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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复发·31岁 骨髓移植后 ...
骨髓移植后的第六个月,顾深觉得自己好了。
不只是好,是活过来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从一潭很深的水里浮上来,头终于探出了水面,大口呼吸。身体重新变得像自己的了——不再是化疗药物的容器,不再是医生护士的作业,不再是化验单上的一串数字。
各项指标都在回升。白细胞、血小板、血红蛋白,那些曾经让他心惊肉跳的数字,一个一个回到了正常范围。主治医生翻着化验单,难得地笑了笑,说:“恢复得不错。”
“不错是什么意思?”顾深问。
“意思就是,继续维持,定期复查,问题不大。”
顾深看了看沈时砚。沈时砚站在旁边,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像花瓣在展开。顾深看到他手心里全是汗。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八月末,空气里有桂花的前兆——还没开,但已经能闻到一点甜味,像一个提前发来的邀请函。沈时砚把车开到住院部楼下,顾深自己走出来的,没坐轮椅,没让人扶。虽然走得慢,但每一步都是自己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六楼,靠东边的那扇窗户。他在那里住了大半年,看过了春天的雨、夏天的雷、秋天的落叶。现在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走吧。”沈时砚说。
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说:“好久没晒太阳了。”
真的好久了。住院期间他每天看到的阳光,都是从窗户里透进来的那一条。窄窄的,斜斜的,照在病床的边缘。他有时候会把手伸到那条光里,感受温度。暖的。但他知道,那和真正的太阳不一样。
真正的太阳是烫的。打在皮肤上,有一种被灼烧的感觉。他仰起头,闭上眼睛,让阳光铺满整张脸。
沈时砚把墨镜递给他。
他没接,说:“不要。我要晒。”
沈时砚没再劝。他站在旁边,看着顾深的脸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变红。化疗让他的皮肤变得很薄,晒不了多久就会发红。但他不管。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棵被关了很久的树终于搬到了户外。
那天晚上他们去吃了火锅。鸳鸯锅,一半辣一半不辣。顾深吃了两盘毛肚、一盘鸭肠、半盘黄喉,还喝了一罐可乐。沈时砚看他吃得那么猛,忍不住说:“慢点,胃还没好全。”
顾深嘴里塞满了东西,含糊不清地说:“你管我。”
火锅店里很吵。旁边桌在划拳,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锅那边翻滚着,辣味升起来,顾深被呛了一口,咳了两声。沈时砚赶紧递纸巾。
“慢点。”
“你别老说慢点。”顾深擦了擦嘴,“我大半年没吃火锅了。你知道大半年没吃火锅是什么感觉吗?”
“不知道。”
“就是……”顾深想了一下,“就是你每天路过火锅店,闻到那个味道,但你不能进去。你知道它在那里,但它不属于你。”
沈时砚不说话了。
结账的时候,顾深抢着付了钱。沈时砚要拦,他说:“你照顾了我大半年,一顿火锅算什么。”
沈时砚没再争。
回家的路上,顾深坐在副驾驶,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气味——尾气、烧烤、桂花,混在一起,不算好闻,但让人安心。顾深把头靠在窗框上,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就那样吹着。
“活着真好。”他说。
沈时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顾深说,“是刚才吃火锅的时候,毛肚涮进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活着真好。能吃火锅真好。能坐在你旁边真好。”
沈时砚没有接话。他把车开得很稳。红灯停,绿灯行,左转打灯,右转让行。一切都按照规矩来。
顾深等了一会儿,说:“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说你也觉得活着真好啊。”
沈时砚想了想,说:“你活着就好。”
顾深笑了一声。然后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光从车窗上流过去。他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它们很像萤火虫——一闪一闪的,随时会灭掉,但亮着的时候很好看。
“我们换套大房子吧。”他说。
沈时砚看了他一眼:“现在这个住着不是挺好?”
“太小了。”顾深说,“以后要是领养个孩子,没地方放。”
沈时砚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领养?”
“嗯。”顾深看着窗外,“我这种情况,肯定不能生了。但领养一个还是可以的吧。”
沈时砚沉默了几秒,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顾深转过头来,看他,“你不想?”
“不是不想。”沈时砚说,“我就是怕你累着。”
“我好了。”顾深说,“医生都说好了。”
沈时砚没再说话。他把车开上高架,城市的灯光在挡风玻璃上铺开,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星星。远处有一栋高楼的顶上亮着红色的航空灯,一闪一闪的,很远,但看得到。
“我想要一个朝南的阳台。”顾深说,“种很多花。月季、茉莉、薄荷。再种一棵柠檬树。”
“柠檬树能种活吗?”
“能。我查过了。盆栽就行。冬天搬进来,不会冻死。”
“你什么时候查的?”
“住院的时候。”顾深说,“你不在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看了很多种花的视频。你知道吗,有一种薄荷叫巧克力薄荷,叶子揉碎了闻起来像巧克力。”
沈时砚没有说话。他想象顾深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举着手机看种花的视频。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周围是白色、白色墙壁、白色的被子。那么白的世界里,他一个人在研究薄荷的品种。
“还要一个书房。”顾深继续说,“放一张大书桌。你不是喜欢大桌子吗?买那种两米长的。”
“两米太长了。”
“不长。一边放你的东西,一边放我的东西。中间放一盆绿萝。”
“你的东西放哪里?”
“我写东西啊。”顾深说,“我写小说,你不知道?”
沈时砚真的不知道。他侧头看了一眼顾深。
顾深笑了:“开玩笑的。但我确实想写点东西。以后吧,等稳定了。”
“写什么?”
“写我们。”顾深说,“写我们怎么认识的。你在图书馆看书,我在旁边偷看你。你发现不了我。你那个人,看书的时候眼里只有书。”
“我知道你在看。”
“你知道?”
“知道。”沈时砚说,“你每次都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假装在看窗外,其实在看我。”
顾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因为你看完就不看了。我以为你放弃了。”
“我那是……在鼓起勇气。”
沈时砚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嘴角弯了一下,但顾深看到了。
“你笑了。”顾深说,“你很少笑的。”
“没有。”
“有。我看到了。”
沈时砚不置可否。
“还有。”顾深又说,“我们去冰岛吧。”
“冰岛?”
“看极光。”顾深说,“我刷到一个视频,极光是绿色的,整个天空都是绿的,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我想去看。我从来没有看过极光。你也没有吧?”
“没有。”
“那我们就去。听说冰岛有那种玻璃房子,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极光。我们住那种。”
“好。”沈时砚说,“等天气冷一点,就去。”
“还要去泡蓝湖温泉。水是蓝色的,像牛奶一样。泡在里面皮肤会变滑。”
“好。”
“还要吃冰岛的热狗。据说很好吃,是用羊肉做的。排队很长。”
“好。”
“你怎么什么都好?”顾深笑了。
“你提的要求,有什么不好的?”
顾深不笑了。他看着沈时砚的侧脸,车窗外的灯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扫过去,明暗交替。暗的时候什么也看不清,亮的时候能看到他的轮廓——挺直的鼻梁,抿着的嘴唇,下巴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时砚察觉到了。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顾深说,“比极光好看。”
沈时砚没有接话。他继续开车,但嘴角又弯了一下。
“沈时砚。”顾深说。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的吧。”
沈时砚没有犹豫:“会。”
他说得很轻,但很确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需要证明,不需要讨论。
顾深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们开始看房子。周末的时候,两个人跑遍了城东的几个新楼盘。售楼处的人穿着统一的制服,笑脸迎人。顾深不太喜欢被跟着看,就拉着沈时砚自己逛。样板间里到处都是香薰的味道,甜甜的,闻久了头疼。
顾深喜欢朝南的大阳台,说可以种很多花。他在样板间的阳台上站了很久,比划着哪边放花盆哪边放躺椅。沈时砚喜欢带书房的户型,说以后可以在里面放一张大书桌。他们在一梯两户和两梯四户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一梯两户——“万一以后坐轮椅,等电梯太慢”。
他说完以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然后顾深说:“我开玩笑的。”
沈时砚说:“我知道。”
但他们还是选了一梯两户。
他们争论过要不要两个卫生间,最后决定要——“你上厕所太慢了”,“你才是”。争论的时候顾深叉着腰站在售楼处的沙盘前面,指着一个户型模型大声说:“两个卫生间是刚需。”旁边的销售愣了一下,然后赔笑着说“是是是”。
沈时砚站在旁边,看着顾深的侧脸。阳光从售楼处的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打出一块光斑。他的头发已经长回来了,短短的,贴在头皮上。化疗的时候剃掉了,现在刚冒出一层短短的茬,摸上去刺刺的。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走过去,摸一下那颗头。
他没有。旁边有太多人。但他记住了那个冲动。像一块小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
一切都好像在往前走。
那段日子是沈时砚记忆里最接近“幸福”的时光。他甚至不愿意用“幸福”这个词——太大了,太满了,像一个容易胀破的气球。他更愿意说“安心”。像走夜路的时候旁边有人。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牵手,只要知道他在就够了。
每天早上他比顾深早起,把早餐做好。煎蛋、吐司、一杯牛奶。他不擅长做饭,但早餐能应付。煎蛋一定要单面煎,蛋黄半流质的那种。顾深喜欢拿吐司蘸蛋黄吃,说这样最香。他觉得恶心,但每天还是那样煎。
顾深赖床。
赖床是顾深最顽固的毛病,比任何疾病都顽固。化疗期间都能赖——明明说好八点抽血,七点五十了还在被窝里蜷着,护士在门口喊了三遍才肯动。回家以后更严重了。每天早上沈时砚叫他起床,像在拔萝卜。
“起床了。”
没有反应。
“早餐做好了。”
被子里蠕动了一下。
“再不起来蛋没有热气了。”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哼:“你吃吧。”
沈时砚把被子掀了。顾深睁着一双睡眼瞪他。那双眼睛因为刚醒,还是肿的,眼尾泛着红。瞪起来一点也不凶,像一只被吵醒的猫。
沈时砚把早餐端到床边。顾深才肯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接过盘子放在腿上。先喝一口牛奶,然后拿起吐司蘸蛋黄。蛋黄流下来,滴在被子上。沈时砚递纸巾。顾深擦了,但擦得敷衍,留下一小块黄色的印子。
他不管了。反正那条被子早晚要洗。
吃完早餐他去上班,顾深在家休养。出门前他会回头看一眼——顾深窝在沙发上,猫趴在旁边,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我走了。”
“嗯。”
“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
“那就面。”
“什么面?”
“你做的面。”
沈时砚点点头,带上门。电梯里他想,“你做的面”其实不是一种面的做法,是一种态度。意思就是: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我信你。
有时候他中午回来,发现顾深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猫趴在顾深肚子上,一猫一人一起打着呼噜。他把电视关了,给顾深盖一条毯子,然后坐在旁边看一会儿。
看一会儿就好。
他看着顾深的睡脸。化疗让他的五官变得有点不一样——不是变丑了,是更清晰了。颧骨突出来一点,下巴尖了一点,像一幅画被擦掉了一些多余的部分,露出了底下的线条。睫毛还是那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猫在他肚子上动了一下。顾深的眉头皱了皱,但没醒。
沈时砚坐在旁边,看了很久。久到猫都醒了,跳下去喝水了,他还在看。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确认他还活着。呼吸在起伏,胸口在动,嘴角有一条很细的口水印。这些小得不能再小的信号,在告诉他:他在,他还在。
复查是一月一次。第一次,正常。第二次,正常。第三次,正常。第四次,也正常。
四次正常。沈时砚数过。他把四张化验单叠在一起,放在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放在书桌最上面的抽屉里。四张纸,四次正常。像四块砖,一块一块垒起来,搭成一个他愿意住在里面的小房子。
每次复查前一晚他都睡不好。凌晨三四点醒来,睁着眼睛看。旁边顾深在打呼噜,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他听着那个声音,数着节拍,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
数到两百多就数乱了。
复查那天他一定请假。不管多忙。有一次项目出了bug,客户在电话里骂人,他说我今天有事,明天处理。同事问他什么事,他说家事。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同事顾深的病。倒不是刻意隐瞒,就是不知道怎么说。说了就要解释,解释就要展开,展开就要面对。他不想面对。他只想活在那些“正常”的化验单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第五次。
沈时砚记得那天。十一月中旬,天已经没了温度。出门的时候他看见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霜。车窗上也是。他开了一会儿暖风才把霜化掉。
他们早上七点到医院,空腹抽血,等结果。走廊里坐满了人,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那种味道他太熟悉了——不是单纯的消毒水,还混着药味、汗味、和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的味道。他第一次来的时候闻到这种味道就吐了。现在不会了。习惯了。
顾深靠在他肩上,说困。
他说回去再睡。
顾深说你肩膀硌人。
他说嫌硌就别靠。
顾深笑了一声,没动。
他的肩膀确实硌人。太瘦了。顾深住院那半年他也瘦了十几斤,现在刚养回来一点,但骨头还是突出来。顾深的头搁在他肩上的时候,颧骨抵着他的锁骨,有一点硌。但顾深不挪。
他们等了四十分钟。叫号机上的数字慢慢跳着。旁边有个小孩在哭,妈妈在哄。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头在打瞌睡,老太太在看手机。
四十分钟。正常的话二十分钟就出结果了。
沈时砚注意到了这个区别,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假装没注意到。就像他假装没注意到顾深最近脸色不太好,假装没注意到顾深又开始出虚汗,假装没注意到顾深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
假装是一种选择。他选择假装。
叫号叫到他们的时候,沈时砚先站起来。
诊室的门打开,主治医生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化验单,旁边放着一杯凉掉的茶。茶叶泡开了,浮在面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抬头微笑,而是低着头,手指在化验单上敲了两下。
嗒。嗒。
沈时砚的脚步停住了。
诊室的门半开着。他看到医生的表情——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目光落在化验单上,像在看一份不太好的成绩单。那种表情他见过。
两年前。
同样的诊室,同样的椅子,同样凉掉的茶。不同的是,那时候他站在门口,顾深坐在椅子上。现在他站在门口,顾深跟在他身后。
他忽然不想进去了。
这个念头很荒谬。但他真的不想进去。他想转身,拉着顾深离开。不听结果,不看化验单,不做骨穿。就当今天没来过。
但他还是进去了。
顾深跟在他身后进来,看到了医生的表情。他什么也没说,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坐下的动作很自然,像坐在一个普通的教室里,等老师念成绩。
沈时砚站着。他没有坐。他站在顾深旁边,手垂在身体两侧。
医生清了清嗓子。
“这次的指标……”他停顿了一下,把化验单推过来,“白细胞偏高,原始细胞比例上来了。”
白细胞偏高。沈时砚没听懂这几个字的含义,但他听懂了医生的语气。
那种语气他听过一次。两年前,顾深刚确诊的时候。同样的诊室,同样的椅子,同样凉掉的茶。医生说“急性髓系白血病”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语气。
克制的、不忍的、但不得不说的。像一个人在告诉你一个他已经知道了很久的消息,他在等你消化。
“建议尽快做一个骨穿,确认一下。”医生说,“但以目前的数据来看……”
他停住了。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嗡嗡地响。桌上的茶杯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复发了?”顾深问。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几号。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时砚一眼,说:“大概率是。”
顾深点点头。
没有哭,没有追问,没有说“怎么可能”或者“不是已经好了吗”。他就那么点了一下头,像在确认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
好像他在等这个结果,等了很久。
沈时砚站在旁边,手垂在身体两侧。他感觉到指尖在发凉,从最末端的那一节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像有人在他的手指上浇了冷水,冷水顺着指头往上爬,爬过指节,爬过手掌,爬到手腕。
他的呼吸变浅了。他把手背到身后,握在一起。握得很紧,指甲陷进手心里。
“这次……”医生推了推眼镜,“不太乐观。”
什么意思?
沈时砚想问,但嘴张不开。像有人把他的下巴焊住了。舌头也是木的。他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抽掉电源的机器人,所有的关节都僵住了,但意识还在运转。
不太乐观。
四个字。四个很轻的字。但在他脑子里像炸了一声雷。
“移植后半年内复发,说明原来的方案效果有限。”医生的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我们可以考虑二线方案,但……”
但什么?
沈时砚等着那个“但”。等了很久。像等一个迟到的人。
“成功率多高?”沈时砚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
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喝水是什么时候。喉咙干得发疼。每一个字都在摩擦,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医生没有正面回答:“我们会尽最大努力。”
“最大努力是多少?”他追问。
医生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像几个小时。
“每个病人的情况不同,我不太方便给一个具体数字。但我们有成熟的支持方案,会根据顾深的身体情况做个体化调整。”
沈时砚没有再问。他知道这个回答的意思。知道“个体化调整”的意思。知道“成熟的支持方案”的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没有把握,但我们会试试。
走出诊室的时候,顾深走在他前面。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冷的,照得人的脸发青。顾深走得很稳,不快不慢,像刚从一个普通门诊出来,像刚看完一个感冒。
沈时砚跟在他身后,视线有些模糊。
不是哭。他还没有到哭的那一步。是视线散了,像镜头没有对好焦。走廊、灯、人影、墙上的海报,全都糊成一片。只有顾深的背影是清晰的。灰色的卫衣,后背有一小块褶皱。裤子是黑色的,裤脚有一点拖地。
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它很远。
明明就在前面几步的距离,但很远。像隔着一层玻璃。像在一个梦里。
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口,顾深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一秒不到。但沈时砚读到了很多东西——放心,没事,别怕,我先走了。
然后顾深往前走了。
沈时砚跟在他身后,视线有些模糊。
然后顾深往前走了。
沈时砚没有跟上去。
顾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灰色卫衣的后背,那一小块褶皱,最后也看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
走廊里很安静。空调的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凉飕飕的。远处有一个护士推着药车走过去,轮子碾在地板上的声音,咕噜咕噜,像一辆小火车。
他靠在墙上,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墙上有医院的宣传海报,“定期体检,预防疾病”。海报上画着一家人,笑得很开心。他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看,但什么也没看进去。字变成了一堆不认识的符号。
不太乐观。
这四个字在他的脑子里旋转。像一个陀螺,越转越快,越转越模糊,最后变成一团灰蒙蒙的雾。
他的膝盖弯了。
他没有刻意蹲下去,是身体自己在往下沉。不是滑,是坠。像有人在他脚上绑了一块石头,拽着他往下。背沿着墙面一路滑下去,瓷砖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后背的汗碰上凉的瓷砖,激出一层鸡皮疙瘩。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头埋进去。
这个姿势他很熟悉。小时候摔跤了就是这样蹲着的。长大了,痛了,还是这样蹲着的。好像把头埋起来,世界就不存在了。
走廊里有人走过去。皮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远了。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没有停留。也许看了一眼,也许没有。一个蹲在走廊里的男人,在医院里不算什么。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他蹲在那里,脑子里什么都没有。脑子里不是空白,是那种很满的空——所有东西挤在一起,互相碰撞,发出巨大的噪音,但没有一样能被辨认出来。
他想到了冰岛。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像一颗子弹从脑子里飞过去。冰岛。极光。绿色的天空。顾深说“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点亮。
谁来点亮呢?
他想到大房子。朝南的阳台。柠檬树。巧克力薄荷。两米长的书桌。中间放一盆绿萝。
他想到孩子。一个他们还没有来得及领养的孩子。可能是一个小女孩,扎着辫子,眼睛圆圆的。可能是一个小男孩,调皮,爱跑。不管是谁,都叫他们爸爸。
他想到顾深坐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猫趴在肚子上。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毯子盖了一半。
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浮上来,又一个一个地碎掉。像肥皂泡。碰一下就灭了。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很轻。五根手指落在他肩上,掌心贴着他的后背。隔着衬衫,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没有温度的,但很稳。
他抬起头。
顾深蹲在他面前。
很近。近到他能看见顾深眼睛里的血丝,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嘴唇上的一块干皮。顾深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更明显了,像两座小山。但眼神还是那样——看着他的时候,好像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
“沈时砚。”顾深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很清楚。
沈时砚没有应。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
“沈时砚,我们不是说好了吗?”顾深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来。”
“来”这个字有两个意思。一个是去咖啡馆赴约。另一个是活下去。顾深说的两个意思都有。
沈时砚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用力在忍。忍得很辛苦,眼眶都忍红了。鼻子也是酸的。他把牙齿咬得很紧,腮帮子鼓起来。
“我可能……”顾深停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不能赴约了。但你要来。你答应过我。”
沈时砚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摇头。他只是本能地拒绝——拒绝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拒绝这件事正在发生,拒绝一切。
摇头的幅度很大。像一个小孩子在耍赖。不。不行。不可以。
“没有你,我去干什么?”他说。声音碎了。
碎成一块一块的。有些字的音调变了,有些字吞掉了半截。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觉得陌生。这不是他的声音。他的声音不这样的。他的声音是平的,稳的,不带太多情绪的。
但现在碎了。
顾深看着他。
眼睛也红了。但没有哭。他把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绷着,像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着什么。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吞了一口什么进去。
“去喝咖啡。”顾深说。
声音稳得不像一个即将被告知死刑的人。
“帮我喝。”
沈时砚的喉咙发紧。像有人用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不是疼,是闷。
“点两杯,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你喝美式,帮我喝拿铁。”
“我不喝拿铁。”沈时砚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说这个。
也许是因为说别的话太难了。说“好”太容易了,说“我不接受”太激烈了。说“我不喝拿铁”刚好——不轻不重,像一块浮木,在洪水里能抱住。
“那就学着喝。”顾深说,“我不在了,没人帮你喝。你总不能浪费。”
顾深说“我不在了”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明天要下雨”。那种平静不是不在乎,是在乎到了极点之后的平静。像海啸来临之前的海面——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害怕。
沈时砚说不出话了。
眼泪掉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一滴一滴的,安静的,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擦。他擦不动。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就那么垂在身侧。
顾深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化疗让他的体温比正常人低一些,指尖总是冰的。但握得很紧,拇指压在他的虎口上,一下一下地按着。按得很慢,很规律,像在数节拍。
沈时砚感觉到那只手的骨节。硌人的。顾深瘦了太多,手背上青筋凸出来,像一张地图的等高线。
“你答应我。”顾深说。
沈时砚看着他。
顾深的眼睛也红了,但没有哭。他把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绷着,像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着什么。他握着沈时砚的手,更紧了一些。
“你答应我。”他又说了一遍。
沈时砚点头了。
很轻的一下。但他点了。
顾深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像卸掉了什么重物。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沈时砚的手背上。
沈时砚感觉到手背上有一点湿。很轻的一点。顾深没有哭出声,但他额头贴在沈时砚手背上的时候,一滴嗓子紧了从他鼻梁旁边滑了下来。
他们就那样蹲在走廊尽头,消防通道的门口,一个蹲着,一个也蹲着。灯管在头顶嗡嗡响,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远处有人推着轮椅走过去,轮子碾在地板上,吱呀一声。更远处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很快被哄住了。
这个走廊很长。两边都是诊室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透过开着的门能看到里面的情况——一个女人坐在椅子上哭,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在安慰她。还有一个老人在量血压,护士大声喊“放松放松”。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故事里。没有人在看他们。
这样也好。
顾深的手还握着沈时砚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像两棵树的根。握得太久,出了汗,黏黏的。但谁也没有松开。
“走吧。”顾深说,“回去吧。”
沈时砚站起来。腿麻了。从脚底板到大腿根,像被一万根针同时扎着。他站不稳,晃了一下。顾深扶住他。
顾深的手臂撑在他腰上。虽然瘦,但有力气。化疗没有完全耗尽他的力气,那种来自骨头里的劲还在。
沈时砚站稳了。他看着顾深。
顾深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走廊里。面对面。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走吧。”顾深说。
他们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停车场的灯亮着,昏黄的,照在他们那辆旧车上。车身上落了一层灰。沈时砚早上洗过车,但停车场旁边在施工,风把灰吹过来了。
沈时砚开了锁,拉开车门,但没有马上坐进去。
他站在车门旁边,看着顾深。
顾深也站在车门旁边。他没有马上上车,而是站在那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是暗蓝色的。城市里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橘黄色。他看了几秒,说:“今晚没有星星。”
沈时砚也抬头看了一眼。
“以后去冰岛看。”
“好。”
然后顾深笑了。很淡的笑,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让气氛轻松一点,但没能成功。那个笑容挂在脸上,只维持了两秒就消失了。像一盏灯闪了一下,灭了。
“别这副表情。”顾深说,“又不是明天就死了。”
沈时砚的喉咙又紧了。
他最怕顾深说这种话。轻描淡写的,像在开玩笑。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顾深就是这样的人——把最重的东西用最轻的方式说出来。好像这样它就不重了。
但重还是重的。重量不会因为你不说就减少。
“走吧。”顾深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我想吃火锅。”
沈时砚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车开出了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刹车灯亮了一片,红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条发光的河。他顺着那条河往前开,不知道要去哪里。
车里很安静。广播没开,窗户关着,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声。空调出风口吹出暖风,但沈时砚觉得冷。从指尖开始冷,蔓延到手掌,蔓延到手臂。
他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旁边一辆车变道切过来,他踩了一脚刹车。顾深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安全带拉住了他。顾深没有说什么。
他开了一会儿。不知道开了多久。高架上车不多,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看着前方,忽然说:“冰岛还能去吗?”
顾深睁开眼睛,侧过头来看他。
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扫过去。明,暗,明,暗。他的脸在光影里变来变去,像一张正在冲洗的照片。
“能。”顾深说,“等下一个疗程结束,稳定了就去。”
“好。”
“房子也继续看。我想要那个一梯两户的。”
“好。”
“孩子也领。领一个会撒娇的。”
“好。”
“你怎么又什么都好?”顾深说。这次没有笑。声音里有一点发颤,像一根绷得很紧的弦。
沈时砚也没有笑。他只是说:“你说的都好。”
顾深不说话了。
他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从车窗上流过去,一道一道的,像水。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他看了一会儿,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没有把窗户再关上。
风声呼呼的。很吵。但吵也好。吵的时候可以不用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吃火锅。回家以后,顾深说累了,直接进了卧室。沈时砚站在客厅里,听到卧室的门关上了。很轻的一声。咔嗒。
他没有进去。
他在客厅坐了很久。坐在沙发上,面对着那面空白的墙,什么也不做,就坐着。墙是白的,没有任何装饰。他以前觉得这面墙太空了,想挂一幅画。一直没挂。现在他觉得这样就好。空白就好。
坐了不知道多久。
猫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脚踝。毛茸茸的触感从裤管上传过来。温热的。真实的。
他把猫抱起来,放在腿上。猫蜷成一团,开始打呼噜。暖乎乎的,肚皮一起一伏。像一个小火炉。
他抱着猫,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卧室的门打开了。顾深走出来,看到他在沙发上。猫已经睡熟了,在他腿上摊成一张饼。
顾深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走过来,坐到他旁边。没有说话。把头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窗帘没有拉严,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先是灰的,然后是白的,然后是金的。
猫醒了,跳下去喝水。
沈时砚动了一下发麻的胳膊,说:“今天去医院约骨穿。”
“好。”
“我陪你。”
“好。”
他们没有说更多的话。阳光已经铺满了半面墙。暖的。客厅里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小小的,像一群微型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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