,顾深说要拍照。他在摩天轮前面站好,比了一个剪刀手。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但还是在笑。
沈时砚举起手机,按了快门。
照片里,顾深在笑。脸很瘦,因为化疗已经没有太多脂肪了,颧骨和下巴的线条很清晰。头发剃掉了,戴着一顶棒球帽。但笑容是真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看上去不像一个病人。看上去像一个普通的、快乐的、三十一岁的年轻人。
“再拍一张。”顾深说,“你过来。”
沈时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不会自拍吗?手伸长一点。”
沈时砚把手伸长,角度不太对,拍到了半张脸。顾深的半张脸和沈时砚的额头。
顾深笑得更厉害了,抢过手机自己拍。他把两个人都框进画面里,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他的肩膀碰着沈时砚的肩膀,能感觉到沈时砚的身体有一点僵。
“放松。”顾深说。
沈时砚没有动。
快门响的时候,顾深把头偏了一下,靠在沈时砚肩上。
照片里,两个人都在笑。沈时砚的笑很淡,嘴角弯了一点点,不仔细看不出来。但顾深的笑很灿烂,整张脸都在发光。
那天晚上他回到病房,把照片洗了出来。不是去照相馆洗的——他在手机上找了一个打印照片的小程序,传上去,第二天快递就送来了。两张六寸的照片,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
他把照片拿出来看。
第一张是他在摩天轮前面的单人照。棒球帽,剪刀手,眯着眼睛笑。他看了一会儿,觉得照片里的自己很陌生。不是因为瘦了,是照片里的自己在笑。他最近不太照镜子,不太确定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第二张是两个人的合影。他靠在沈时砚肩上,沈时砚站着,表情有一点生硬。但肩膀没有挪开。
他把合影夹在第四封信里。
信的最后写了一段:
时砚,今天坐了摩天轮。你笑起来真好看。
以后你多笑笑。替我笑。
他写这段话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难过。难过那种很轻的难过——不是撕心裂肺,是像有一根细线勒在心上,不紧,但一直勒着。
替我笑。
这三个字很重。他写了,但不确定沈时砚能不能做到。沈时砚不是一个爱笑的人。认识他的时候他就不爱笑,现在更不爱笑了。好像笑容是一种限量的资源,他已经用完了。
但他还是写了。
因为万一呢。万一沈时砚看到这句话,真的笑了呢。
第七封信是最难写的。
十一月。他疼得厉害。
不是那种可以忍受的钝痛——那种钝痛他已经习惯了,像一个老朋友,隔三差五来串门,坐一会儿就走。这次不一样。是从骨髓深处钻出来的、带着锯齿的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着砂纸在他的骨头上来回磨。粗砂的那种。磨完了换细砂。细砂磨完了再换粗砂。
疼的时候他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睁眼睛。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手抓着床单。床单被抓出一道一道的褶子。
止疼药已经加到了最大剂量。吗啡贴片贴在胸口,凉凉的。刚开始效果很好,一贴上去就不疼了。后来效果越来越短,从六小时变成四小时,变成两小时。再后来就不怎么管用了。贴上去像贴了一张普通的膏药。
他趁不疼的时候写。
但不疼的窗口越来越窄。有时候刚拿起笔,还没写两个字,疼就来了。笔掉在床上,在白色的被子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他蜷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出声。
枕头是医院统一发的,蓝白条纹的枕套。洗了很多次了,有一点发硬。他把脸埋进去,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是他自己的汗。
疼过去以后,他重新拿起笔。
护士小周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刚好写完一段。
小周是个年轻护士,二十几岁,戴口罩戴眼镜,口罩上面露出一双圆圆的眼睛。她管这层楼的病人管了大半年了,和顾深算熟。每次进来都要多说几句话。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因为嗓子发紧,控制不住。手指像弹钢琴一样在纸上跳,有些笔画写到一半飞了出去。他把写好的部分看了一遍,有些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
“在写什么?”小周过来换药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本子。
他没遮,也没藏。
“情书。”他说。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口罩挡住了嘴巴,但眼睛弯了。“给谁的?”
“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他一定很幸福。”
他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沈时砚收到这些信会幸福吗?还是会更痛苦?他不知道。他希望是前者,但大概率是后者。沈时砚不是一个容易幸福的人。沈时砚是一个把所有东西都藏在心里的人。这些信,对他来说也许不是礼物,是刀。
但他还是在写。
因为不写的话,沈时砚就什么都没有了。
小周换好了药袋。旧的药袋是黄色的,里面剩了一点药液。她把旧的收走,换上新的。新的药液是透明的,一滴一滴地落下来,顺着管子流进他的血管。
“今天感觉怎么样?”小周问。
“还行。”
“疼吗?”
“不疼。”
其实疼。但说疼也没用。疼了也是那些药,不疼也是那些药。他不想让别人担心。
小周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加油。”
他点点头。
门关上以后,他继续写。
手抖得更厉害了。有些笔画直接飞出了格子,落在空白的地方,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他不管,就那么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像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第七封信写了一个星期。
每天写一段。疼了就停下来,不疼了继续。有时候写到一半忘了前面写了什么,翻回去看一遍,又接着写。笔记本的纸被他翻得起了毛边,页角卷起来了。
有一天晚上他写到凌晨两点。那天晚上出奇地不疼。他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药物终于起效了,也许是疼自己累了要歇一歇。他抓住这个窗口,一口气写了很多。
写着写着,他听到病房外面有人在哭。
是走廊尽头的那个病房。一个女人的声音,呜呜的,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他停下笔,听了一会儿。哭声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停了。
他继续写。
写完那天是个阴天。窗外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天空是一种均匀的灰色,像一块被洗旧了的布。远处有一架飞机飞过去,留下一条白色的线,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写上“第七年”。
然后他躺在床上,看着。
上有一个小小的裂纹。他每天都能看到它。它不长也不短,从灯罩旁边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细细的河。他有时候会顺着那条河想象——如果顺着它走,会走到哪里?
还剩三封。
三封。三个信封。三张纸。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能不能撑到写完第十封。也许能,也许不能。他不去想。想也没用。反正能写就写,不能写就让顾苗帮。他已经跟顾苗交代过了。大纲列了,要点标了。就算他写不了,顾苗也能替他写完。
但第十封,他想自己写。
那是最后一封。有些话,只有他能写。
第十封信是最后一天写的。
十月。秋天深了。医院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风吹过的时候,一片一片落下来,像金色的雨。他从病房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那棵树。每天看着它从绿变黄,从满树到落光,像一个渐行渐远的人。
他已经几乎没力气了。
身体像一袋被抽空的沙子,软塌塌的,撑不住形状。手抬不起来,腿动不了。翻个身都需要人帮忙。连呼吸都觉得累——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力,像在搬一块很重的石头。呼气倒是容易,但呼完以后就空了,要等好几秒才能再吸。
氧气管插在鼻子里。塑料管的凉意一直贴着皮肤,鼻翼两侧已经被压出了红印子。氧气从管子里流过来,咕嘟咕嘟的,像水在冒泡。
心电监护仪嘀嘀嘀地响着。声音很规律,像一座钟。嘀。嘀。嘀。每一秒一声。他听着这个声音,有时候会跟着数。数到一百,重新开始。数着数着就忘了,又重新开始。
他已经分不清时间了。
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只剩下窗户外面的光线。亮了是白天,暗了是黑夜。至于几点几分,星期几,几月几号,都不知道了。时间变成了一条很黏稠的河,他泡在里面,不动了。
沈时砚不在。
他让顾苗把沈时砚支走了。理由是“想吃城西那家馄饨”。城西那家馄饨店他吃过两次,确实好吃。皮薄馅大,汤是用骨头熬的,很鲜。沈时砚知道他喜欢吃。
从医院到城西,来回要一个多小时。他知道沈时砚一定开车去了,不会犹豫。沈时砚就是这样的人——他说想吃什么,沈时砚就去买了。不管多远,不管多晚。
顾苗坐在床边。
她的眼睛肿了,红的,但没有哭。她已经哭了很多天了,那股酸涩好像流干了,只剩下一双通红的眼眶。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是顾深以前的。袖子太长了,卷起来一截。
“苗苗。”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其实他不需要小声——走廊里没有别人——但他就是小声了。像在一个很安静的房间里说话,怕打破什么。
“嗯。”
“本子里……还有三封信没写完。”他喘了一下,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吸一口气,要停两秒,才能说下一句。“第八封我昨晚偷偷写了一半。你帮我补完。大纲在最后一页。”
顾苗点头。
“第九封和第十封……我也列了要点。你帮我写。”他又喘了一下,“写得……随意一点。他不会发现的。”
顾深知道自己的字和顾苗的字有区别。但他也知道,沈时砚不会去仔细对比笔迹。沈时砚读的是内容,不是字。就算看出来了,也不会说什么。
“哥……”
“每年一封。”他看着她,目光很集中,像在用最后的力气完成一件事。“别断了。”
顾苗的嘴唇在发抖。她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件需要反复确认的事。点头的幅度很小,下巴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水里憋气,快要撑不住了。
“每年……四月十二日寄。”他说。
四月十二日。他们确定关系的日子。一个普通的星期二。他在学校门口等沈时砚下课,手里提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沈时砚走出来的时候,他递过去那杯美式。
沈时砚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太苦了。”
他说:“那下次给你买拿铁。”
“不要。”
“为什么?”
“苦的才记得住。”
他就笑了。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金灿灿的。他们并排走在学校外面的马路上,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用不同颜色的信封。”他继续说,“白色、浅绿、鹅黄、粉色、天蓝、紫色、灰色、米色、浅蓝、红色。”
“十种颜色?”
“嗯。他喜欢蓝色。多用蓝色。”
顾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打进去。打完了给他看:“对吗?”
他看了一眼。对。十个颜色,十个信封。像一道彩虹的碎片。
“我记住了。”
“信封上不要写寄件人。”他说,“让他猜。他猜不到的。”
顾苗吸了一下鼻子:“他不会以为是你吧?”
“不会。”他说,“他那个人,笨。”
顾苗笑了一下。笑着笑着,鼻子酸了就掉下来了。她抬手擦了一把脸,袖子蹭到了鼻涕。她没管。
“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想了想。
“有。”
他抬起手。
很慢。像在举起一件很重的东西。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皮肤是灰白色的,血管凸出来,青紫色的。手在半空中抖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顾苗把笔递到他手里。
他握住笔。
握得很紧。手指弯曲着,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其实笔很轻,但他觉得重。什么东西到了最后,都会变重。
笔记本摊开在面前,翻到最后一页。
空白的。
他看着那片空白。像看着一片雪地。干净的,新的,什么都没有。他要在这片雪地上留下最后的脚印。
窗外有一片银杏叶落下来。黄色的,扇形的,飘飘悠悠的,打着旋儿。他用余光看到了它。落得很慢,像在跳舞。
他开始写。
每个字都很费力。笔尖在纸上磕磕绊绊的,像一个人走在很滑的路上,每一步都要摔。笔画是抖的,线条是弯的,有些笔画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个字。
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完了。
写完以后,他放下笔。
笔从手里脱落,掉在被子上。他没有去捡。
顾苗凑过去看了一眼。
本子上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叠在一起,但认得出来:
“沈时砚,拿铁……别放太多糖。”
他闭上了眼睛。
嘴角动了一下。
顾苗看到那个动作了。她不确定那是不是笑。也许是,也许只是肌肉的抽搐。但她愿意相信那是笑。一个在最后一天还在惦记拿铁甜度的人,是值得笑一下的。
她把本子合上。
顾苗把本子合上。她把十封信按照顺序叠好,一封一封检查了一遍。第一封到第七封是顾深亲笔写的,字迹从工整到潦倒,像一条下降的曲线。第八封有一半是顾深写的,另一半的字迹略有不同,但内容是按照大纲来的。第九封和第十封还没有写,但提纲列得很详细,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标注清楚了。
她把信装进十个不同颜色的信封里。
白色。浅绿。鹅黄。粉色。天蓝。紫色。灰色。米色。浅蓝。红色。
十个信封整整齐齐地排在床头柜上,像一排小房子。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每一个上面都写着“第X年”。
她把它们收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某个庆典。砰的一声,一朵金色的花在夜空中炸开,亮了几秒就消失了。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去年画的那张图纸还在。他拿出来,摊在桌上,看了看。
觉得不够好。
窗户太小了。采光不够。吧台的位置偏了,应该再往左移半米,让进门的人第一眼看到的是窗户外面的银杏树,而不是吧台后面的咖啡机。
他拿起铅笔,改了。
改完之后又觉得座位排列不对。六张桌子太挤了,应该减到四张,留出更多的走道空间。他想象一个人推门进来,风铃响了,他往里走——走道要多宽才不会碰到别人的椅子?
六十厘米。至少六十厘米。
他改了一个小时。改完之后折好,放回抽屉。
明年再改。
顾深没有睁眼。
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像一条搁浅的鱼。氧气管里的水泡咕嘟咕嘟的,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很稳定。
顾苗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血管凸起来,青紫色的,像一张地图。她握得很轻,怕握疼了他。
“哥。”她小声说。
“嗯。”
“沈时砚会好好的。”
他没有回答。但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那天晚上十一点十七分,顾深走了。
很安静。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变成了一条直线,拉出一个长长的、没有起伏的音。护士进来的时候,顾苗还握着他的手。
沈时砚没有赶上。
他提着一碗馄饨跑进病房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空床。白色的床单拉得很平整,枕头还是原来的样子,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坑。
馄饨凉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张空床。走廊里的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
他没有进去。
他提着那碗馄饨,转身走了。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把馄饨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
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看到了顾苗。
顾苗站在路灯下面,抱着一个牛皮纸袋。看到他的车,她走过来。
他把车窗摇下来。
顾苗把牛皮纸袋递给他。
“我哥给你的。”她说,“每年一封。四月十二日。”
他接过来。
袋子很轻。他没有打开看,就那么放在腿上。
“沈时砚。”顾苗说。
“嗯。”
“我哥最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
顾苗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脸上的泪痕反着光。
“他说,拿铁别放太多糖。”
沈时砚没有说话。
他把车窗摇上去,发动了车。顾苗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坐在沙发上。
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他没有打开。他知道里面是什么——十个信封,十封信,十年。
他不急。
他有十年的时间。
他把灯关了,躺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客厅里很黑,只有空调的指示灯亮着一点绿光。窗外有风,吹得窗帘动了一下。
他躺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打开灯,把牛皮纸袋拿过来。
他只拆了第一封。
白色的信封。上面写着“第一年”。他拆开,拿出信纸。
“给沈时砚。十年后见。”
他把信纸贴在胸口。
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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