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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和你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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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沈雪看了会儿春晚就回房间了,外公外婆还有赵春香都守在电视机前看小品,屋里笑声不断。
沈雪窝在床上给张舒航发短信:“小叔你今天放烟花了吗?”
张舒航这次回复的很快:“今年没有买烟花,你呢放烟花没有?”
沈雪回复他:“没有”发完这条短信,她突然想起来去年和张舒航一起在堤坝上放烟火的时候,他说让她许愿,当时她没有许,她想了想,又编辑一条短信发过去。
“你去年放烟花的时候许愿了吗?”
张舒航回复:“许了。”
沈雪很想问他许的是什么愿望,实现了吗?但是她害怕问出口之后得到一个伤心的答案,后来,她没有再回复那条短信。
她定了个闹钟,睡了一觉,到十二点的时候醒来,给张舒航发了一条新年快乐的短信,张舒航也祝她新年快乐。
这一年的除夕过得平平无奇,沈雪躺在床上,听着外面轰轰作响的鞭炮声,烟花燃爆的声音,回忆着这一年的事情,一件件的事情像幻灯片一样在她脑海里轮播而过,记忆走到八月的暑假,陈文的脸又浮现在她脑海里。沈雪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号码,打下“祝你新年快乐!”六个字发送过去。
不知道他在天上能不能收到她发的祝福,今天这么热闹,他会在天上看到地上的人在庆祝春节吗?他的脸一直在沈雪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那么年轻就走了,他的家人,朋友,该有多伤心,沈雪简直不敢想,怀着这份深切的惋惜,她渐渐地在悲伤中睡着了。
初六那天,赵德明开着车,提了很多礼物来外婆家了。这一天,舅舅舅妈,还有小表弟也在,他们几个大人凑了一桌麻将边打边聊天,沈雪帮着外公外婆在厨房里准备饭菜。
小表弟拿着玩具枪吵着要沈雪陪他玩,八九岁的男孩子狗都嫌,沈雪不耐烦地说让他去看电视,小表弟不肯,站在厨房门口拿着玩具枪对着沈雪的脑袋按下扳机,橙色的塑料子弹击中她太阳穴,疼的她眼泪直往外冒,她心情本来就不好,因为早上的时候,她问母亲,什么时候去舅婆家拜年,赵春香说不去了。
沈雪原本还很期待过年时能去张舒航家,想和他还和去年一样,两个人坐在一起烤火,聊天。可是这个春节父亲不在了,母亲好像也没有打算再和沈家那边的亲戚来往,赵德明一来,大家看他那一身气派的行头,车子也擦得一尘不染,对他客气得不得了,母亲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种小女人娇羞的神态,沈雪心里想着很多事,但是每一件都由不得她做主。
小表弟撞到了枪口上,沈雪心里的郁闷无处发泄,抓住他装模作样地打了几下他屁股,冬天穿得厚,小孩子本来长得也皮实,那样打几下根本不会疼,可小孩子机灵得很,很会在大人面前察言观色,被打之后就耍赖皮地往地上一躺像个皮球一样滚来滚去,一身新衣服蹭得灰不拉几的,脸上的泪水和灰尘糊在一起,像是抹了一脸的稀泥。
大人们听到动静纷纷下了牌桌过来看是怎么回事。
小表弟一口咬定姐姐不跟他玩还打他,舅舅舅妈自然是了解自己孩子的,看到地上散落的玩具子弹,又看到沈雪捂着头在那儿掉眼泪,开始跟孩子讲道理,说谁让他先打人的。
赵春香就不一样了,她和女儿这相当于是寄人篱下,住在自己娘家,按照农村的习俗,没有嫁出去的女儿一直住在娘家过年的,自己的弟弟和弟妹也是因为看她可怜,才没有说什么。况且,沈雪比小表弟大那么多,虽然小孩子不懂事,但大孩子总该懂事的,怎么还较真起来了。
赵春香想到这儿觉得也不能光站着不说话,她做做样子对着沈雪说了几句:“雪儿,弟弟还小,你该让着他,怎么还把他弄哭了呢。”说完了还动手打了她两下。
沈雪本来心里就委屈,被母亲这样一说,气的浑身发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站起来就往外跑,赵春香在后面叫她:“都要吃饭了你去哪里?”沈雪沿着公路一直跑,泪水糊了满脸,不知道跑了多久,突然赵德明的车子开到了她旁边,他把副驾驶的窗户降下来,车速和她保持一致:“雪儿,你要去哪里?上车吧。”赵德明跟她说话。
沈雪没理他,跑了一段路感觉没力气了,她开始放慢脚步继续往前走。刚才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没有计划,没有想到要去哪里,只是想着不要再在那个环境里待着了,不想见到那群人,热闹是他们的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今天是父亲的忌日,好像他们都忘记了。
沈雪想去看看父亲,从外婆家这边过去有十来公里的距离,过年期间连平常那种载客的三轮车也不见了踪影。沈雪觉得就算再远,她也能走过去,就算走到天黑她也要去的。
赵德明一直跟着她,车子龟速般地在公路上行驶,乡村公路本就不宽,后面的车子过不去一直按喇叭,勉强从旁边超车过来了都要对着赵德明破口骂几句难听的话,赵德明毫不在意,仍耐心地劝慰沈雪,就这样走了一段路,沈雪心里的气消渐渐消了一点,她突然停住脚步朝他看过去,看到赵德明很亲切地对她笑,说:“上车吧,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沈雪坐上了车,赵德明恢复了正常的车速,往镇上开去,他从前面的后视镜里看沈雪:“去镇上还是去市里?叔叔带你出去转转吧。”
沈雪想了几秒才说:“我想回家。”
赵德明一愣怔,问道:“回棠垸村?”
沈雪点头。
赵德明点点头说:“好。”
过了会儿,沈雪又说:“我要在镇上停一下,买点东西。”
赵德明说:“好,等下到了镇上,你说一声在哪儿停。”
沈雪“嗯。”了一声。
后面两人坐在车里都没说话,沈雪坐在车子后排右边的位置,她默默地打量那个男人,一头浓密的乌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皮肤有些粗糙松弛,他开车的时候很专注,遇到不看路就过马路的老人也很耐心地等待,他身上有一股不同于乡野间农民的气质,很温和,不急不躁。
到了镇上,沈雪下车买了点祭祀用的香和纸钱。赵德明看到她提着东西回到车上很温柔地问她:“要去看你爸爸?”
沈雪点了点头说:“今天是我爸爸的忌日。”
赵德明眉头微微一皱,过了几秒说:“我今天来的不是时候,对不起啊。”
沈雪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一个长辈会对一个未成年的孩子道歉。在她的印象里大人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就算他们知道自己做错了也绝不会在孩子面前认错,反而会把水搅得更浑,事情一旦说不清楚也就没有必要再分是非了,很多事都是这样稀里糊涂地糊弄过去的。
沈雪把脸撇向窗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那句道歉。
“你爸爸应该很爱你。”赵德明说。
沈雪听了这句话莫名地开始心酸,父亲当然是爱她的,她也爱父亲,可是人就是这样,悲伤的时候是真的悲伤,痛苦的时候也是真的痛苦,可这一切都会被时间悄悄抚平,没有人会永远记得另一个人,就像她的母亲,她甚至怀疑母亲真的有爱过父亲吗?大人之间的感情这么容易就过期?
赵德明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慢条斯理地说:“你还小,很多事还不懂,人一旦被生活折磨过就会看清现实,人活一辈子不过就是图餐饱饭有个安稳的居所有个陪在身边的人。”
沈雪觉得这段话似曾相识,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小年那天张舒航和她一起去祁镇的时候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他说得没有赵叔叔这么深刻,但道理都是一样的。
车子马上开过镇上,沈雪又临时起意下了趟车到路边的超市买了两份礼盒,她准备看完爸爸之后去一趟张舒航家,去给舅公舅婆拜年。
昨天夜里下过雨,村里的泥巴路不太好走,赵德明把车子直接开到了沈雪老家门口,她提着东西下车走上了堤坝,赵德明坐在车里等她。
沈雪跪在父亲的坟前,点了几支香,又拿出纸钱开拆束带,几张几张叠在一起慢慢烧着,她在坟前告诉父亲自己这学期的进步,说自己会继续努力的,一定会拿一张名校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给他看,希望父亲在那边也要注意身体,让她不要担心自己和母亲。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纸钱烧到一半还没烧完就飞旋地飘到了父亲的坟头,停在半空中继续燃烧,烧完了还是一整张纸钱的形状,风吹过来便飞灰烟灭了。她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全是对父亲的思念。忽然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了来电铃声。
沈雪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陈文的名字。她一惊,突然有种很诡异的感觉,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喂,你哪位啊?”对面问她,语气有点不耐烦。
沈雪愣了一下:“你是陈文吗?”她问。
“是啊,你是谁?”陈文说。
“我是沈雪。”沈雪太激动了,一不小心还破音了,“你没死啊?”
陈文:“……”
沈雪:“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还活着?”
陈文:“……大过年的怎么还诅咒人呢?”
沈雪笑哭又想笑,鼻涕眼泪都一起往外冒,陈文听出了她声音的异常。
陈文:“你在干嘛?”
沈雪:“我在上坟,烧纸钱。”
陈文:“……”
沈雪:“今天是我爸爸的忌日。”
陈文:“哦。”他说完停顿了几秒,“你前几天给我发短信我看到了,我手机坏了,今天才换了新手机。”
沈雪问他:“你还好吗?听说服装厂出事了,还死了人。”
陈文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没说话,沈雪接着刚才的话说:“你没事就好!”
陈文轻嗤一声,笑了,说:“你在担心我?”
沈雪说:“嗯,我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都吓死了,当时就给你打电话了,你电话关机了没打通,我以为你出事了。”
陈文沉默了两秒,语气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仿佛换了个人在讲话,“我没事,谢谢你!”
他竟然也会说谢谢,沈雪笑了笑说:“这有什么好谢的,你之前救过我还帮过我,我们也算是朋友吧。”
陈文没听出来后面这句是一个疑问句还是陈述句,他想了想说:“你觉得我们是朋友?”
沈雪的心忽然又一紧,她没听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是他在反问她,还是他觉得他们这样其实算不上朋友。
沈雪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我朋友很多,不缺你一个,不过还是谢谢啦。”陈文的语气又回归到了之前的那种嚣张,沈雪听到他这样说就想到了那个湿气很重酷暑难耐的城市。
看来是自己自作多情了,沈雪的心由于陈文刚才的那句话心脏突突地跳个不停,觉得很尴尬,但转念一想他没事就好了。沈雪匆匆找了个借口挂了电话。
走下堤坝,她看到赵德明站在她家院门口趴在门缝上朝里张望,“赵叔叔。”沈雪站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赵德明听到这声,身子一顿,转过身来看她,脸上洋溢着柔和的笑,他问沈雪:“你是不是还要去走亲戚?我看你还买了礼品。”
沈雪说:“嗯,我去一趟我舅公舅婆家,就在那头,第一间屋就是。”沈雪指着那颗柿子树的方向说。
赵德明看了看这条窄窄的泥巴路陷入了沉思,车子开进来了没有掉头的地方,要往回走就只能倒着走了。
“上车吧,我带你去。”赵德明坐上车说道。
沈雪坐上车开始主动跟他说话,刚才接到陈文的电话,知道他安然无事,她的心里郁闷一下子就少了一半,再加上刚才来的路上,赵叔叔跟她聊天,让她觉得事情或许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糟糕,所以这会儿她的心情比刚才好多了,也愿意主动跟他说话了。
赵德明看着后视镜小心翼翼地倒着车,沈雪坐在后面跟他说话:“赵叔叔,你跟我妈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问题好像有点出乎意料,但是赵德明很镇定,只是浅浅地一笑,很坦然地说;“之前几个老乡一起吃饭,有个人的老婆跟你妈妈在一个厂里做事的,就把你妈也叫过去了,吃了顿饭就认识了。”
沈雪“哦。”了一声,又问:“是什么时候的事呀?我暑假时过去我妈那儿了,没听她说过。”
赵德明说:“九月初的时候。”他转过头看了看后面的沈雪,“你暑假去利城了?”
沈雪趴在窗户上看到赵德明的车子上粘满了泥巴,有些过意不去,他进来的时候车子那么干净,陪她跑了一趟弄的脏兮兮的了。
“我暑假在那边呆了将近两个月,八月底快开学的时候才回来。”沈雪说。
“听你妈妈说你成绩很好,你有打算吗,想去哪里读大学?”赵德明问她。
沈雪摇了摇头说:“还不知道,再看看吧。”
“行,反正还早,那就到时候再说吧。”赵德明说完这句车子就到了张舒航家门口了,沈雪提着礼盒下车,赵德明把车倒到公路上等她。
一推开张舒航家的院门,就看到他们一家人都坐在堂屋里在烤火,舅公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些,舅婆还是老样子,看到她就走过来迎接,嘴里乐呵呵地说着:“哟,雪儿来啦,快进来,你吃饭了没有?”
沈雪乖巧地说道:“吃过了,舅公舅婆,我来给您们拜年了。”她把礼盒放在堂屋里的那张八仙桌上。
“小叔。”沈雪放好东西走到火盆边很自然的叫了一声张舒航。
张舒航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站起身来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旁边说:“烤烤火吧,你冷不冷?”张舒航看她今天穿的好像有点少。
沈雪摇头说:“不冷,这几天一直晴天,比去年冬天舒服多了。”她说着就微躬着上半身十指张开,对着炭火烤火,火烧的很旺,橙红色的火苗往上串,照在她白净的脸上,像是红灯映雪。
“你这几天出去走亲戚了吗?”她问张舒航。
张舒航点了点头说:“前几天出去了,这两天就在家里待着。”
舅婆端来热茶,又拿了点零食水果出来招呼沈雪吃。
沈雪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塞了一瓣到嘴里,“好甜啊。”她说着,就分了一半塞到了张舒航手里,“小叔,你也吃。”
张舒航闷闷地笑了笑,没说话,跟她一起吃橘子。
舅公舅婆问她母亲回来没有,沈雪说回来了,又问她母亲在外面打工的一些情况,沈雪挑了一些没什么信息含量的说了一些,后面又坐了一会儿,她准备走了,舅公舅婆留她吃完饭,沈雪说回去还有事就不吃了。
张舒航站起来跟她一起走出院子,送她到门口,两人站在门口又说了会儿话。
张舒航直愣愣地盯着她看了几秒,沈雪察觉到他的目光,直截了当地问他:“你看什么呢?”
张舒航有点欲言又止的表情,但他还是如实说了:“那条项链你没戴吗?”
沈雪突然就笑了,把手伸进衣服领口拉出了项链:“戴着呢,我藏在里面了。”
张舒航也跟着笑。
“你送我的东西我会好好对待的,之前送我的那支钢笔我也一直放着呢,你放心吧,我不会浪费你的心意的。”沈雪很坦诚地说。
张舒航皱了皱眉:“那只钢笔你没用吗?”
沈雪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道:“舍不得用。”
张舒航笑出声来:“放着不用都浪费了。”
沈雪抬头看他,摇了摇头说:“不会浪费的,我肯定会用的。”她停顿了一下,想了想继续说:“你上次送我钢笔是因为我说要练字,这次送我这条项链是什么含义?”她只是单纯的想知道他送礼物的心思,觉得他应该有自己的道理,但是沈雪想了好多天都没想到答案。
“这个是海豚。”张舒航说。
沈雪眨了着眼:“海豚?代表什么意思?”
张舒航看着她的眼睛,少女的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不解,张舒航很快又把视线挪向别处:“就是和你一样,很可爱。”他说。
“原来是这样!”沈雪笑了,她想起了之前她问张舒航觉得自己怎么样,他的评价是可爱,沈雪不满意,当时还踹了他一脚,但是现在她觉得可爱这个描述她很喜欢。
两人挥手告别,沈雪走到公路上回到了赵德明的车里。
“赵叔叔,我们回去吧。”沈雪说。
赵德明发动车子往回开,“对不起啊,害你都没吃成午饭。”沈雪有些难为情地说。
赵德明很爽朗地笑了笑说:“没事,吃饭嘛,什么时候都能吃,有些事错过就没有机会了。”
沈雪茫然地看着赵叔叔的侧影,她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不一样,他很精明,情商很高,说话也处处透露着一股若隐若现的智慧,总之,跟她认识的其他男性长辈都很不一样,沈雪觉得,如果他能真心对待母亲,那也挺好的。
她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趟出来,他已经成功地让她改变了自己的想法和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