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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七封信·第七年 四十岁。 ...

  •   四十岁。
      四十岁生日那天,沈时砚给自己做了一碗长寿面。
      面条是手擀的。他从三十七岁开始学做面,学了三年,终于能擀出粗细均匀的面条了。虽然还是比不上外面卖的,但至少不会断成一截一截的了。
      他在面条上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浇了一勺热汤。
      端到餐桌上的时候,他看着这碗面,突然觉得有点寂寞。
      以前过生日的时候,顾深会做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时蔬、还有一碗他做的长寿面。
      顾深做的长寿面比沈时砚的好吃多了。面条又细又滑,汤头鲜而不腻,荷包蛋永远是完美的溏心。
      沈时砚吃了一口自己做的面。
      还行。咸了一点。但能吃。
      他一边吃一边想着,四十岁了。
      四十岁是一个很奇怪的年纪。不是青年了,但也说不上中年。像站在一条河的中间,回头看是岸,往前看也是岸,但脚下是水,深不见底的水。
      他吃完面,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
      电视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做一些无聊的游戏,笑声很大,但沈时砚觉得不好笑。
      他关了电视,把客厅的灯调暗,靠在沙发上。
      秋天的晚上已经很凉了。他裹了一条毯子,看着窗外的天。
      今天是十月初,离信到的日子还有几天。
      但他不急了。
      经过六年,他已经不急了。信总会来的,就像秋天总会来一样。他只需要等。
      等信这件事,已经从一种急切的期盼变成了一种安静的习惯。像每天早上喝咖啡,像每天晚上给阳台上的花浇水。
      是一种不用刻意去想的本能。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想着顾深。
      他想顾深的时候,不会刻意去回忆某一个场景。他只是放空自己,让顾深自己浮上来。
      有时候顾深是以做饭的样子出现的,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拿着酱油瓶。
      有时候顾深是以看书的样子出现的,靠在床头,戴着一副框架眼镜,眉头微微皱着。
      有时候顾深是以笑的样子出现的,弯着眼睛,嘴角翘起来,露出那颗小虎牙。
      不管以什么样子出现,顾深都是好看的。
      沈时砚睁开眼睛,从沙发旁边的抽屉里拿出那本相册。
      相册是顾深走后他整理的。把两个人以前的照片都打印出来,按时间顺序放在一起。
      第一页是大学时候的。两个人站在校门口,顾深比了一个V字手势,沈时砚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那时候的顾深好年轻。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皮肤白得发光,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大学生——不对,他当时本来就是大学生。
      沈时砚翻到后面的几页。
      工作之后的照片。两个人搬进新房子的照片。过年一起包饺子的照片。顾深三十一岁生日的照片。
      照片里的顾深慢慢变老了。但笑容没有变。
      永远是那种弯着眼睛的笑,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皱眉头。
      沈时砚翻到最后几页。
      化疗时候的照片很少。顾深不太愿意拍照,说自己光头不好看。但沈时砚偷偷拍了几张。
      有一张是顾深坐在医院的病床上,手里捧着一碗粥,冲镜头笑着。光头确实有点奇怪,但顾深说得对——他的头型真的很好看。
      沈时砚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
      四天后,信来了。
      他把信拿回家,泡了一杯拿铁,坐在沙发上。
      今年的拿铁做得不错。奶泡打得刚好,拉花拉出了一个不太歪的心形。甜度也控制得不错——一包糖,不甜不苦。
      他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信展开。
      信纸是医院的病历纸背面。正面印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文字,他没仔细看,怕看到那些他不想看到的词。背面是顾深的字——比去年又小了一圈,笔画之间靠得很紧,像是在省力气。信纸的右下角有一点褐色的渍迹,不知道是药还是咖啡。纸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笔没墨了,他在纸上反复划了几下试笔。
      他想起顾深写这些信的样子——也许是在病房里,靠在枕头上,举着笔,一笔一划地写。也许写到一半就累了,搁下笔歇一会儿,然后又拿起来继续。他不知道顾深花了多长时间才写完这些信。他只知道,每一封信都比上一封短,每一年的字都比上一年小。顾深在用最后的力气给他写信。
      时砚:

      第七年了。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刚做完第三次化疗。很疼。浑身都疼,像被碾过一样。医生说这是正常的,说身体在适应。我不知道是适应还是在慢慢坏掉,反正疼是真的。

      打完化疗那天晚上我吐了一整夜。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就在那儿干呕,胃抽着疼。病房里没有别人,就我自己。护士来看了两次,说“有事按铃”。我没按。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你。

      想你坐在窗边画图的样子。想你系领带时皱眉的样子。想你吃我做的红烧肉然后说好吃的样子。想着想着,就觉得没那么疼了。

      你知道吗,你是我最好的药。

      可惜,药也有过期的时候。

      我快过期了。

      你别难过。我跟你说真的。你别难过。你会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你会升职加薪,你已经升了对吧?老陈跟我说了。你真棒。你一直都很棒。你会遇到新的人,过上新的生活。你才三十八岁,你还有很长的路。你不需要因为我不在了,就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我会在你的记忆里。那不是消失,那是另一种存在。你会记得我在咖啡馆门口笑的样子。你会记得我做的做的菜。你会记得我半夜跑出去给你买药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这些你都记得,那我就一直在。

      够了。

      那就够了。

      顾深
      沈时砚看完了信。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着,看着信纸,一动不动。
      客厅里很安静。厨房里咖啡机还在嗡嗡地响,那是它自动清洗的声音。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秃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手。
      沈时砚把信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然后他把它放进了上衣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凉了。但他不在意。
      他放下杯子,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顾深。”他说。
      没有人回答。
      “我不会去爱别人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你说你会生气。那你就生气吧。”
      他顿了顿。
      “你生气也没用。”
      他眼睛弯了弯。
      “你都已经不在了,还能拿我怎么样?”
      他把目光从天花板移开,看着窗外。
      天已经开始暗了。秋天的傍晚有一种灰蓝色的调子,冷冷的,但不凄凉。
      “顾深。”他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总是为我好。你活着的时候为我好,你不在了还在为我好。”
      他的声音有一点发抖,但他控制住了。
      “但这次我不听你的。”
      “因为——”
      他停下来。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为他想说的那些话,都是些很笨的话。笨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说出口。
      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你就是我爱的人。”
      “你是我这辈子爱的第一个人,也是最后一个人。”
      “你不在了,但你还是我爱的人。”
      “我不会去爱别人,不是因为我找不到别人,是因为我不想。”
      “我的心里只有你。一直都是。以后也是。”
      他说完这些话,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四十岁的人了,还说这种话,像偶像剧里的台词。
      但他不后悔。
      因为这些话是真的。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风吹过来,吹得他眯起眼睛。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你可以去爱别人。”
      他看着这几个字,轻轻地摇了摇头。
      “顾深,你太小看我了。”
      他把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
      转身回屋,把阳台的门关上。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旁边是铁盒子。铁盒子里放着七封信。
      沈时砚走过去,打开柜子,拿出铁盒子,打开盖子。
      七封信整整齐齐地叠在里面。
      第一封到第七封。
      他把刚才那封信放进去,排在第六封后面。
      然后他盖上盖子,放回柜子里。
      还差三封。
      三封之后,就没有了。
      他想到这件事,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但他很快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
      还有三年。三年的时间,够长了。
      够他再喝一千杯拿铁。够他再过三个秋天。够他把阳台上的花养到第三次开花。
      够他再说一千遍“我想你”。
      沈时砚走回沙发,坐下来,把毯子裹在身上。
      他闭上眼睛。
      “顾深。”他轻声说,“你放心。”
      “我不会去爱别人。”
      “我只会继续爱你。”
      “每一天。”
      “直到我不在的那一天。”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冰箱在嗡嗡地响,只有窗外的风在沙沙地吹。
      沈时砚靠在沙发上,慢慢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那家咖啡馆。窗外下着雨,他在等顾深。
      顾深推门进来,头发被雨淋湿了,笑着说:“对不起,来晚了。”
      沈时砚说:“没关系。你喝什么?”
      顾深说:“拿铁。”
      然后顾深坐在他对面,端着那杯拿铁,喝了一口。
      “好甜。”顾深说。
      “那就别喝。”
      “不,甜一点挺好的。”
      顾深笑着,笑得很好看。
      沈时砚在梦里也笑了。
      倒数第四封。
      还有三封。
      三封之后,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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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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