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苏小姐登场 次日一早, ...

  •   次日一早,云知意下楼吃早饭的时候还在回味昨晚的事。他端着粥碗坐在小花厅里,脑子里自动回放那个画面:画舫晃动,沈惊寒的手扣在他腰上,低头看他那一眼——他嚼着一口酱菜差点嚼出甜味来,赶紧把注意力拉回碗里,埋头喝了半碗粥把脑内的回放按了暂停。吃饭吃饭,大白天想什么呢。

      他刚把碗放下,外面就传来一阵动静。衣料簌簌的,细碎脚步,还有一股从院门口飘进来的香味——跟柳小姐的桂花头油不是一个路数,这个更淡更雅,像什么名贵的香料,若有若无地逸过来,你不特意闻就发现不了。云知意吸了吸鼻子,心里那个"不对劲"的灯闪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细想,分盟的接待弟子已经小跑着进了花厅通报:"盟主,苏小姐从京城来了,正在前厅等候。"

      云知意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搁在了碗沿上。

      苏小姐。沈惊寒退婚的那个苏小姐。从京城追到江南来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沈惊寒——那人正在翻一本册子,听见通报的时候翻页的动作都没停,面上平平的,只"嗯"了一声。

      云知意坐在那儿,脑子里那个预警铃在疯狂转:情敌来了情敌来了情敌来了。他上回听张叔提过一嘴,苏小姐是京城苏家的嫡女,家世显赫,门当户对,据说跟沈惊寒是从小定下的亲。沈惊寒退婚退得干脆利落,但苏家那边一直没松口。现在人家直接追到江南分盟来了,而且选的是赏花会之后的第二天——摆明了是听说了昨晚的事,坐不住了。

      他抬眼看了看沈惊寒,那人已经合上册子起身了,走到花厅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跟上。"

      云知意赶紧站起来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磨了毛边。他忽然有点后悔今天没换件好点的。

      但他还是把腰板挺直了跟进去。前厅里阳光从雕花窗格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一个穿月白色绣银线裙裳的年轻女子正坐在客位上端茶,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己家客厅里。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岁上下,容貌算不上惊艳,但周身有一种"我生来就在这个位置"的笃定,举手投足间每一寸都是世家大族精心养出来的分寸感。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鬓边簪了一根素银簪子——跟沈惊寒那根款式接近,但更精致细巧——首饰不多,但每一件摆在身上都恰到好处。

      苏小姐见沈惊寒进来,放下茶盏起身行礼。动作标准到无可挑剔:"惊寒哥哥,好久不见。"那个称呼让云知意的后脊梁微微麻了一下——叫得亲近,但不逾矩,恰好在"青梅竹马的旧识"和"被你退婚的前未婚妻"之间拿捏着。

      沈惊寒微微颔首:"苏小姐远道而来,有事?"

      苏小姐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得体。然后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沈惊寒身后的云知意。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息——那一息很短,但云知意感觉她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头发、领口、袖口的毛边、腰间那把铜钥匙,连他鞋尖上沾的灰都扫过了一遍。然后她弯了弯嘴角,开口了:"你就是那个替盟主挡桃花的书吏?"

      声音不高不低,温温和和的。但"替"字和"挡桃花"三个字咬得清楚极了,每个字都精准地落在"工具""临时工""用完就换"的分寸上。云知意站在沈惊寒身后半步,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拱了拱手:"见过苏小姐。在下云知意,盟主府书吏。"

      苏小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看向沈惊寒,笑盈盈的:"惊寒哥哥的眼光倒是独特。我听说赏花会上你让书吏坐了主位?"

      沈惊寒"嗯"了一声。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他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什么解释也没有。那个"嗯"既没否认也没承认,疏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确实不错"。

      苏小姐的表情没变,但云知意看见她端茶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她很快松开了,笑着接话:"那我倒是好奇了,这位书吏公子是哪里人?什么出身?竟能让惊寒哥哥另眼相看。"她转头看向云知意,笑容温婉无害,"我听说总盟那边都在传,说书吏公子身世坎坷——"

      云知意站在那儿,脊背挺直,脸上的笑意一丝没少。他在心里把那句话拆了一遍:"哪里人""什么出身""身世坎坷",每一问都精准地往"云家遗孤""逃难""没根基"上戳。苏小姐知道他是谁。她来之前肯定查过了,而且查得很细。

      他正想着怎么接话,沈惊寒先开了口:"苏小姐今日来,有什么正事?"

      苏小姐的笑意顿了一瞬。沈惊寒这句"正事"把她方才那番打听和试探全部归成了"闲话"——意思是我没工夫陪你聊这些有的没的。苏小姐显然听懂了,笑容纹丝没乱,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封函件搁在案上:"我父亲让我转交的,说是有笔生意的账目需要跟盟主对一对。"她顿了顿,"另外,我难得来一趟江南,想在分盟住几日,不知惊寒哥哥方便不方便?"

      沈惊寒拿起那封函件看了一眼,放回案上。他沉默了两息,然后说:"分盟客舍空着,苏小姐自便。"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际上就是"你爱住哪儿住哪儿,别来烦我"的意思。云知意站在旁边听出了那层意思,但他不确定苏小姐听没听出来——她的笑容保持着完美的弧度起身行礼:"那我就不叨扰惊寒哥哥了。晚间若有空,再叙叙旧。"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经过云知意身边。云知意往旁边侧了半步给她让路,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的袖口毛边、腰间铜钥匙、脚上旧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和苏小姐"温婉得体"的人设完全一致,但云知意在那道目光里读到了一层别的东西——像一只猫从高处俯视另一只误入领地的小动物,没什么恶意,只是确定一下"这东西不值一提"而已。

      她走出前厅了。裙摆扫过门槛的声音细碎地远去了,香料的余味还留在空气里,淡淡的,像一层抹不掉的印记。

      云知意站在原地,把她那句"替盟主挡桃花的书吏"和刚才那道俯视的目光放在一起品了品。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确实磨毛了,布面泛白,跟苏小姐那身月白绣银线裙裳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的指甲在袖口的毛边上掐了一下,又松开了。

      "盟主。"他开口了。

      沈惊寒正低头看那封函件,头也没抬:"怎么。"

      "苏小姐那句话——"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她说我是'替盟主挡桃花的书吏'。这个定位,您觉得准吗?"

      沈惊寒翻函件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起眼看向云知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那层冰面底下似乎动了一下什么,但面上淡淡的:"你觉得自己是什么?"

      云知意被他反问得噎了一下。他站在前厅里,阳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把他那道瘦瘦的影子拉得细长。他想说"我是你从街上捡回来的"又想说"我是拿月俸办事的"还想说"我什么都不是"——但他看着沈惊寒那双眼睛,最后说出口的是:"我暂时还没想好。"

      沈惊寒看了他两息,低头继续翻函件:"那就慢慢想。"

      云知意"哦"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沈惊寒——那人低着头翻函件的侧脸被窗光照着,眉间微微蹙了一点点。他收回视线跨过门槛,心想:苏小姐那句"替盟主挡桃花的书吏"扎得确实准,但沈惊寒那句"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接得更准。他把问题抛回来,意思可能是"你自己的定位你自己定,不是我替你定的"。也可能是"你在我这儿的位置你心里清楚"。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反正没明确答案。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冬日的阳光白花花的照在梅花瓣上。他低头拍了拍袖口的毛边,心说今晚回去把这件衣裳的袖口缝一下。苏小姐那道目光他想忘但忘不掉——俯视的、评估的、确认"不值一提"的。他还没想好怎么回那道目光,但他确定一件事:他得先把袖口的毛边缝了。别的不说,至少要让她下次看他的时候,找不到这种"不值一提"的破绽。

      他往前厅旁边的角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看苏小姐离开的方向。那只猫评估完了小动物,但还没出手。他得知道她会从哪儿下爪。

      他吸了一口气把心里的那点燥意压下去,转身回花厅去收他的碗筷了。粥已经凉透了,但他端起来两口喝完了。甜的,昨夜的糖画味道还没散干净似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