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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新人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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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春节前赵春香回来了,沈雪是前两天才知道的消息,母亲给她打电话问她有没有想要的东西,她带回去。沈雪想了想说,没有。赵春香在电话里笑得很开心,说过两天就回去了。沈雪问她,是坐火车还是卧铺车回来。
赵春香说,坐别人的车回去,她认识了几个老乡,其中一个人有车,正好多个空位可以带她一起。
小年那天,沈雪起来得很早,这年冬天和去年很不一样,晴了好一阵,沈雪帮着外公外婆一起大扫除,贴对联。对联是外公在镇上买的,烫金花字的那种,流水线的工业品,沈雪觉得没有手写的好看,但是外公说金色的看起来洋气。
去年的这个时候,父亲还在,家里那天在杀年猪,张舒航在他家院子里写对联,手上还沾了很多墨水,他的毛笔字写得很好看,不知道今年他写对联没有。
忙了一个上午,快吃午饭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外公家门前,赵春香从车里下来,她穿了一件粉色的羽绒服,下身是紧身牛仔裤配齐膝深的皮靴,头发也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看那背影仿若是个二十多岁的大城市里回乡探亲的年轻姑娘。
外公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睁大了眼睛问沈雪,“这是谁啊?咱们家没有这样的亲戚吧?”
沈雪呵呵直笑,跑过去帮她提行李,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穿了一件棕色的皮夹克,黑色的毛呢西裤配黑色的雕花德比鞋,头发梳得油光水亮。
沈雪一过来,赵春香就搂着她肩膀说,“雪儿,这是赵叔叔,快叫人。”沈雪看着男人那张已有岁月沧桑痕迹的脸,脆脆地叫了声“赵叔叔好。”赵德明微笑地点头,“哎,你好你好。”男人从后备箱里拎出赵春香的行李箱,又提了几个很大的购物袋出来,他朝外公家门口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视线,对赵春香说:“那我就先走了。”赵春香看着他面若桃花似的,手扶在他胳膊上轻轻推了一下,“行,你先回去吧。”
男人上车离开。
沈雪帮忙把东西提回外婆家,赵春香走近了,外公才看清是自己女儿回来了,他嗓门很粗地喊道:“哟!是春香回来了!”。外婆听到声音从厨房里出来,看着大半年没见的女儿突然就老泪纵横了,又看见她那副洋气十足的打扮,捻起围裙的一角擦了擦眼泪又笑了。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外公也很意外地获得了外婆的批准喝了点酒,赵春香跟父母讲着外面的见闻,沈雪知道,她都是挑着好的在说,外公外婆听得乐呵呵地,沈雪默默的观察母亲,心里想着,刚才那个送她回来的男人是谁?他们看起来好像很亲密的样子,暑假的时候,她在利城都没听母亲说过这个人。
吃完饭之后大家坐在房间里围着火炉烤火,赵春香抓了一把瓜子在磕,邻居家的大婶过来串门,坐下来一起唠嗑。
外婆坐在一旁纳鞋底,大婶扯了些有的没的铺垫了一下才正式说明来意,她想给赵春香牵红线,说她有个亲戚的侄儿离婚了,也是在外面打工,一年能挣好几万,家里今年还盖了新楼,年纪四十岁,问赵春香的想法。赵春香也不说什么,就低头在那儿笑。外婆放下手里的活说,“趁着年轻是要再看一下,后头日子还长,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过不出日子来的,家里还是得有个男人。”赵春香想了想说,“这事儿,过完年再说吧,我得考虑考虑。”婶子觉得这事有挺大的希望的,得到了答复便没有久留。
人一走,外婆就絮絮叨叨起来,赵春香说,“妈,我有人了,还没来得及跟您说呢。”外婆惊讶地张了张嘴,说。“真的?哪儿的人?多大了?家里是什么情况?”
赵春香说,“四十三岁,离过婚,没孩子。是祁镇的,在利城做生意。”
外婆听了,笑得合不拢嘴,“这个好,比你大几岁,男人大一点好,能疼人,祁镇的那多近啊,过年叫他上家里来吃饭吧。”赵春香点了点头说,“好,我问问他初几有空过来。”
外婆也没心思纳鞋底了,把东西把椅子上一搁下,出去找外公了,“哎,老头子,我跟你说个事……”
沈雪在旁边把这些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没猜错,母亲真的和那个男人关系不一般,可是,父亲去世还不到一年,她就已经有了新的男人,沈雪也希望她过得好,希望她有人疼,有个遮风挡雨的避难所,可她同时也很心疼父亲,她内心很纠结,觉得母亲的转变太快了,她这么快就忘记父亲了吗?沈雪有点难受,她说有点头晕,要回去睡一会儿。
赵春香摸了摸她额头,说:“雪儿,你是不是感冒了?衣服穿少了吧?”说着她就起身,在提回来的那两个袋子里翻了一下,拿出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衣服给女儿,“雪儿,这是你赵叔叔给你买的新衣服,你看看合不合身,还有这双鞋子,也是他买的。”赵春香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鞋盒,打开了给女看。那是一双酒红色的漆皮皮鞋,鞋面上点缀了可爱的蝴蝶结。“这衣服和鞋子可是从港城买回来的,利城都买不到的款式。”赵春香骄傲地说。
沈雪现在只想快速躲避这个话题,她脸色不太好看,厌厌地说了声,“先放着吧,我难受,先去睡会儿。”说完,她就走出去回到了自己住的房间。
她躲在被子里给张舒航发短信。
“小叔,你今年写春联了吗?”
张舒航过了很久都没有回复她。
沈雪翻看她们以前的短信记录,从第一条开始看起,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每一条短信是什么时候发的,发的什么内容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她的手机里只存了几个号码,除了张舒航她也没有可以聊天说话的人了,她看着通讯录看,突然就看到了陈文的名字,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会儿,她按了返回键,她跟陈文,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帮过她,她很感谢他,但是沈雪知道,他们今后不会再有交集。
她放下手机,准备睡一会儿,突然手机铃声响了,电话接通,沈雪听到了张舒航的声音。
“喂。”
“小叔。”
“嗯,你在外婆家?”
“嗯,我妈今天回来了,你今年写春联了吗?”
“没写,你想要吗?想要的话我给你写。”
“不用了,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今年过年是在市里还是在棠垸?”
“在棠垸,我爸妈都搬回来了,市里的房子卖掉了。”
“哦,你今天在干什么?”
“上午在大扫除,下午没事干就在家待着。”
沈雪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很想见他,想和他说说话。
“小叔,你下午有空出来吗?我想出去走走。”
“可以啊,去哪里?”
沈雪本来想说去市里,但是一想到去市里又要过江要坐船太麻烦了。
“我们去祁镇吧,好不好?”
“行,那我到我们上次买烟花的那里等你,你过来了我们再坐车去祁镇。”
沈雪下床重新梳了下头发,然后拿着手机和钱包去找赵春香,跟她说自己想出去和同学逛逛,晚饭前回来。赵春香叮嘱她多穿点衣服别着凉了,沈雪应了一声就出门了。
她在外婆家门口的公路上等了会,有拉客的三轮车经过,她就上了车,坐到了棠垸镇。到的时候张舒航已经在哪儿了。
一见到她,她才感觉心情好了些。两人坐上了开往祁镇的公交车,车子很旧了,路过不好走的路段,车身晃得厉害,像快散架了似的,沈雪记得,好像从自己记事起这些公交车就一直是这样子,说不定这辆车比她的年龄还大。
两人坐在车子的最后一排,都没怎么说话,沈雪心里一直想着母亲和赵叔叔的事,脸上有一股淡淡的疏离,张舒航发现自从跟她碰面之后她一直没笑,心事重重的样子。
车子摇摇晃晃地开在冬日的乡村道路上,窗外的景色又变成了萧条的景象,田地里又种上了绿油油地油菜苗,但这天的天空是蓝色的,有一片轻薄的丝状云絮飘在上空。张舒航终于开口问她,“今年过年你是在外婆家过还是回自己家?”他之前就已经问过一次了,上次沈雪告诉他说如果母亲不回来的话她就要在外婆家过。但今天母亲回来了,他又重新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沈雪说:“应该在外婆家过。”
张舒航想了一会儿说:“那以后是不是都不回棠垸了?”
沈雪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回去了,母亲一直在外地,家里又没人,她每个月放一次假,不可能回去的,回去住的话好些东西要收拾,那个家已经不知不觉地成了一座废弃的房子了,而母亲又有了新的男人,不出意外,她肯定会再婚,那个家,就更不会有人去了。沈雪突然觉得悲从中来,原来一个人死了,被人忘记的时间会这么快。
她心里很难受,很多话想说却不知道怎么说,她不可能跟一个少年抱怨自己的母亲恋爱的事情,但是这些事堵在她胸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而且今天坐车她觉得头很晕,不知道是真的感冒了还是晕车。
车子突然经过一个坑,向上颠了一下,沈雪被弹起来,再坐下时人就紧紧地靠在了一起。她的胳膊压在他的胳膊前,两人好像是被命运向上抛掷的两颗骰子,落下时是怎样的面就维持着怎样的面,谁也没有去干预,沈雪突然一歪头,把头搁在了张舒航的肩膀上。
少年的肩膀又宽又直,靠在上面有种很踏实的感觉,她的头顶碰到他的耳朵,感觉那块有些发烫,过了会儿,沈雪觉得胳膊有些难受,她把胳膊抬起来,拽出张舒航的胳膊,然后很自然地挽住了他,就像以前她和李娜一样,两个人走路时总喜欢挽着对方。
“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张舒航那略带磁性的干净的嗓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离他这么近,原来距离不一样,声音听起来也会不一样。
沈雪没说话,只是摇头,她摇头的时候感觉到了他的耳朵在她头发上蹭了几下,沈雪觉得身上热热的。
忽然,张舒航的手伸过来,摸了下她额头,“是不是感冒了难受?”他用很轻的声音问她,想是在哄一个小孩。
沈雪又摇头,继续沉默。
张舒航微微转动上半身,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她,看她脸上的状态,沈雪盯着他的眼睛看,看到他的目光从下往上在移动,最后,他的视线和她的目光交叠,汇集成了一个点,四目相对,两颗心脏在一瞬间以相同的频率快速跳动。
“到站了!”司机突然大声喊道。
两人回过神来,站起来跟着前面的乘客一起下车。
两人站在汽车站的门口,谁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太阳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完全不像是冬天的样子,今年冬天还没下过雪呢,沈雪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太阳,白白的,像一个银色的大圆盘挂在天上。
“走吧,随便逛逛。”张舒航提议。
沈雪点了点头,说:“好。”
两人过马路,汽车站对面是一条步行街,这个天街上到处都是人,买年货的,逛街的,天气好大家都出门了。
走到一家饰品店门口,有个大叔在门口打银手镯,沈雪看了会儿,张舒航说,“进去看看吧。”两人进店,店铺很小,却挤满了人,有年轻的小姑娘站在镜子前试戴耳环。张舒航看了眼沈雪,“你没打耳洞?”
沈雪笑了笑,说;“我怕疼。”张舒航没说什么,抿了抿唇,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然后低头在玻璃展示柜前随意地看了几眼,过了会儿,他让店员帮他拿出一条项链,他递给沈雪说:“这个挺好看的,要不要试试?”沈雪看到那是一条水波纹的银项链,挂了一个海豚的银坠子,精致又可爱。
镜子前还站着人,沈雪从他手里接过项链,打开扣子,双手伸到脖子后面,可怎么也扣不上,对不上位。张舒航看到了,挪到她身后,从她手里接过项链的两头帮她扣好。
“怎么样?”沈雪摸着小海豚问他,“好看吗?”
“好看。”张舒航笑着说,随即转头问店员,“这个多少钱。”
店员报了个价格。沈雪说,“帮我取下来吧。”
张舒航愣了一下,“不喜欢?”沈雪不知道他要送她礼物,对着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又不好意思问。
“你马上生日了,这个就当生日礼物送给你。”他说的很平淡,说完就转身去付钱了。
去年的生日,她失去了父亲,张舒航知道,她今年应该是不会过生日了,他也不敢把她的生日说得有多么隆重或开心,但还是想给她送一份礼物。
“好啊,那谢谢啦。”沈雪说着就走到了镜子前看了几秒。
离开饰品店,两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没有说生日的事也没有说过年的安排。沈雪想了想,还是把今天的事跟他说了,她只轻描淡写地简单地提了一下,“我妈这次是跟一个叔叔回来的。”
张舒航有点意外,但也没有特别大的反应,“你见到了?”他问。
“嗯,他今天开车把我妈送回来的。”沈雪说。
“那个叔叔怎么样?”张舒航跟她一起叫叔叔。
“我只是见了他一面,没接触过不了解,但是听我妈的语气,我感觉他们很可能今年就要结婚。”沈雪实话实说。
“你妈妈还很年轻,重新组织家庭很正常。”张舒航安慰她,“你是因为这件事不开心吗?”
沈雪点头,“也不是不开心,我只是想到我爸,觉得我爸很可怜。”
张舒航沉默了一会儿,说:“人总是要往前走的,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要看开一点。”
“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很难过。”沈雪突然停住脚步,她站在路边的一棵树下,一整个下午隐忍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她无力地靠在树干上,眼睛湿润泛红。
张舒航站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她,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两人就那样面对面地站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沈雪突然直起身来,“我们回去吧。”
这件事已成定局,她需要做的只有自己消耗情绪,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她,张舒航也不行,但是他今天陪她出来她感觉稍微好点儿了,就像他说的,人总是要往前走的,她需要的是一个接受的过程。
回到家的时候天刚黑,沈雪在进屋前把项链塞到了衣服里面。
晚上,赵春香和女儿一起睡,沈雪问她,明年还去那个服装厂上班吗,因为之前听母亲说下半年的时候工厂的效益不太好。
赵春香在黑暗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那边的工业区封锁了,听说要拆掉。”
沈雪很震惊,“为什么啊?那些工厂都不开了?”
赵春香解释说;“元旦后没多久,有几家厂半夜着火了,火势蔓延得很快,连带烧了好多家工厂,还死了些人,后来就被封了。”
沈雪唏嘘不已,“那我之前打工的那家不也关了?”
赵春香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那家是烧的最厉害的,死了好几个人,听说都是年轻的小伙子,晚上在工厂验布,年底都在做冬天的衣服,工厂里堆的布料,棉絮什么的很多,着了火,几秒就烧的看不见人了。”
沈雪听了浑身都在冒冷汗,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陈文的电话,里面传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声音,沈雪翻了个身,把头埋在被子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那么好的一个人,还那么年轻,沈雪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过于残忍,她之前还想等春节的时候跟他说一声新年快乐的,可现在她再也联系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