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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旧宅门前 玉辂行了大 ...

  •   玉辂行了大半日,云知意昏昏欲睡地靠在车壁上打盹。他梦到云家后院的槐树,满树槐花开得白压压的,一阵风来落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把花瓣一片片捡起来往筐里装,装了半天发现筐底是漏的。他蹲在漏底的筐旁边生气——"这筐谁买的漏底的!"——然后被玉辂一个极轻微的停顿晃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纱幔被沈惊寒掀开了半幅。外面已经不是城郊田野了,是街巷。青石板路窄窄的,两侧是老旧的瓦房和半枯的行道树,几家铺面半开着门,门口坐着个打盹的老头。这条街的布局他看一眼就知道。从小到大走过无数回,闭着眼睛他都能数出第七块石板上有道裂纹——小时候踢石子踢的,踢完还被他娘逮住念叨了一顿。

      他浑身一僵。

      纱幔被风掀得更开了一些,他看见了。云家旧宅。准确地说,是云家旧宅剩下的那一半。石狮子还在,但只剩了左边那只,半截埋在土里,脑袋歪着,嘴里的石球不知道滚去了哪儿。门楣上"云府"那块匾不见了,门板被烧成半扇炭黑模样的木架子歪歪地挂着。院子里的东西全平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杵在那里,横七竖八地指向灰白的天。

      云知意看了一眼。然后他把纱幔放下来了。

      动作很轻,跟平时他怕弄脏地毯时收脚一个节奏,不疾不徐的。放下来之后他坐回原处,双手搁在膝上,低着头看自己那双手。指甲缝里还有早上磨墨留下的墨痕,淡淡的青色。

      车厢里安静极了。外面街上有人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地透进来,隔着玉壁闷闷的,像隔着水在听。

      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控制住了,很轻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但他的眼眶确实红了,他能感觉到热气往上涌,眼底发酸,喉咙里梗了一团东西,堵得他咽了两下都没咽下去。

      他不愿意让人看见。尤其不想让沈惊寒看见。上回路过旧宅的时候他也没哭出来,这回更不能。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膝头,把那口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咽回去。指尖掐进掌心,用了点力,痛感把那点涌上来的酸涩按下去了一些。

      案下忽然多了样东西。

      一方帕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云锦帕子,边角绣着一枝寒梅,被人轻轻推过来,搁在他膝盖前面的案沿上。推帕子的那只手白净修长,指节分明,腕上佛珠暗红。推完后那手收回去了,重新搁回公文旁边,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云知意盯着那方帕子看了两息。

      "不用。"他说。声音有点哑了,但还算稳。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眼角,粗布袖子蹭过眼眶,微微发疼。

      沈惊寒没有看他。那人低头翻着公文,翻页的动作依旧平缓。但他翻的那一页停了好久没有翻过去——纸面被他指尖压着,半晌没动。

      云知意擦完眼睛把手放下来。袖子洇了一小块湿痕,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攥住了那方袖子,把湿痕藏进掌心。他坐着没动,也没说话。玉辂重新走起来了,街景往后退,旧宅的门楣从他视野里慢慢移出了纱幔的边界。

      他把那方帕子拿起来。云锦的料子软滑细腻,指尖触感舒服,叠得整整齐齐的,连边角都没翘。他握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了袖中。和上次一样,他没有用,但他收了。

      收完之后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气氛正常一点:"……盟主。"

      "嗯。"

      "江南这边冬天是不是比总盟湿冷?"

      "嗯。"沈惊寒终于翻了一页公文,"多带了两件厚衣裳放后面了。自己找。"

      云知意愣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玉辂后排果然多了一只包袱,青布包着的,看起来像是张叔那个"我看你衣裳单薄给你多塞了两件"的作风,但云知意知道张叔不会做主往盟主的玉辂上放东西。那只能是沈惊寒吩咐的。

      他把那句"多带了两件厚衣裳"放在心里拆了一遍。拆完他又低头看了看袖中那方帕子。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分量忽然重了起来。

      "……哦。"他转回身坐好,"那到了分盟我换上。"

      沈惊寒没有应声。但他的翻页速度恢复了正常,那页公文终于被翻过去了。玉辂继续前行,江南的冬景从纱幔两侧掠过。云知意靠在车壁上,袖中那方帕子被他轻轻握着。帕角绣的寒梅硌着指腹,一下一下的,像某种温柔的记号。

      他没有再哭。但那口凉气堵在胸口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完全散尽。只不过堵得不难受了,因为有人往那口凉气旁边放了一块暖的——叠好的帕子,放在案沿上,轻轻推过来的。

      他握着袖中那帕子,偏头看向窗外。江南的天灰蒙蒙的,几片枯叶顺着风擦过纱幔飘走了。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那只石狮子,还能扶起来。"

      沈惊寒批文的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云知意也不指望他回应。他把那方帕子又往里塞了塞,坐直了身子,把案上那碟酥饼拿过来咬了一口。甜的,桂花的味道还在舌尖上。他嚼着嚼着,觉得胸口那口凉气被什么东西慢慢焐化了,一点一点的,像春冰融在温水里。

      窗外风还在吹,冬天的田野一片寂寥。但玉辂里头暖和得很,暖手炉在他脚边蹲着,酥饼在手里捧着,袖子里还收了一方叠好的帕子。

      他心想:行吧。石狮子还能扶起来,云家还能再立一回。至于什么时候,他暂时还没想好。但总会想好的,因为他现在有人给磨墨、有人给备桂花糕、还有人给他递帕子。

      不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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