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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画舫上的那一瞬 云知意踩到 ...

  •   云知意踩到船舷边一块松动的板子。

      那板子翘起来,他的脚滑了一下,整个人重心一歪就往水面上扑——他脑子里"完蛋"两个字刚冒出来,一只手已经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腰。

      准确说,是掐住了他的腰侧。力道非常大,大到他整个人像被一堵墙截住了前冲的惯性,身体猛地被拽回来。他的后背撞上了一片温热坚硬的胸膛,后脑勺擦过什么软的东西——可能是沈惊寒的下巴——然后他站住了。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沈惊寒的手还扣在他腰上,指节收紧,掌心温热,隔着青布衫的衣料烙在他侧腰上,温度比酒还烫。云知意低头看了看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拇指正好扣在他腰窝的位置——他脑子里那个"完蛋"的弹幕刷了几行又换了新内容:他手怎么这么烫?他不是寒毒吗手不应该是凉的吗?不对他上回扶我腰的时候也是热的,这人是不是一到扶腰的时候体温就自动升高?

      他脑子里那团浆糊还没搅匀,沈惊寒低头了。那个角度非常微妙——画舫还在微微晃动,他重心不稳被沈惊寒箍在怀里,两人都是侧倾的姿态,沈惊寒低头看他的时候鼻尖几乎擦过他的鬓角。距离近到他可以看清沈惊寒眼底的颜色——墨色的瞳仁里映着湖面上最后一点橘金的光,亮晶晶的,像两块浸在水里的墨玉。

      沈惊寒的呼吸停了一瞬。云知意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两个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那里,画舫还在轻轻晃,船尾的竹篙"哗啦"一声入了水,但那些声音都隔了一层什么似的闷闷的。

      然后沈惊寒的指节收了一下。他的拇指在云知意腰窝上按了按——不是故意的,像是下意识的反应,掌心贴紧了又松开。他松手了。退后半步,面色恢复如常,声音也是稳的:"站好。"

      云知意扶着船舷站直了。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能听见耳膜里"咚咚咚"的声音。他偏头假装看岸边的柳树,把脸朝向湖面深吸了一口凉风:"站好了。"

      沈惊寒已经转身往跳板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立得笔直,玄色袍摆被晚风轻轻掀起一角,步履平稳得仿佛方才那个动作根本没发生过。但云知意注意到他走上跳板的时候,那只看过湖面风景、端过酒杯、扣过他腰侧的手,在袖口里微微攥了一下才松开。

      云知意跟在后面走过跳板。上了岸之后两人并排往回走,分盟别院的灯笼已经在巷口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走着,谁都没说话。冬夜的街巷人少了,只有远处几家铺面的灯还亮着,透出暖融融的光。

      云知意走了大半条街才觉得自己的心跳正常了。他在心里把那三息时间翻来覆去地拆解了一遍:第一,沈惊寒手是热的,非常热,比那壶温酒还热。第二,他低头看自己那一眼,眼底那层冰好像化了不少。第三,他松手之前按了一下自己腰窝——那个动作,没有意识的话做不出来。

      他把这三条存好档,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口:"盟主。"

      "嗯。"

      "你方才拉我的时候——"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手劲还挺大的。"

      沈惊寒没看他:"怕你掉下去。"

      "哦。"云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往前走,觉得脚底下踩的每一块石板都轻飘飘的,"那你以后要是再拉我,可以提前说一声。"

      沈惊寒的步子慢了半拍:"为什么。"

      "我怕我一紧张把你推下去。"云知意面不改色地说。

      沈惊寒没有接话。但云知意听见他在夜色里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哼笑还是哼气,反正不是"嗯"。他偏头想看看沈惊寒的表情,但巷口的灯笼光正好被一片树影遮住了,沈惊寒的侧脸隐在暗处看不清。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到分盟别院门口的时候,沈惊寒先进了大门,云知意跟在后面。经过门廊的时候,守夜的剑侍举着灯照了一下路,灯光从他头顶掠过的一瞬间,他看见沈惊寒的侧脸——那唇角似乎、似乎、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翘起的弧度。但灯光很快移开了,他没法确认。

      他跟着沈惊寒上了楼。两人在走廊尽头分道——沈惊寒的客舍在左,他的在右。云知意走到自己门口推门进去,关上门之后他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客舍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一小片。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方才那只手扶着船舷的时候,指尖残留的触感还在——沈惊寒掌心烙在腰窝上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烫得他到现在都没消下去。他把自己的手贴在脸颊上试了试,温的,比那只手凉多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在脸上。院子里的寒梅在月光下白得像雪,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他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怕隔壁听见。

      他靠在窗框上仰头看着月亮,心里那行字慢慢浮上来:他刚刚低头看我的那一眼。三息。手是热的。按了一下腰。

      他深吸一口凉风把它咽下去。

      "……来日方长。"他对着月亮小声说,"来日方长。"

      窗外的梅花晃了晃,像是在应他。他关了窗爬上床躺好,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盯着天花板上的月光出了一会儿神。白天那只兔子糖画、傍晚那句"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方才那个扶着腰站的姿势,三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轮流放映,每放一轮他就翻一次身。

      翻到第七回的时候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你以前还说不让靠这么近呢。"

      说完他把自己也逗笑了——但笑完他又想,那时候沈惊寒说的是"下次别靠这么近"。可他今晚主动靠过来了呀。两回。一回是腰,一回是肩。虽然借口是"怕你掉下去",但借口就是借口。他愿意用借口,就说明他想靠。

      云知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角的弧度已经收不回去了。他干脆不管了,翘着嘴角闭上眼,心里那只胖兔子糖画和画舫上的橘金湖光叠在一起,暖融融的。

      他最后睡着之前脑子里剩的一句话是:沈惊寒你手劲确实大,但你下次松手之前别按我腰。按了又松,你这叫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个团抱着,呼吸慢慢匀了。窗外梅花花瓣落了一片,轻飘飘地擦过窗棂,停在那里没被风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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