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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八封信·第八年 沈时砚四十 ...

  •   沈时砚四十一岁了。
      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他开车去了城南那条老街。车窗半开着,热风灌进来,把他的衬衫后背打湿了一片。导航让他走高架,但他选了地面道路。地面道路慢,但能看到更多的东西——街边的梧桐树、小饭馆的霓虹招牌、推着婴儿车过马路的老人。这些算不上风景的东西,他最近越来越爱看了。
      也许是因为他终于明白,“日常”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咖啡馆的门面还在,但已经换了三任店主,现在是一家卖手作面包的小店。玻璃橱窗里摆着法棍和可颂,门口挂着“今日出炉”的小黑板。空气里有一股黄油和焦糖混合的甜味,和记忆中完全不同。当年这里闻起来是苦的,咖啡豆的苦,混着牛奶的甜,像一个不太确定的承诺。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太阳很晒。地面被烤得发白,空气里有蒸腾的热浪。他眯着眼睛,透过玻璃往里看。角落里那个庞然大物还在。
      上个月他路过这里,纯属偶然。那天他去城南见一个客户,合同谈完了出来,顺着街走了几步,就到了这条街。他其实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也许不是偶然,也许他的脚比他的脑子更诚实。
      他隔着玻璃看见了那台咖啡机。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不是在看咖啡机。是在看整个店的空间。吧台的位置,座位的排列,窗户的大小,光线从哪里进来。他做了三十年设计,看任何空间都会本能地分析——动线合不合理,尺度舒不舒服,光打得够不够。
      他忽然想,如果让他重新设计这家店,他会怎么做?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了土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A3纸。铺在桌上,拿起铅笔。
      他画了一个平面图。很小的咖啡馆,一楼是吧台和六张桌子,二楼是书架和两张沙发。窗户是落地的,从地板到。门口有一棵银杏树——他画了一棵,树冠很大,遮住了半条街。
      画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还行。
      他在图纸右下角写了一行字:旧时光。然后画了一个框,框里写了两个字:顾深。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个名字。也许是这家店和顾深有关。也许是他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顾深。
      他把图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银色的外壳已经氧化发黑,蒸汽管锈了一截,豆仓的盖子缺了一个角。但确实是那台。他认得那个角度,那个微微前倾的姿态,像一个人弯着腰在做一件专注的事。
      顾深当年蹲在它面前修了整整三天。
      那是一个冬天的周末。咖啡馆刚开业,设备都是新的,只有这台咖啡机是二手的——老板预算不够,从别的倒闭店里淘来的。顾深是店里的兼职,大三学生,攒生活费。机器坏了,老板说扔了吧,顾深说别扔,我能修。
      他真的修了。
      把一个进口零件换成了国产替代品,用万用表测了一下午电路,最后把外壳拆开又装上,螺丝拧回去的时候少了一颗,找了半天,在桌子底下找到了。他得意洋洋地举着那颗螺丝说:“我就是天才。”
      沈时砚当时坐在吧台旁边看书。他抬起头,看到顾深蹲在地上,头发上沾了一层灰,手指头被螺丝刀磨红了。他递了一杯水过去。
      顾深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你看我厉害不厉害?”
      他说:“少了一颗螺丝。”
      “找到了。”
      “找到了也是少了一颗。”
      顾深瞪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二个月。
      他推门进去,面包店的老板正在揉面。一个年轻人,穿围裙戴眼镜,手上沾满了面粉。烤箱在后面嗡嗡地转,热气一阵一阵扑过来。
      “你好。”沈时砚说,“角落里那台咖啡机,卖不卖?”
      老板回过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个啊,搬来的时候就在,一直没动过。你要的话,搬走吧,占地方。”
      “多少钱?”
      “给个一百意思意思得了。”
      沈时砚转了两百。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给一百。也许是因为那台机器在这里坐了这么多年,被人遗忘在角落里,像一个等不到主人的旧物。他替它付了一笔赎身费。
      咖啡机太沉,他一个人搬不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台机器。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它身上,银色的外壳反射出一点微光。他打电话叫了搬家公司的小货车,两个人抬上车,一路颠簸回了家。
      路上他开得很慢。后视镜里能看到货车的车厢,咖啡机被棉被裹着,像一个巨大的茧。红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车停在路边,过去摸一摸它。
      他没有。绿灯亮了。
      他的公寓不大,七十几平,一个人住刚好。客厅朝南,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长势不错。电视柜旁边有个空位,不大不小,刚好放得下那台咖啡机。
      搬家公司的人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那台机器看了很久。
      外壳上的氧化层是深褐色的,像一层旧伤疤。他伸手摸了一下,冰凉的,粗糙的。指腹上沾了一点黑色的粉末。他没有马上去洗,就那么坐着,看着手上的灰。
      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拿了抹布。
      他把咖啡机擦了三遍。
      第一遍擦掉表面的灰。第二遍擦掉缝隙里的垢。第三遍擦不掉了,氧化层已经长进了金属里面,像人的皱纹,洗不掉,只能认了。但他把每一个能拆的零件都拆下来洗干净了。蒸汽管里的水垢用白醋泡了一夜,第二天拿牙刷一点一点刷。刷到后来他觉得荒谬——一个四十一岁的男人,蹲在厨房地上,用牙刷刷一根生锈的管子。
      但他没有停。
      磨豆机的刀片还锋利,转起来嗡嗡响,声音比记忆中大了一些。也许是轴承老了,也许是他的耳朵变灵了。他听了很久。那种嗡嗡声让他安心。像是什么东西还在运转,还在坚持,还没有彻底报废。
      他插上电。
      指示灯亮了。绿色的,不太稳定,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眨巴的眼睛。他盯着那个灯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好笑。一台机器而已,他却像在看一个活物。
      他没有咖啡豆。家里只有速溶,但速溶不需要咖啡机。
      他站在厨房里,面对着那台机器,手里拿着一包速溶咖啡。三合一的,袋装的,超市里最常见的那种。他看了几秒钟,把速溶放回柜子里。
      他不需要速溶了。
      第二天他去超市买了一袋咖啡豆,中度烘焙,产自云南。他不知道顾深当年用的是什么豆,但他记得顾深说过,好的咖啡豆闻起来有坚果味。他把袋子凑近鼻子闻了闻,确实有一点。
      还有一点巧克力的味道。还有一点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阳光的味道。
      他不知道咖啡豆怎么会有阳光的味道,但就是闻到了。
      回到家,他站在咖啡机前面,像站在一个仪式的起点。
      磨粉。声音很吵。豆子碎裂的声音、刀片旋转的声音、粉末落在接粉杯里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小型的爆炸。他关掉磨豆机的时候,耳朵里还在嗡嗡响。
      压粉。他没有压粉器。用的是一个玻璃杯的底。压了两下,不太均匀,粉面歪歪斜斜的。他想起顾深当年压粉的样子——手腕一转,力度刚好,粉面平得像一面镜子。他做不到。差太远了。
      萃取。
      第一杯出来的时候,他闻到一股焦苦味。粉磨太细了,水温也高了,萃出来的浓缩像中药。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舌尖涩涩的,像含了一口铁锈。
      顾深大概会笑他。
      不,顾深一定会笑他。笑完了会接过杯子,自己重新做一杯。粉磨粗一点,水温低一点,萃取时间短一点。做完递给他,说:“喝吧,这才叫咖啡。”
      他靠在厨房的台面上,又喝了一口那杯失败的浓缩。还是苦。但苦着苦着,舌根处泛起一点甜。很淡的甜,像回忆的那种甜——要忍过前面的苦才能尝到。
      窗外,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晾衣服,一件白色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
      第八年了。
      晚上他坐在沙发上,台灯的光圈刚好罩住茶几。窗外天还没全黑,但屋里已经暗下来了。他没有开大灯,只留了这一盏台灯。光线是暖黄色的,刚好够照亮面前那一小片。
      信封已经拆开了。米色的信封,摸起来有点粗糙,像那种手工纸。顾苗每年寄来的信封颜色都不一样,他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讲究。也许顾深在交代的时候连信封颜色都选好了。那个人就是这样,什么都想在前面。
      信纸摊在面前。薄薄的一页纸,边缘微微卷起,像一片干了的花瓣。
      他没有马上看。
      他先看了看茶几。上面摆着一杯水,没有热气了。旁边是遥控器,再旁边是一包纸巾。一切都太平常了。平常到他觉得不真实——一个人坐在这里,拆一封来自十年之前的信。这件事本身就不平常,但周围的环境没有任何反应。水还是那杯水,遥控器还是那个遥控器。
      他拿起信。
      信纸已经很旧了。折痕处裂开了一道小口,用透明胶带粘着。顾深的字比去年更潦草了,有些笔画像断了线,但还在往前写。纸面上有几道浅浅的痕迹,大概是笔没墨了,他在纸上划了几下试笔。信纸的边缘起了毛边,像是被人反复摸过——也许是顾苗,也许是顾深自己。
      时砚:

      第八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又好像很慢。

      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不真实。好像昨天才开始写第一封,怎么就到第九封了呢?时间这东西,抓不住。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我想跟你说,不要恨命运。

      这句话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恨。你就是这样的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你恨命运把我们拆开,恨它不给更多时间,恨它不公平。

      我也恨过。

      刚确诊的时候,我恨得咬牙切齿。我做错了什么?我又没害过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质问,问天问地问空气,没有人回答我。

      后来不恨了。

      不是想通了,是恨不动了。恨太累了。而且恨来恨去,时间还是在走,病还是在长,什么也改变不了。我就不恨了。

      我不是要你也不恨。我没那么大方。我只是想告诉你,恨可以,但别让它吃掉你。

      命运对我们不公,但它也给了我们十年。

      十年。

      你可能会觉得少。我也觉得少。但回头看看,十年里我们做了多少事?一起养了一只猫,一起看了一次海,一起吃了一千多顿饭,一起吵了无数次架,一起在凌晨三点的街头走回家。这些事情,有人一辈子也未必能经历。

      我们经历了。

      十年,够我记一辈子了。

      你呢?你够吗?

      我知道不够。我也不够。如果可以,我想要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我想跟你一起变老,头发白了,走不动了,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你嫌我打呼噜,我嫌你磨牙。吵吵闹闹,吵到最后谁也离不开谁。

      但没办法,时间到了。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难过。我是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要好好活。

      连我的份一起。

      我那一份,不是什么沉重的东西。不需要你做什么伟大的事。你只要活着,吃饭,好好睡觉,偶尔想我一下就够了。不用每天想。偶尔就好。

      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我想成为你的回忆。好的那种。想起来会笑的那种。

      我不知道我做到了没有。但我在努力。

      倒数第二封了。最后一封,我留到明年写。有些话,我想到最后再说。

      咖啡在脚边叫了。大概是想出去玩。我抱不动它了,只能把它放在窗台上,让它看看外面的鸟。

      它看了一会儿就不看了,回来趴在我腿上。

      还是黏我。

      沈时砚读完这封信,做了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把信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够。你够了。我也够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写。也许是被顾深那句“你呢?你够吗?”刺到了。顾深在信里问了一个他从来没回答过的问题。他现在回答了。
      够了。十年够了。不是因为十年很长。是因为这十年里,每一天都是他选的。
      顾深选了有他的人生。他选了有顾深的余生。两清了。
      不对。没有两清。永远没有两清。
      他把信纸翻回来,折好,放进信封。
      顾深
      沈时砚把信放下来。
      信纸搁在腿上。他没有折回去,就那么搁着。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是白的,刷得很平整,左上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去年夏天热胀冷缩裂的。他一直说要找人补,一直没补。看着看着,那道裂纹的形状变了——像一只猫。蜷着身子,尾巴卷起来。
      他拿起手机,给顾苗发了条消息。
      “咖啡还在吗?”
      打完这几个字,他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空,停了两秒。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像一个学生在问老师成绩,明知道答案是什么,还是怕听到。
      按下去了。
      过了几分钟,顾苗回了。
      “在。我妈养着呢。胖得走不动了。”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常笑。一个人住久了,面部肌肉都忘了怎么用。但这一下笑得很快,从嘴角到眼睛,一气呵成。
      他打字:“我想去看看它。”
      “随时来。我妈一直念叨你,说你也不来看看。”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那我这周……”又删掉。换成“最近有空的话……”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下周六行吗?”
      太正式了。像在约一个商务会议。但发都发了。
      “行。我跟我妈说一声。”
      他把手机放下,呼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松了口气。就像完成了一件拖了很久的事——其实本来不难,但越拖越重,到最后那一下反而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咖啡机。指示灯已经灭了,他忘了关电源,但机器自己进入了待机状态。银色的外壳在台灯下微微发亮,像一只沉睡的旧兽。蒸汽管上残留的水珠还没有干,在灯光下闪着一点一点的光,像兽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来,顾深养咖啡那会儿,猫砂盆总是放在阳台的角落里。那时候他们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房子朝北,冬天冷得像冰窖。阳台是半封闭的,冬天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响。
      咖啡不喜欢那个位置。
      它觉得阳台太冷了。每次上完厕所都要飞快地跑出来,四只爪子在地砖上打滑,转弯的时候整个身体歪了一下,差点撞到墙。好像身后有鬼在追。然后一头扎进客厅的暖气片旁边,趴着不动了。
      顾深蹲在旁边看它,笑得前仰后合,说:“你看它那个怂样。”
      笑声很亮。像敲在玻璃上的声音。沈时砚记得那个笑声的质地——不是哈哈大笑的那种——忍着但忍不住,从鼻子先出来,然后才从嘴里出来。
      他当时站在客厅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窗外是冬天的下午,天阴着,灰蒙蒙的。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起了一层雾。他把拿铁递给顾深,说:“你笑点真低。”
      顾深接过来喝了一口。杯沿上留了一个唇印。他没有擦。
      “跟你在一起之后就变低了。”
      他当时没接话。
      现在想起来,应该接一句什么的。
      说什么呢?
      说“我也是”?太简单了。
      说“我笑点也变低了”?太笨了。
      也许什么都不用说。笑一下就好了。或者什么都不说,就那样看着他。看着他蹲在地上笑,看着咖啡在他脚边绕圈,看着窗外的天越来越暗,看着暖气片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白气。
      他当时笑了没有?他想不起来了。
      记忆就是这样,越用力想越模糊。像一张洗了太多次的照片,颜色越来越淡,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分不清是谁的脸。他甚至不确定那些细节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他后来补上去的。也许猫砂盆不在阳台,在卧室。也许那天也许那天是有太阳的。也许咖啡没有跑,只是慢悠悠地走出来。
      但不管怎样,顾深笑了。
      这一点他确定。那种笑是从眼睛开始的,弯成两道弧,然后嘴角才跟着动起来。整个脸亮了一下。像一盏灯被按了开关。
      他把这种笑叫做“咖啡色的笑”。因为每次想到那个画面,他脑子里浮现的颜色就是咖啡色——温暖的、苦的、但回甘的。
      他不知道这种说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他自己发明的,也许是顾深说过的某句话。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每次他想起顾深,最先想起的就是那个笑。
      然后才是别的一切。
      然后才是他不在了这件事。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咖啡机旁边。指示灯已经灭了,但他还是伸手摸了摸外壳。凉的。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过来。
      “我下周去看它。”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汇报。像在对谁交代。
      客厅里没有人。只有他自己。和一台沉默的旧机器。
      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喝。
      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一只飞蛾在灯罩上扑腾。一下一下,撞上去弹回来,撞上去弹回来。不知道疼。
      他想起顾深说过,飞蛾扑火不是因为蠢,是因为光对它们来说就是一切。
      他说:“那不还是蠢吗?”
      顾深说:“你不懂。有些东西,值得你撞上去。”
      他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他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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