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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苏小姐的手段 苏小姐住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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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姐住进分盟客舍的第二天,云知意就感觉到了她"低调而精准"的存在感。
怎么形容呢,就是一个从不出现在你面前、但每件事都跟你有关的人。比如他早上出门,走廊上遇见分盟的弟子,那人行了个礼说"苏小姐方才问云公子用不用早膳,说让厨房给您留一碗银耳羹"。比如他午后去花园透气,看见苏小姐坐在亭子里喝茶,见他路过远远点了一下头,笑容温和而疏淡,既不靠近也不回避。比如他的案头忽然多了一叠新墨锭——上好的徽墨,比他自己用的那方强了不知多少——附了张笺纸:"听说书吏公子文书事务繁重,随手备的,不必在意。"落款一个浅浅的"苏"字。
云知意看着那叠墨锭,心说这招太狠了。她这是在宣布"我能在你的生活里随意进出,且你找不到理由拒绝我"。他默默把墨锭收进了抽屉角落,没用,也没扔,搁在那儿当个"此人有手段"的实物证明。
但他没想到她的手段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的晚宴是分盟盟主许盟主设的,名义是"为盟主接风兼为苏小姐洗尘",规格比赏花会还高了一档。云知意这回学乖了,出门前把袖口缝了两针,头发重新梳了一遍,虽然还是那件青布衫,但至少看起来整整齐齐的。他被安排在末席的末席——比赏花会那次还靠后,几乎挨着厅门了,案上的青瓷茶盏照例是次等的。他低头看了看那盏茶,端起来闻了一下,觉得味道有点怪,比上次的陈茶渣子还多了一股说不上来的涩味。他正要往嘴里送,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沈惊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许盟主端着酒杯僵住了,分盟长老面面相觑,苏小姐坐在离主位不远的位置,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面上笑容依旧。
沈惊寒说:"这盏凉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末席离门近,厅里又安静,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每个角落。云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盏茶——茶汤的颜色确实比正常的碧螺春偏深了一点,他方才没留意,现在仔细看才觉得不对。沈惊寒的手还按在他腕上没松,另一只手已经拿走了他手里的茶盏,换了自己案上那盏推到他面前。
"喝这盏。"沈惊寒说。
然后他端起了那盏"凉了的茶"。云知意眼睁睁看着他把盏沿送到唇边,面色不改地喝了一口。沈惊寒的喉结动了一下,把那口茶咽下去了。他把茶盏放回云知意面前的案上,转身回了主位。动作从容得像做了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把茶盏调了个位置而已。但满厅的人都看见了,云知意看见苏小姐端茶的手指彻底收了回来,她的笑容变得极淡,只唇角还挂着一丝弧度,像画上去的。许盟主的酒杯举到一半放下来了,脸上的笑意有点僵。
宴席继续了。云知意坐在末席,面前放着沈惊寒换过来的那盏茶,碧螺春的清香袅袅升腾。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喝。他的心跳从方才被按住手腕开始就没慢下来过,他看着沈惊寒坐回主位的侧脸,那人已经在跟许盟主说话了,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宴席进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沈惊寒全程表现正常,跟人说话、端杯、微微颔首,和他平时在宴席上的做派一模一样。但云知意注意到了两件事:第一,沈惊寒从那杯茶之后就没再喝过任何东西。第二,他搁在案角的那只手,指节比平时白。
宴席散场的时候沈惊寒站起身往外走,步伐跟平时一致,不快不慢的。云知意从末席快步跟上去,挤过几个分盟弟子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盟主,那杯茶——"
"回客舍。"沈惊寒说。三个字,不高不低,但云知意听出了嗓音里那一丝极细微的、被压着的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往客舍走。梅花在夜风里影影绰绰地晃,月光照得花瓣雪白一片。沈惊寒走在前面,玄色袍摆被风卷起来又落下,他的步子从回廊拐弯开始明显快了一截,袍角翻飞的频率不对了。云知意几乎是小跑着跟上的,他心里那个"果然不对"的念头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急。
沈惊寒推开客舍门进去,云知意跟着跨过门槛。门在身后合拢的一瞬间,沈惊寒扶着案沿弯腰下去了。
"盟主——"云知意冲过去。沈惊寒靠案沿站着,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的袖口挡在唇前。他咳了一下——幅度不大,但云知意看见他指缝间渗出来的暗红色了。那颜色在月光底下深得像化不开的墨,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一滴落在案面上,"嗒"一声。
云知意脑子里"轰"地炸了。他伸手去扶沈惊寒的胳膊,声音是抖的:"你吐了——你吐的是——"
沈惊寒直起身来。他面色还是白的,但嘴角那抹暗红被他用袖口擦去了,他抬眼看云知意的时候目光是稳的——甚至还有一丝那种"你别咋咋呼呼"的淡然,像在说"不就吐了口血你慌什么"。
"她冲你来的。"沈惊寒说。他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截,但语速正常,"那盏茶里有东西。不是毒,是让人当众出丑的药。喝了会腹泻不止。"
云知意站在原地,手指攥着沈惊寒的胳膊袖口没松开。他的脑子里还在翻涌那抹暗红色的痕迹,耳膜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回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哑,有点硬,像石头磨过砂纸:"你知道茶有问题还喝了?"
沈惊寒垂眼看了看他攥在自己袖口上的那只手。他没有挣开。他说:"总得有人喝。"
四个字。平平淡淡的。但云知意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节掐进了沈惊寒袖口的衣料里。他站在月光和烛影交界的地方,眼眶烫得厉害,但那股烫意涌到眼角的时候被他用力压住了,没让它漫出来。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比方才稳了一点:"你坐下。"
沈惊寒看了他一眼,没动。
"坐下。"云知意又说了一遍。这回他直接上手了,把沈惊寒按到了椅子上。动作有点粗暴——他是真急了,手劲没收住,沈惊寒被他按得微微向后仰了一下,后背靠上椅背。云知意蹲下来仰头看他,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你敢再吐一口我就去找苏小姐理论,你信不信。"
沈惊寒垂眼看着他。烛光从案上照过来,落在他眼底,把那层惯常的冰面映得微微透亮。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没有笑,只说了三个字:"值什么?"
"值你——"云知意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值你吐这一口血?值你替我挡这一盏药?值你半夜在这儿坐着脸色发白还要跟我贫嘴?他想说"值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但看着沈惊寒那副"我就随口一问"的表情,他忽然觉得说什么都多了。
他蹲在沈惊寒面前,把那只攥着袖口的手松开了。他低头在案上翻找茶壶,拎起来晃了晃——空的。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瞪着沈惊寒:"我下去找壶热水。你给我坐着别动。要是让我回来发现你站起来了,你下个月的月俸——"他说到一半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因为沈惊寒的月俸关他什么事。
沈惊寒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层薄冰底下有一道极淡的、被烛光照着的东西,像是"你快去我等着"的意思。
云知意拉开门出去了。他在走廊上快步走着,夜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他抬手狠狠擦了一下眼角——干的,没湿。但他知道那一下擦的是什么。他把那口气咽下去,快步下了楼去厨房找热水。厨房大娘给他灌了一壶,他拎着壶往回走的时候脚步飞快,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
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惊寒还坐在椅子上。云知意给他倒了杯热水推过去,又转身去翻自己的包袱——翻出一方干净的布帕来,回来搁在沈惊寒手边:"擦嘴。"
沈惊寒低头看了看那方布帕——青布的,边角缝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针脚明显是云知意自己缝的,还缝得不太好。他看了两息,拿起来擦了擦唇角。暗红的血迹在青布上洇开一小片,像一朵开败的花。
云知意蹲在他旁边,抬头看着他,声音终于稳下来了:"她用了什么药?要不要叫大夫?"
"不用。"沈惊寒把布帕叠好放在案角,"解了。前面那两口吐完就没事了。"他端起热水喝了一口,面上那层苍白确实在慢慢退去,唇角的血色也恢复了一些。
云知意蹲在他椅子旁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月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和案上的烛光交融在一起,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染成暖融融的昏黄色。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你下次——"
"嗯?"
"下次别再这样了。"云知意说。他的声音不大,但里面的东西比方才稳了很多,"她冲我来就冲我来,我能接。你不用——"他停了停,"你不用替我喝这种东西。"
沈惊寒低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在云知意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那杯热水放在案上,声音比方才恢复了几分清冷:"你接不住。她是苏家的人,手比你想象的长。"
"那我就学着接。"云知意蹲在地上仰头看他,眼睛里的红已经退了大半,剩一点淡淡的底子在眼底沉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激昂慷慨的意味,就是陈述,"你让我进书房的时候不就想过这个吗?'
沈惊寒沉默了片刻。烛火跳了一下,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投下一晃而过的光影。然后沈惊寒把案角那方叠好的青布帕子拿起来,放进自己袖中。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你管",他只是收了那方帕子。
云知意看见了。他的嘴角翘了翘,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去给你重新沏壶热的。这壶水凉了。"
他拎着茶壶再次出了门。这一次他的步子稳了,楼梯也不响了。他走在月光照着的回廊上,心里那团翻涌了一个晚上的东西终于慢慢落回了原处——带着一点沉沉的热意。
他在心里想:苏小姐第一局落了下风。她的药被沈惊寒挡了,她的手段被沈惊寒看穿了。但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接下来她还会出招,而他要做的不仅是接住,还要让沈惊寒不用再替他喝第二盏。
他拎着茶壶走过梅树底下,一瓣白梅花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拍掉,就那么带着它进了厨房。热水壶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站在热气前面等了一会儿,把那口气彻底吐干净了,才拎着新烧的热水往回走。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惊寒还坐在椅子上,姿态比方才放松了一些,靠着的椅背的角度也斜了几分。
云知意把茶壶放下,倒了两杯热的,一杯推给沈惊寒,一杯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从舌尖一路烫到胃里,把方才那股凉气彻底冲散了。
他靠在案沿上捧着茶杯,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气慢慢升腾,心说:下次苏小姐再出招,他得先看明白再喝。不然沈惊寒这口血白吐了。他抿了一口热水咽下去,抬眼看了看沈惊寒——那人正端着杯子低头喝水,烛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唇角的暗红色已经擦干净了。
云知意低下头继续喝水。他没有再说什么,但他在心里把"总得有人喝"这四个字放进了"最贵的账"那一栏里。那笔账他暂时还不起,但他在慢慢攒。总有一天能还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