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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治疗·29-30岁 四年前。化 ...
四年前。化疗开始了。
化疗一共做了八次。每次之间隔三周。三周里有一周在吐,一周在恢复,一周在准备下一次。日历一页一页地翻,翻过了春天,翻过了夏天,翻过了秋天。沈时砚学会了打针——皮下注射,肚脐旁边两指的位置。他学会了配药——把白色的粉末倒进盐水里,摇匀,挂上输液架。
日子像日历一样翻过去。一月。化疗。二月。化疗。三月。头发掉光了。四月。顾深瘦了十斤。五月。他说想吃西瓜。六月。西瓜上市了,但他已经吃不下了。七月。他说想看海。八月。他们去了海边,顾深坐在轮椅上,沈时砚推着他,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九月。他说想回家。十月。他们回家了。
第一天,顾深早上六点起床。
天还没完全亮。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灰蓝色的光,刚好照在床脚的位置。沈时砚还在睡,呼吸均匀,眉头舒展,一只手搭在顾深的腰上。
顾深轻轻地把那只手挪开,坐起来,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他的身体在醒来后的几秒钟内就开始提醒他——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了。不是具体的疼痛,而是一种弥漫性的不适,像有一层薄薄的雾罩在身上,又闷又黏。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走进浴室。
洗澡的时候他站在热水下面,让水流从头顶冲下来,沿着脊背一路往下。他闭着眼睛,感受着水流的温度和力度。
这是他最后一天完整的头发了。
他知道。但他没有特别伤感。头发这种东西,掉了就掉了,跟指甲一样,剪了还会长——好吧,化疗期间不会长。但总会好的。
他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灰色的卫衣,黑色的运动裤,都是旧的,洗得有点发白了,但很软。他特意挑了最软的那几件,因为他知道化疗会让皮肤变得敏感,粗糙的布料会磨得难受。
然后他走出卧室,没叫醒沈时砚,自己坐地铁去了医院。
地铁很空。六点多的早班车,车厢里只有几个人。顾深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隧道墙壁飞速后退。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地铁报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等着下车。
沈时砚要送他,他不让。
“你好好工作,我自己可以。”
“我请了假。”
“你请什么假?取消。”
“顾深——”
“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就在外面坐着等?没必要。”顾深把外套穿上,拉上拉链,“你在外面等我反而紧张。”
沈时砚站在门口看着他。
顾深说得对。他在外面等着确实帮不上忙。但他不想不在。
“那你结束了给我打电话。”
“好。”
“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
“我来接你。”
顾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唇角动了动。
“好吧。”
他走出门的时候,沈时砚在后面叫他:“顾深。”
他回过头。
沈时砚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个刚被吵醒的小孩。
“加油。”沈时砚说。
顾深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好。”
门关上了。沈时砚站在原地,听着顾深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他突然觉得房子好空。
不是物理上的空——沙发还在,茶几还在——而是一种感知上的空。好像这个房子里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下子变得轻飘飘的,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
他转身回屋,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化疗注意事项。
他知道他搜的这些顾深早就知道了。顾深比他了解得多得多。但他就是想看。像是做了这些就能帮上什么忙似的。
他搜了化疗的副作用——恶心、呕吐、脱发、疲劳——每一个词条后面都跟着一长串解释。他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截图保存。
他搜了化疗病人的饮食——高蛋白、低脂肪、少油少盐——他把这些记在脑子里,等一下就去买菜。
他关掉手机,靠在沙发背上,看着。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厨房水龙头在滴水——嗒、嗒、嗒——每三秒一滴,规律得像心跳。
他等顾深的电话。
中午十一点,顾深的电话来了。
“结束了。”
“我来接你。”
“你别——”
“我说了我来接你。你在几楼?”
顾深沉默了两秒。
“一楼大厅。”
沈时砚挂了电话就出门了。
他打车到医院,在一楼大厅里找到了顾深。
顾深坐在排椅上,脸色比早上出门的时候白了一点。他看到沈时砚来了,站起来,轻轻哼了一声。
“你怎么还是来了。”
“我答应了来接你。”沈时砚走过去,看着他的脸,“怎么样?”
“还好。”
“真的?”
“真的。”
顾深说“还好”的时候,沈时砚注意到他的嘴唇有一点干,指甲的颜色有一点发白。
但他没有说。
他知道顾深不想让他担心。
他伸出手:“走吧,回家。”
顾深看了看他的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顾深的手比沈时砚的凉。
沈时砚没有松开。他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他们走出医院,走在秋天的街道上。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一半了,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哗哗的声音。
“沈时砚。”
“嗯。”
“你手好暖。”
“你手好凉。”
“那你多握一会儿。”
沈时砚没有说话,只是把顾深的手握得更紧了。
化疗的副作用是从第三天开始显现的。
恶心。
顾深早上起来就冲进卫生间吐了。来不及走到马桶前,刚推开卫生间的门就弯下了腰。昨天晚上吃的粥全部吐在了地板上,白色的,混着胃酸的苦味。
沈时砚被声音惊醒了。他赤着脚跑过来,站在门口,看着顾深弯着腰趴在洗手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顾深又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胃已经空了。
吐完之后,顾深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沈时砚站在门口。
“你怎么在这儿?”
“你吐了。”
“没事,正常反应。”
沈时砚走进去,从架子上拿了一条毛巾递给他。
顾深擦了擦脸,转身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沈时砚赶紧扶住他。
“你慢点。”
“没事。”
“你又说没事。”
“真的没事。”顾深靠在沈时砚身上,笑了笑,“就是有点晕。”
沈时砚把他扶到沙发上坐着,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顾深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沈时砚。”
“嗯。”
“你今天去上班吧。”
“不去。”
“你——”
“我不去。”沈时砚坐在他旁边,语气很坚决,“你这个样子我怎么去上班?”
顾深睁开眼睛看他:“我这个样子怎么了?我就是吐了一下而已。”
“你脸色很难看。”
“化疗都这样。”
“所以我不能去上班。”
“沈时砚——”
“你别说了。”沈时砚打断他,“我不去。”
顾深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放弃了。
“好吧。”
他重新闭上眼睛。
沈时砚看着他的侧脸。顾深的脸确实很难看,蜡黄蜡黄的,嘴唇没有血色,眼底青了一片。
他想伸手摸摸顾深的脸,但又怕吵到他。
于是他就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雕像。
脱发是在第二周开始的。
那天早上顾深起来洗头,洗完之后发现手掌里有一大把头发。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那些黑色的头发缠在手指上,静静的,静静的。
他没有叫沈时砚。
他自己把头发清理干净,然后对着镜子看了看。
头顶已经能看到头皮了。稀稀拉拉的几根头发立在那儿,像秋天的草地。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
手感还挺好的。软软的,暖暖的。
他对着镜子抬了抬嘴角。
“还行。”他对自己说,“头型确实不错。”
然后他走出卫生间,若无其事地吃早饭。
沈时砚坐在对面喝粥,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了勺子。
“你头发——”
“掉了。”顾深很坦然,“正常的。”
沈时砚盯着他的头看了一会儿。
“要不我帮你剃了。”
“嗯?”
“反正都在掉。剃了干净。”
顾深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
那天下午,沈时砚找出理发推子,让顾深坐在卫生间的凳子上,给他剃头。
推子嗡嗡地响着,黑色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落下来,掉在顾深的肩膀上,掉在地板上。
沈时砚的手很稳。他一推子一推子地剃,剃得很均匀。
顾深坐在那儿,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忍着笑——还是在忍着哭,沈时砚分不清。
头发一缕一缕地落下来。黑色的、柔软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沈时砚看着那些头发,突然想起以前顾深头发很黑很亮的样子。他很喜欢揉顾深的头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在他头顶上胡噜一把。
以后揉不到了。
沈时砚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继续剃。
几分钟之后,剃完了。
沈时砚放下推子,看着顾深的光头。
顾深的头型确实很好看。后脑勺圆圆的,头骨的线条很流畅。没有头发之后,他的五官显得更突出了——眉毛更浓了,鼻梁更高了,下巴的线条更清晰了。
顾深睁开眼睛:“怎么样?”
沈时砚想了想。
“好看。”
顾深笑了。
“你骗人。”
“没骗。”沈时砚认真地说,“真的好看。”
顾深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凉凉的。”他说,“还挺舒服的。”
沈时砚也伸手摸了摸。
软软的,暖暖的。手感确实不错。
“像一颗卤蛋。”沈时砚说。
“……你才像卤蛋。”
“我没剃光头。”
“你剃了也像。”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笑声在卫生间里回荡,嗡嗡的,像推子的声音一样。
沈时砚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赶紧转过头去,假装在收拾推子。
顾深看到了,但没有戳穿他。
他知道沈时砚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
他只是伸出手,从后面拉了拉沈时砚的衣角。
“沈时砚。”
“嗯。”
“谢谢。”
沈时砚背对着他,吸了一下鼻子。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剃头。”
“……这有什么好谢的。”
“那谢你陪我。”
“你又来了。”
“好吧,不谢了。”
沈时砚转过身来,看着顾深。
顾深坐在凳子上,光着头,仰着脸看他,笑眯眯的。
那个样子,像一颗刚剥了壳的鸡蛋。
“卤蛋。”沈时砚又说了一遍。
“……你完了。”
顾深站起来追他。沈时砚转身就跑。两个人在客厅里绕了两圈,最后沈时砚被顾深堵在了沙发角落里。
“你说谁是卤蛋?”顾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沈时砚立刻认怂,“我是卤蛋。”
“这才对。”
顾深满意地坐下来,靠在沙发上。
沈时砚凑过来,把头靠在顾深的肩膀上。
“顾深。”
“嗯。”
“你的头好光。”
“废话。”
“我喜欢。”
顾深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沈时砚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顾深伸出手,在他的光头上——不对,在沈时砚的头发上揉了揉。
“我也喜欢。”他说,“你的头发。”
疼痛是在第三周开始的。
骨头疼。
那种疼那种疼不在表面,从骨头里面渗出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人用针在里面扎。
顾深白天忍着,不表现出来。沈时砚问他怎么样,他就说“还好”。
但晚上忍不住了。
因为夜晚太安静了。白天有声音分散注意力,但晚上只有黑暗和寂静。在黑暗和寂静里,疼痛会变得格外清晰,像所有细节都被放大了十倍。
那天夜里,沈时砚被身边的动静弄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顾深蜷缩成一团,背对着他,身体在微微发抖。
“顾深?”
他伸手碰了碰顾深的肩膀。
顾深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块石头。
“怎么了?疼?”
“……没事。”
顾深的声音在发抖。
“你转过来。”
顾深没有动。
“顾深,转过来。”
顾深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全是汗。额头上,鼻尖上,下巴上,全是细细的汗珠。嘴唇被咬得发白,上面有一排深深的牙印。
他看着沈时砚,努力挤出一个笑。
“没事……就是有点疼。”
沈时砚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他坐起来,把床头灯打开。暖黄色的光照在顾深脸上,让他脸上的痛苦更明显了。
“哪里疼?”
“骨头。浑身都疼。”
“多久了?”
“……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
“顾深。”
“嗯。”
“疼就喊出来。”
顾深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
“不想让你担心。”
“你越这样我越担心。”
顾深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那我以后疼就喊。”他说,声音很轻,“你嫌吵吗?”
沈时砚看着他的眼睛。
“嫌。”他说,“但喊吧。”
顾深愣了一下。
然后他真的喊了。
“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用力。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被风吹过来,带着回音。
“好疼!”
沈时砚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角溢出来的那股酸涩,看着他咬紧的嘴唇,看着他蜷缩起来的身体。
他觉得自己的心被撕开了。
于是他也喊了。
“啊——”
他的声音比顾深的大,震得床头灯都晃了一下。
“我心疼!”
顾深的喊声停了。
他看着沈时砚。
沈时砚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然后同时笑了。
笑着笑着,那股酸涩就出来了。不知道是谁先哭的,也不知道是谁先止住笑的。反正两个人都哭了,也都在笑,眼泪和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这大概是他们认识以来最奇怪的一个夜晚。凌晨两点,一个光头在哭,一个没剃光头的也在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两个刚打完架的小孩。
但顾深觉得,这是他很久以来最轻松的时刻。
因为他终于不用装了。
沈时砚伸出手,把顾深抱过来。
“我在。”他说,声音有一点抖,“我一直都在。”
顾深把脸埋在他胸口。
“我知道。”
“你不许一个人扛。”
“好。”
“疼就喊。”
“好。”
“饿了就叫我。”
“好。”
“想哭就哭。”
“好。”
“不许再说’没事’。”
“……好。”
沈时砚把下巴抵在顾深的光头上,感觉到顾深的嗓子哑了洇湿了自己的睡衣。
他抱得很紧,紧到顾深的骨头都在抗议了。
但他不想松手。
他怕松手之后顾深就不在了。
他知道这不理性。顾深不会凭空消失。但他就是怕。
这种恐惧是化疗开始之后才有的。以前他不觉得,因为以前顾深还是好好的,还跟他说“没事”,还给他做饭,还会追着他满客厅跑。
但现在顾深疼了。
疼到蜷成一团。
疼到喊出来。
疼到哭。
沈时砚第一次真实地感觉到,顾深是真的在生病。
不是那种遥远的、可以当作不存在的“白血病”三个字,而是真真切切的、发生在他怀里的、让他心碎的疼痛。
他突然理解了顾深为什么瞒了他两年。
不是因为不信任他。而是因为不想让他看到这一幕。
顾深宁愿一个人扛着这些疼,也不想让沈时砚跟着疼。
他一直是这样的人。把苦的留给自己,把甜的分给别人。
沈时砚低下头,在顾深的光头上亲了一下。
“顾深。”
“嗯。”
“以后疼了就找我。”
“嗯。”
“不要一个人扛。”
“嗯。”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顾深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沈时砚感觉到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疼痛大概是过去了,或者减轻了。
“好点了?”
“好点了。”
“那睡吧。”
“你先睡。”
“我不困。”
“你明天还要上班。”
“不去了。”
“沈时砚——”
“我不去。”沈时砚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现在睡。”
顾深没有再争。
他在沈时砚怀里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
沈时砚没有闭眼。
他看着,听着顾深的呼吸声。
呼吸声很平稳,一进一出,像潮水一样。
他听着这个声音,突然觉得很安心。
只要这个声音还在,就说明顾深还在。
只要顾深还在,就什么都好。
化疗一共做了六个疗程。
每个疗程之间间隔三到四周。这段时间里,顾深的身体会慢慢恢复一点,然后下一个疗程又开始了,又被打回原形。
恶心。呕吐。脱发。骨疼。失眠。疲劳。
这些副作用轮番上阵,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敌人,一波接一波地进攻。
顾深从来没有抱怨过。
一次都没有。
疼了就忍着,忍不住了就喊——自从那次之后,他开始喊了。疼的时候叫沈时砚的名字,一声就够了。沈时砚会醒过来,握住他的手,什么都不说,只是握着。
吐了就漱漱口继续吃饭。睡不着就睁着眼睛看,看到天亮。
他从不说“我不行了”,从不说“我不想治了”,从不说“好累”。
他只说“还好”。
沈时砚最怕他说“还好”。
因为“还好”意味着不好。意味着他在扛着。意味着他不想让你担心。
但沈时砚没有戳穿他。他知道顾深需要这个——需要在语言上维持一个“还好”的假象。这是一种默契:你说“还好”,我假装信了,但我知道你不好,所以我会做得更多。
他只是默默地做他能做的事情。
每天变着花样做饭。从一个连鸡蛋都煎不好的人变成了一个能做出六种不重样的粥的人。每天按时提醒顾深吃药。每天晚上握着顾深的手入睡。
每天晚上握着顾深的手入睡。这个习惯是从第三个疗程开始的。那天夜里顾深做噩梦,突然惊醒了,浑身冷汗。沈时砚问他梦见什么了,他说记不清了,好像是在水里往下沉。
从那以后,沈时砚每天晚上都握着他的手。
“你沉的时候拉我一下。”他说,“我把你拽上来。”
每个周末陪顾深去医院。
他把公司的事情能推的推了,能在家做的就在家做。领导有意见,他就请长假。长假不行,他就辞职。
顾深不让他辞。
“你别冲动。”
“我没有冲动。”
“你有。”顾深坐在沙发上,光着头,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看起来比以前瘦了一大圈,“你工作了十年了,不能因为我就辞了。”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公司——”
“沈时砚。”
顾深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
“好好工作。好好挣钱。给我治病。”他笑了笑,“你不是说花多少钱都治吗?你辞了工作拿什么给我治?”
沈时砚不说话了。
顾深说得对。化疗很贵。骨髓移植更贵。他确实需要挣钱。
顾深需要的不是他辞掉工作。顾深需要的是他好好的——好好工作,好好挣钱,好好活着。
“那我减少加班。”
“可以。”
“每天六点之前回来。”
“可以。”
“周末不加班。”
“可以。”
沈时砚点了点头。
“成交。”
顾深笑了笑,向后靠在沙发上。
“成交。”
那天晚上,沈时砚做饭。做了顾深喜欢吃的糖醋排骨,虽然排骨炸得有点过了,但味道还行。
顾深吃了一块,点了点头。
“好吃。”
“你别骗我。”
“没骗。真的好吃。”
沈时砚半信半疑地自己吃了一块。
确实还行。虽然焦了一点,但甜酸味调得不错。
“好吧。”他说,“下回少炸一分钟。”
“嗯。”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客厅的灯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沈时砚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虽然顾深在生病,虽然化疗很辛苦,虽然未来还不确定——但至少他们在一起。
在一起吃一顿饭。在一起看一个电视。在一起度过一个普通的夜晚。
这些小事情,以前他从来不觉得珍贵。那时候他觉得重要的事情是项目、是图纸、是升职、是那些闪闪发光的标签。
但现在他知道了。
这些小事情,就是最大的事情。
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从纱窗飘进来,甜甜的,淡淡的。顾深吸了吸鼻子,说:“桂花开了。”沈时砚说:“嗯。明年给你做桂花糕。”顾深笑了笑:“你会做?”沈时砚想了想:“不会。但我可以学。”
他什么都可以学。
为了顾深,他什么都可以学。
六个疗程结束之后,医生安排了全面检查。
结果出来的那天,沈时砚陪顾深去医院。
他们坐在诊室外面的排椅上,等着叫号。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靠在老先生的肩膀上睡着了。
顾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搓着。
沈时砚伸手把他的手握住了。
“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顾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好吧。”他说,“有一点紧张。”
沈时砚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不管结果怎样,我都在。”
顾深转头看他。
沈时砚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不在乎的平静,而是经历过太多之后的沉着。
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
顾深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心安了。
“嗯。”他说,“我知道。”
叫号了。
他们站起来,走进诊室。
医生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检查报告,脸上带着一种克制的微笑。
顾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顾先生,请坐。”
他们坐下来。
医生把报告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六个疗程的化疗效果不错。指标有了明显的改善。”
沈时砚的手紧了一下。
“但是——”医生说,“要彻底治愈,还是建议做骨髓移植。”
“有合适的配型吗?”沈时砚问。
“目前在骨髓库里找到了几个初步匹配的。”医生说,“还需要进一步确认。不过——”
他顿了顿。
“希望很大。”
这三个字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干裂的土地里。顾深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像是要离那个希望更近一点。
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从确诊那天起,他就在等。等了两年。两年里他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告诉自己就算没有希望也没关系,告诉自己能治就治、不能治就算了,告诉自己不要抱太大期望。
但此刻他才知道,那些心理建设都是假的。
他一直在等。一直在盼。一直在偷偷地把希望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像一个孩子把糖藏在枕头底下,怕被发现,又忍不住想吃。
现在糖被拿出来了。
顾深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很突然的亮,像一盏灯在黑暗里被按了开关。像乌云散开了一条缝,太阳从缝里探出头来。像在水里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浮出水面,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沈时砚看到了。
他看到了顾深眼睛里的光。那种光他很久没见过了。化疗开始之后,顾深的眼睛一直是暗淡的,像是蒙了一层灰。那种灰不是悲伤的灰,而是一种被消耗殆尽之后的空洞——你知道里面还有东西,但你看不到。
但现在那层灰被擦掉了。
光透出来了。
沈时砚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不抖了。
不但不抖了,反而握紧了。顾深的手指扣住他的手指,用力地扣住,像是抓住了一根绳子——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伸下来的绳子。
沈时砚扣了回去。
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扣在一起,指关节都泛白了。
医生还在说什么——配型确认的流程、预处理的方案、移植后的注意事项——但沈时砚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只听到顾深的心跳声。
很快。砰砰砰的。像一面被重新敲响的鼓。
“医生。”顾深开口了,声音有一点哑,“什么时候能做?”
“最快的话,三个月后。需要先做配型确认,然后预处理,最后移植。”
“好。”
顾深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沈时砚转头看他。
顾深在笑。
不是那种苦中作乐的笑,不是那种“我没事”的笑,而是真的在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起来,连眼角的细纹都跟着弯起来了。
沈时砚很久没看到顾深这样笑了。
他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顾深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走吧。”他说,“回家。”
“好。”
他们站起来,走出诊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一条的光带。
顾深走在光带里,光落在他的光头上,亮闪闪的。
沈时砚走在旁边,侧头看着他。
“顾深。”
“嗯?”
“你会好的。”
顾深转过头来,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病人。像一个正常的人,健康的人,活着的人。
“嗯。”他说,“我会好的。”
他们走出医院大门,走进秋天的阳光里。
天空很蓝。梧桐树的叶子正在变黄。风吹过来,凉没有温度的,但不冷。
顾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甜甜的,淡淡的。
“沈时砚。”
“嗯。”
“我想吃糖醋排骨。”
“中午不是吃过了?”
“还想吃。”
“……行吧。”
“要你做的。”
“我做的焦。”
“焦的也好吃。”
沈时砚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好吧。”他说,“焦的糖醋排骨。”
两个人并肩走在秋天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种满了银杏树,叶子正在由绿转黄,有的已经全黄了,金灿灿的,像一树一树的金币。风一吹,几片叶子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落在他们的肩上,落在他们的头发上——好吧,落在沈时砚的头发上,顾深没有头发。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十月的阳光不烈,像一杯温水,刚好能暖手但不至于烫。
顾深突然伸出手,拉住了沈时砚的手。
这个动作他以前很少做。在公共场合牵手这种事,他总觉得太招摇了。但今天他不想管了。他想牵就牵了。爱怎么着怎么着。
沈时砚没有躲,也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回握了一下。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落叶铺成的路上。脚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踩在一地碎金子上。
身后是医院,面前是回家的路。
顾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大学的时候,他和沈时砚第一次牵手也是在一条落叶的路上。那天傍晚,他鼓起勇气把手伸过去,碰到了沈时砚的手背。沈时砚愣了一下,然后翻过手掌,把他的手握住了。
没有说话。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牵着手走。
从那时到现在,八年了。八年来他们的手分分合合,但每次重新握上的时候,感觉都和第一次一样。
好像不管走了多远,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沈时砚。”
“嗯。”
“谢谢你。”
“你又来了。”
“这次是真的谢谢你。”
“以前的不是真的?”
“以前的也是真的。但这次特别真。”
沈时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顾深的手握得更紧了。
阳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暖暖的。
顾深侧过头,看着沈时砚的侧脸。阳光照在沈时砚的脸上,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和八年前图书馆里的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顾深笑了笑。
“沈时砚。”
“嗯。”
“等我好了,我们去看海。”
沈时砚转过头来,看着他。
“好。”
“拉钩。”
“……你几岁了?”
“你拉不拉?”
沈时砚叹了口气,伸出小拇指。
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沈时砚把顾深的拇指拉过来,盖了一个章。
“不变。”
顾深笑了。
沈时砚看着他的笑。化疗之后顾深很少笑得这么开。大多数时候他的笑是浅的,嘴角弯一下就收住了,像一朵还没开就谢了的花。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笑是完整的,从嘴角到眼睛到眉毛,整张脸都在笑。
沈时砚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顾深说想看极光,不是因为极光好看。
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年的日落。
他说想看海,不是因为海好看。
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活到下个夏天。
他说想吃火锅,想看冰岛的热狗,想泡蓝湖温泉——他说的每一个“想”,都不是在说“我想要”。
他在说“我可能来不及了”。
沈时砚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顾深。”
“嗯?”
“明年我们去。”
“好。”
“不是明年。”沈时砚说,“等你好了就去。不管什么时候。”
顾深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好。”
顾深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沈时砚不知道,这个“好”字,是顾深最后一个关于未来的承诺。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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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利用业余时间写写,纯爱好,看过的希望留个评论,批评、建议啥的都行,谢谢大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