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主叫我坐在玉辂上哭》我的小狗叫狗子

23、赏花会风波 江南分盟的

　　江南分盟的赏花会设在分盟别院里头，说是赏花，初冬季节哪儿来的花？云知意到了现场才知道，人家赏的是"寒梅"，院子里摆了几十盆从暖房里搬出来的早梅，白的粉的红的，花开得热闹得很，底下垫着青苔盆托，旁边还搁了炭炉取暖。云知意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阵仗，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这一盆梅花的养护费够他在驿站吃半年的，他还得是顿顿有肉那种。

　　他被分盟的接待弟子领进了宴席厅。厅里摆了几十张案几，从主位到末席按身份等级排得明明白白。沈惊寒被分盟盟主恭恭敬敬请到了上首主位，左右两侧依次是分盟长老、各门派代表、世家子弟，越往后越靠门。云知意本来跟沈惊寒前后脚进的，结果他刚迈过门槛，一个穿灰袍的接待弟子就拦了他一下，堆着笑说："这位公子，您的席位在后头。"

　　说着往厅堂末尾一指。云知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角落，挨着门，案几小了一半，上面连茶盏都是次一等的青瓷。他看了看那位置，又看了看沈惊寒的背影，那人已经被分盟盟主拉着在主位坐下了，正偏头听人说些什么，没注意这边。

　　云知意收回视线："……好。"

　　他跟着灰袍弟子走到末席坐下。案几确实小，他的膝盖都快顶到案面了。茶盏是粗瓷的，里头泡的茶也不是茉莉花，看着颜色偏浑，像陈茶渣子泡的。他端起来闻了一下，果然一股陈味，默默放回去了。

　　席上人陆陆续续坐满了。主位那边觥筹交错，分盟盟主是个瘦高个，姓许，说话抑扬顿挫像在念诗，给沈惊寒敬了三杯酒才坐下。沈惊寒全程只微微颔首，酒是端了，抿一口就放下，比喝水还敷衍。云知意在末席远远看着他那副"我坐在这儿只是因为我是盟主"的表情，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但他的笑还没收完，旁边就有人开口了。

　　"哟，这就是那位？"

　　云知意偏头一看。隔了两个案几坐了个穿湖蓝锦袍的年轻人，面皮白净，眉眼间一股子"我爹是长老"的傲气。他手里转着酒杯，正打量云知意，目光从他腰间的铜钥匙扫到他洗得发白的袖口，嘴角慢慢翘起来。

　　"听说盟主从街上捡了个书吏回来，就是这位吧？"

　　他旁边的人接话了——圆脸矮胖，穿藕荷色袍子，笑起来两颊肉一抖一抖的："可不是嘛，北边都传疯了。说盟主为了他退了苏家的婚事，当众搂着叫乖——"

　　"啧。"湖蓝袍子摇头晃脑，"咱们江南分盟的席面，什么时候轮到书吏坐进来了？这位子往年可都是青霜门主坐的。"

　　云知意垂着眼，端起那杯陈茶又放下去。他在心里默默给这两人各贴了个标签：湖蓝袍子="自我感觉过于良好症"患者；藕荷色胖子="跟班型捧哏"。两人一唱一和的，就差手里拿块醒木拍桌子了。

　　"我说这位——书吏公子？"湖蓝袍子把酒杯朝他这边举了举，声音不高不低，但恰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你在总盟的时候，平日里做什么呀？帮盟主铺纸磨墨？端茶倒水？"

　　周围响起几声闷笑。

　　云知意抬眼看他。他的表情没什么起伏，声音也平平稳稳的："整理文书、归档卷宗、誊抄月报。偶尔帮盟主审审结盟条款。"他顿了一下，"就是那种'盟主看了一眼觉得没问题然后让我再过一遍'的审法。"

　　湖蓝袍子脸上的笑意凝固了半息。他旁边那个圆脸胖子也停了筷，两人对视一眼，似在盘算"审结盟条款"这四个字的分量。但湖蓝袍子显然不愿意在众人面前被一个末席的书吏堵回去，他干笑了一声："呵，审结盟条款？那可了不得。不知道书吏公子是哪个世家出身的？总要有些家学渊源才担得起这份差事吧。"

　　云知意的筷子顿了一顿。这话戳得准，精准地戳在他最不想提的那块上。世家出身。家学渊源。他哪样都没有了。他放下筷子端起陈茶喝了一口，陈茶的涩味在舌根上漫开。

　　"没什么世家，"他说，"逃难的。"

　　湖蓝袍子像是终于找到了突破口，笑得眉眼都开了："逃难的？那——"

　　"不过盟主说过一句话，"云知意打断了他。他抬起头，看着湖蓝袍子，嘴角弯了弯，那弧度不大不小，像是随手丢出来的，"盟主说，'我的书吏，轮得到别人说话？'"

　　这句是沈惊寒的原话。他复述的时候连语气都没改，平平淡淡的，碎玉落地那样清凌凌的。但这话从末席传出去，隔了几张案几的几桌人同时安静了。湖蓝袍子的嘴角僵住了，圆脸胖子的筷子悬在半空。他们显然都听懂了——"我的书吏"四个字从那个位置说出来，分量跟沈惊寒亲口说的差不了多少。

　　周围安静了大概两息。然后有人"噗"地笑了一声，很轻，但空气里的气压松了一分。湖蓝袍子嘴唇动了动想回嘴，但显然在掂量那句"我的书吏"是不是他能接得住的话。他最后还是没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转过去跟圆脸胖子聊别的了。

　　云知意低头继续扒饭。他夹了一筷青菜慢慢嚼，嚼着嚼着忽然发现刚才那碟离他老远的蜜汁藕被人挪近了两寸。他偏头一看——旁边一个素衣剑侍正收了手，若无其事地站到了墙边。是总盟跟来的人，他认得那张脸。

　　云知意夹了一块蜜汁藕放进嘴里。甜的，软糯的，藕孔里填的糯米还热乎着。他嚼着嚼着抬眼往主位方向看了一眼，沈惊寒正被分盟盟主拉着说什么，侧脸对着他，看不出表情。但云知意知道那碟蜜汁藕是谁让人挪过来的。他低下头继续嚼，把那口甜的咽下去，觉得陈茶也没那么涩了。

　　他在心里默默想：下次你要给我挪菜能不能打个暗号，免得我吃了一嘴苦的才等到甜的。但这话他没说出来，只是把第二块蜜汁藕也夹了，安安静静地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