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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西湖夜游 傍晚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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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沈惊寒忽然说了一句:"去西湖走走。"
云知意正在埋头整理分盟送来的商市数据,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铺在院子里那几株梅树上,把白色的花瓣染成了暖黄色。这个点去西湖?人家都是白天游湖晚上赏月,傍晚去是个什么讲究?但他没问,把笔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墨渍:"行,走吧。"
然后他发现沈惊寒说的"走走"和他理解的"走走"显然不是一个量级。
他们出了分盟别院,沿街走了一刻钟,拐过两条巷子,然后云知意看见了停在湖边码头的那条船。不是那种供游人租的小舢板,是一艘两层的画舫,红漆雕栏,檐角挂着一排琉璃灯,灯还没点,但光看那木材的成色就知道造价不菲。画舫旁边站着两个分盟的弟子,毕恭毕敬地朝沈惊寒行礼。云知意站在岸上看着那艘画舫,脑子里飞速换算了一下:这船一天的租金够他在驿站吃多久?算不出来,数字太大,他又放弃了。
"……盟主,"他偏头看了一眼沈惊寒,"你管这叫'走走'?"
沈惊寒已经迈步上了跳板,袍摆扫过水面,头也不回:"上来。"
云知意跟着上了船。船体踩上去微微晃了一下,他赶紧扶住栏杆站稳,听见沈惊寒在前面说了一句"不用跟着",那两个分盟弟子立刻退回了岸上。画舫离了岸,船夫在船尾撑了一下竹篙,船身缓缓滑入湖心。
初冬的西湖比夏天冷清许多。荷叶早枯了,只余些褐色的梗子戳在水面上;湖边的柳树褪了绿,枝条细瘦地垂着。但傍晚的湖面铺了一层橘金色的光,水波漾开时碎金浮动,远处的雷峰塔和保俶塔一左一右立在暮色里,轮廓被夕阳勾得清清楚楚。云知意趴在船舷边看了好一会儿,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带着水汽的腥甜。他深吸一口,觉得胸口那点闷气被湖风吹散了大半。
沈惊寒在船舱里坐下了。舱里铺了厚毯子,案上搁了一壶温酒和两只小杯。云知意从船舷那边钻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伸手试了试酒壶的温度——温的。他看了看沈惊寒,那人正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的湖面,侧脸被夕照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你不喝?"云知意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浅黄透亮,入口温和,甜丝丝的带一点桂花香,跟外面卖的桂花酿差不多。他咂了咂嘴又倒了一杯。
"少喝。"沈惊寒说,"醉了没人把你捞回去。"
云知意端着第二杯酒翻了个白眼——心里翻的,面上是乖巧的笑容:"我酒量好着呢。当年在驿站——"他忽然顿住了。驿站的事他不怎么提,尤其喝酒的事。那会儿他一个人窝在屋子里喝闷酒的日子没什么可说的。
沈惊寒没有追问。他放下了酒杯偏头看向湖面,开口说了话。难得话多的那种说。
"我少年的时候,一个人在北境待过三年。"
云知意端着酒杯的手放慢了。"北境?"他想起那封旧档里"北境旧宅密室"的记载,心脏微微缩了一下。
"嗯。"沈惊寒的语调很平,像在念一卷无关紧要的地方志,"那时候还没有万剑盟的盟主位置。我就是个练剑的,师父让我去北境雪山上悟剑意,一待就是三年。山上没有人,只有雪和石头,还有偶尔路过的苍鹰。"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待久了,下山之后和人说话会卡住。有时候别人跟我说话,我听见了,但不知道该怎么接。不是不想接,是忘了接话的那个步骤是什么样的。"
云知意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画面。十几岁的沈惊寒,瘦瘦高高的少年,一个人站在雪山上练剑。天是白的,地是白的,只有他一个活物。练完剑回到山洞里生火煮雪水,没人和他说话,他就对着跳动的火焰看一整夜。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桂花酿的甜味在舌尖散开,但他品出了一点涩。
"那后来呢?"他轻声问,"后来谁教会你接话的?"
沈惊寒的目光落在湖面上,很久没有说话。画舫在湖心慢慢转了个弯,夕阳的光从另一个方向照进来,把船舱里的阴影拉长了。云知意没有催他,端着酒杯等着。
"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沈惊寒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像一片落叶浮在水面上,轻轻往下沉了一寸。
云知意握着酒杯的手紧了一下。那个词——"再也见不到的人"——让他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拧了一下,酸酸涩涩的。他垂下眼看着杯底残余的酒液,心里那个"沈惊寒说的这个人是不是就是红绳的主人"的问题冒出来,但他没有问出口。问了显得唐突,而且沈惊寒方才那个语气,明显是不想再往下说了。
但他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惊寒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他偏头看了云知意一眼,暮光从窗外照进来,他的瞳仁被映成琥珀色的,少了平时那种冷清的疏离感。
"一个很吵的人。"沈惊寒说。
云知意愣了一下:"吵?"
"话多。问他一个问题他能回答十个。"沈惊寒把酒杯放下,目光从云知意脸上移开,重新看向湖面,"教我怎么接话——那时候每天都在说。"
"每天?"云知意追问,"他在你旁边待了多久?"
沈惊寒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一个夏天。"
一个夏天。云知意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一个夏天,每天都在说话,教一个忘了怎么接话的少年重新学会和人相处。他低头喝了一口酒,觉得这个故事听着耳熟,但他记不清在哪里听过类似的版本。
画舫悠悠地在水面上漂着。夕阳又沉了一截,湖面的金色渐渐向橘红过渡,远处的塔影拉得更长了。船夫在船尾撑着篙,竹篙入水的声音轻轻"哗啦"一下,又"哗啦"一下。安静得刚刚好。
云知意把空杯子放回案上,忽然开口:"那你现在接话接得挺好的。"
沈惊寒看了他一眼。"那是你没见过我不好的时候。"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动。极浅的弧度,像冰面裂了一道缝,但被他压住了。
云知意没有错过那道缝。他假装没看见,低头给自己倒了第三杯酒,喝了一口咂咂嘴:"那你跟那个'很吵的人'后来怎么——"他话说到一半打住了,因为沈惊寒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淡了下去。
"他不见了。"沈惊寒说。三个字,平平的,但云知意听出了底下那层绷着的东西。他立刻识趣地闭了嘴,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把自己那个"然后呢"的问题和酒一起咽了下去。
画舫继续往前漂。湖面的风大了些,吹得船舱里的灯穗子轻轻晃。云知意靠在舱壁上,抱着酒杯看着窗外的湖光山色,没有追问。但他的目光在沈惊寒侧脸上停了一瞬——那人正看着窗外出神,眉间的褶皱比方才松了几分,像是把那段往事放回了一个抽屉里,轻轻带上了门。
云知意在心里默默存了个档:一个夏天、很吵的人、再也没见到。这三个信息点他放在心里的抽屉里,和"四年前北境""暖玉心经""同心结"放在一排。他决定暂时不打开那个抽屉,但记得里面有什么东西。
他喝完第三杯酒把杯子放下,忽然说了一句:"那你现在要是再见到他,想跟他说什么?"
沈惊寒转过头来。他的目光在云知意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湖面的暮色从窗外涌入船舱,把两人之间的空气浸染成暖融融的橘色。沈惊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云知意注意到他搁在案上的那只手,指尖在佛珠的同心结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一下。很轻。然后他端起酒杯,把杯底的残酒喝尽了。
云知意收回了目光。他趴在船舷上往外看,湖面被风吹起细密的波纹,碎金一样漾开。他心想:你不说也行。反正你那个动作我看见了。你摸同心结的时候在想谁,我迟早会问清楚的。
但不急。
他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暮色里散开了。画舫在湖心打了个转,船夫开始把船往岸边撑。夕阳最后一抹光沉进了远山背后,湖面的金色缓缓收拢,变成了浅浅的银灰。
沈惊寒站起来,玄色袍摆在暮色里擦过案角:"回去了。"
云知意"哎"了一声站起来,走出船舱的时候脚下一绊——船体晃了一下,他往前一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