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主叫我坐在玉辂上哭》我的小狗叫狗子

24、盟主奉茶 宴席吃到一

　　宴席吃到一半，场面热闹起来了。分盟盟主许盟主站起来举杯，说了一番"盟主驾临蓬荜生辉"之类的客套话，然后提议各派代表向总盟主敬酒。底下人端杯的端杯、起身的起身，轮番往上首走，把沈惊寒那张清净的案前堵得水泄不通。

　　云知意坐在末席看着那场面——沈惊寒被一群身穿各色锦袍的人围着，手里的酒盏换了一盏又一盏，他每一盏都只沾一下唇就放下。云知意数了数，敬了有二十多轮了，沈惊寒那杯酒还是满的，连个凹都没下去。他在心里给沈惊寒默默点了个赞：酒桌王者，沾唇不饮，全场敬完还是满杯，这门功夫他得学学。

　　许盟主的脸色已经喝得泛红了，他拎着酒壶又转了一圈，脚步微晃地走到主位旁边，正要开口说什么，沈惊寒忽然放下了手里的酒盏。

　　"知意。"

　　云知意在末席正拿着筷子跟一块红烧狮子头搏斗——那肉丸子圆滚滚的不好夹，他夹了两次都滑了，正打算直接上筷子戳——听见这两个字手一抖，狮子头滚回了碟子里。

　　"过来。"沈惊寒又说。声音不高，但宴席上几十桌人同时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他这边看过来。

　　云知意放下筷子站起来。他穿过几十张案几之间的空隙往主位走，腰板挺得很直。经过湖蓝袍子和圆脸胖子那桌的时候，他余光扫见两人同时缩了缩脖子，假装在吃菜。经过其他各派代表的案侧时，他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揣测的、有打量货物一样的。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在沈惊寒案前站定。

　　"坐。"沈惊寒说。

　　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那个位置本来是空的，席面摆了两副碗筷，但另一副一直没人动。所有人都以为那是给分盟盟主夫人留的备用座。但沈惊寒指着它，让云知意坐。

　　云知意低头看了看那个座位。紫檀案面，青瓷碗碟，茶盏里已经斟好了茶，碧螺春的香气袅袅升上来。他抬头看了沈惊寒一眼，那人面色如常，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身上，好像在说"站着做什么"。

　　"盟主，"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这不太合适吧，我坐这儿——"

　　"坐。"

　　云知意坐下了。他的屁股挨上那个垫子的时候，满厅的安静更沉了几分，沉到能听见炭炉里木炭"噼啪"裂开的声音。他把手搁在案面上，低头看见那盏碧螺春的茶汤澄澈碧绿，跟他末席那杯陈茶渣子判若两个世界。

　　沈惊寒没看他了。他转头看向还拎着酒壶站在一旁的许盟主，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许盟主，江南分盟今年的账目，回头让人送一份到总盟。"

　　许盟主的目光在云知意身上飞快地扫了一下，又收回来，脸上堆着笑："是是是，回头就送。盟主您……这位是——"

　　"我的人。"沈惊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三个字。平平淡淡的，"我的人"。云知意端着那盏碧螺春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低头喝茶，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气压进茶汤里，跟碧螺春的暖意一起咽下去。

　　沈惊寒又开口了："茶凉了。"

　　云知意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茶盏——温的，不凉。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沈惊寒已经伸手拿过了他面前的茶盏，把自己的那盏推了过来。两盏茶调了个位置，云知意面前换了盏新的，沈惊寒端着他那盏旧的喝了一口，面色不改。

　　整个厅堂安静得落针可闻。云知意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盏新茶，又抬头看了看沈惊寒——那人已经转过去跟许盟主说话了，侧脸淡然如常。但云知意注意到许盟主的表情，那张喝了酒泛红的瘦脸上写满了"我是不是看错了"的震惊。湖蓝袍子的嘴张着，圆脸胖子的筷子第二次悬在半空了。各派代表的表情更是精彩，有倒吸凉气的、有面面相觑的、有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的。

　　云知意端起那盏新茶喝了一口。碧螺春的香气在舌尖漫开，清洌洌的，跟他末席那杯陈茶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在心里默默把刚才发生的事复盘了一遍：第一，沈惊寒当众叫他"知意"。第二，沈惊寒让他坐到了"盟主夫人"的位置上。第三，沈惊寒当着所有人的面换了他的茶喝。第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盏碧螺春，又看了看旁边沈惊寒端着他的旧茶盏喝了一口的样子。第四，这人全程面色不变，仿佛做的全是稀松平常的事。

　　他在心里给沈惊寒的表演打了个满分：节奏精准、动作自然、台词简练、气场全开，比他那个"尾音挑高了"的演技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许盟主终于找回了声音，干笑着端起酒壶："盟主果然……果然体贴下属，哈哈，来来来再饮一杯——"

　　沈惊寒没接酒壶。他放下手里的茶盏，起身站了起来。"今日就到这儿。"他说，"分盟账目，三日之内送到我案上。"然后他偏头看了云知意一眼，目光淡淡的："走了。"

　　云知意立刻站起来跟上。他跟着沈惊寒穿过席间往外走，背后几十道目光粘在背上，烫得他后脑勺发麻。但他步子没乱，脊背挺得跟进来时一样直。经过湖蓝袍子那桌的时候，云知意余光扫了一下——那两人这回连菜都不装了，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脸上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一盘颜料。

　　云知意没停步。他跟着沈惊寒出了宴席厅的门，走到庭院里冷风迎面扑上来，他才把憋了半天的气缓缓吐出来。

　　"……盟主，"他快走两步跟上沈惊寒的步伐，"你刚才——"

　　"怎么？"

　　"你把我那盏茶喝了。你那盏我喝过的。"

　　沈惊寒脚步未停："嗯。"

　　"嗯？！"云知意瞪着他的背影，"那是间接——你就不怕——"

　　"怕什么？"沈惊寒回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他的眉眼被院中梅花的暖光映着，淡淡的，那层冰底下似乎有一丝极浅的、被云知意捕捉到了的弧度，"怕你有病？"

　　"我没——"云知意噎住了。他站在回廊下看着沈惊寒的背影往前走了几步，风把他玄色的袍摆吹起一角，梅花的花瓣从廊外飘进来两片，落在廊砖上。

　　他在后面跟了两步，小声嘟囔："那你也不怕我有什么传染病……"

　　沈惊寒没回头："有也不怕。"

　　云知意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加快步子跟上，心里那句话他没说出来——他不怕。那我也不怕了。

　　他走回玉辂边上的时候，月上来了，清凌凌地照着满院寒梅。他踩着玉阶上车，在左手边的位置坐下。案角还有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凉了，但他拿起来咬了一口。甜的，站在回廊里吹过的风也是甜的。

　　他嚼着那口桂花糕，心想：三日之内送账目。那他在江南分盟至少还有三天可待。这三天里，他可以拐去旧宅那边再看一眼那只石狮子，想想怎么把它扶起来。

　　他把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车壁上闭了眼。玉辂慢慢动了，外面梅花的香气一缕一缕地透进来，甜丝丝的，跟桂花糕的味混在一起。他闭着眼嘴角翘了翘，在心里又给沈惊寒今晚的表现打了个分。

　　满分。不对，满分十分，他给十一。多的那一分是换茶的时候表情管理太到位了，值得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