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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好不了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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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祁中办了元旦晚会,是在操场上办的,同学们从教室里把椅子搬出来,坐在指定的区域。高一在第一排,从左往后,从一班到十二班。高二和高三依次排在后面。
沈雪在文科一班,她们班划分的区域在观众席的最左边,离舞台有点远,坐在座位上只能斜斜地看到舞台上的一角,视线还被舞台上的的音响遮挡了一部分,观看体验非常不佳,天气寒冷,起初同学们还兴致高昂,看到好看的节目大家就都站起来伸着脖子看,前面高一的学生本来就靠前排,离舞台那么近竟然也有站着看的,后面高二的同学很不满,有男生大声斥责,最后变成了高二和高一互骂,要不是老师及时出面制止,恐怕早已经打起来了。
高三的学生坐在最后面,他们沉默地像一堆磨平了棱角的沙砾安静地蹲在光照不到的后面,对这种晚会似乎也没什么兴致,沈雪往后面看了看,几乎没人站起来,也可能是就算他们站起来也看不到什么吧。
一个节目结束了,高一那边的人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振奋的欢呼声,沈雪悄悄离开座位走出观众席。
天气好冷,枯死的草坪上凝结了薄脆的冰碴儿,踩在上面清脆作响。沈雪往后面走去,横穿过操场走到了跑道上,沿着跑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这才发现跑道上还有一些别的同学也在散步,大家三两成群地走在一起嘴里吐槽着晚会和学习的事情。
沈雪忽然听到一个亲切的声音叫她名字,她循声看过去,看到林笑笑和张舒航站在离自己五六步之外的斜前方。沈雪冲他们微微一笑,说:“这么巧,你们也在啊。”
林笑笑走到她旁边一边搓着手一遍对着掌心哈气,说:“晚会太无聊了,坐在那儿越坐越冷。”沈雪跟着前面人的步伐慢慢走着,踢着脚下的碎石子说:“是挺冷的,我觉得还是去年的晚会有意思,在自己班里办,更自在也更热闹。”
她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着的是去年元旦张舒航唱歌时的画面,她还记得那天他穿了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记忆这么清晰是因为她那天穿的是一件红色毛衣,都是手工织的很常见的那种针织纹路,两件衣服看起来款式很像,当时李娜还打趣说他们这样穿好像情侣款。
张舒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靠了过来,他站在沈雪的另一侧,和林笑笑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
“其实也不是晚会没意思,头一年大家都觉得很新鲜所以觉得好玩,你看等今年高一的到了明年这个时候,他们也会跟我们一样。”张舒航的话音一落,三个人都笑了。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看到高三的反应就知道了。
“沈雪,你真厉害,这学期进步这么多。”林笑笑朝她看了一眼很佩服的说。
沈雪一愣,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文理科都分班了,就算考试会统计排名,但理科班也不会知道文科班的情况吧,沈雪默默地想着没说话。
“我们班数学老师在班上都夸了你好几次,说大家要向你学习。”林笑笑很真诚地说。
“还有这回事?”沈雪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她们班的数学老师和林笑笑班的数学老师不是同一个人,可能老师们在办公室会聊起自己的学生吧,数学老师肯定是带着那种骄傲的姿态在同事面前炫耀的。
沈雪心里明白,其实她进步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高一的时候张舒航给他补课的那段经历,他帮她打好了基础,又教会了她正确的学习方法,所以后来她只要持续下去,成绩自然而然地就上来了。
她莫名地又想到了以前张舒航给她补课的时候那副有点严肃,不苟言笑的表情,起初他对她像一个老师对学生一般严格,沈雪那时候还有点怕他,被他随机问到某道题的解题思路时她就会马上变得紧张不安,现在想想,真是多亏了他。
她想着这些就下意识地转头往旁边看了一眼,舞台那边的灯光照过来,隐约有一些浅浅的光辉落在他侧脸上,沈雪的角度看过去,看到他的睫毛微微有些翻翘,在逆光中他的脸被钩勒成一副线条凌厉的剪影画,浓黑的眉毛,微凸的眉弓,直挺挺的鼻子,还有那张看起来柔软带着自然红润的唇。
似乎是注意到了旁边人的目光,张舒航突然转过脸来对着沈雪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白净的牙齿。他从前笑都是比较含蓄的,经典动作是抿唇微笑,嘴角向上扬着,扯出一个很漂亮的弧度。
“你有打算考哪里的学校吗?”林笑笑突然问她。
沈雪想了想说:“还没想过。”过了会她问林笑笑,“你呢?你准备考哪里?”
林笑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要去江城,不想出省。”
沈雪听了这话,心里忽然一噎,张舒航和她一样,都不想出省,都想到江城读大学,看样子他们这是都商量好了的。沈雪突然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打扰到他们了,被他们夹在中间,好像一个一百瓦的电灯泡。
她在心里默默地斟酌语言,想找一个合理的理由离开,没想到林笑笑突然开口说:“你们聊吧,太冷了,我还是回去坐着吧。”说完她就走开了。
沈雪恍恍惚惚地抬头,看着她的身影往操场上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中走去。
林笑笑一走,张舒航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今年过年你是在你外婆家过还是回自己家?”他问她。
沈雪的手缩在袖子里,她像唱戏的人似的甩着半截空荡荡的袖子说:“还不知道呢,我妈也不知道回不回来过年,她要是不回来的话我肯定是在外婆家的。”
“过年也不回来吗?”张舒航惊讶地问道。因为在大家的意识里,过年是相当重要的一个日子,一个人不管在外面过得如何,辛苦劳累了一年肯定是要回家的,看看家里的老人,孩子,和家人一起吃个团年饭,他们村的在外打工的人都是这样。
沈雪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上个月放假的时候她给母亲打电话,母亲说下半年厂里的效益不太好,经常放假,没挣到什么钱。回家的话要路费,过年也要花好多钱,要给亲戚家的小孩发红包,要准备年货,要走亲戚送礼等等,样样都要花钱。沈雪明白母亲的意思,她没有问她过年回不回来。
“你呢?放寒假了还要去孙老师那里给学生上课吗?”沈雪问张舒航。
张舒航想了几秒说:“寒假可能不去吧,假期才一个来月,还要过年,而且孙老师也没有跟我说,估计是不用去的。”
“你去那儿上课孙老师给你开工资吗?”沈雪问他,他们之前一直没有聊过这件事,沈雪其实还挺好奇的,心里也有点疑惑,他是一个很有时间观念的人,非常珍惜自己的时间,整整两个月的暑假都在补习班待着,要是没有工资说不过去,但是张舒航又不是一个缺钱的人,舅公舅婆在市里做生意,还买了房,家里就他一个小孩,不管怎么说他都不会缺钱用。
“嗯,有的。”张舒航笑着说,那笑声里有股淡淡的幽默,好像是在说“我总不至于当免费的劳力吧。”
“哦,还挺好的。”沈雪说,过了两秒她突然又问道,“你高中三年不是都免学费的么?你赚那么多钱干嘛?”沈雪觉得好笑,他看起来也不像一个爱财的人,难不成,他想给林笑笑送礼物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两人走到了跑道转弯的地方了转了个身往回走。
“我怕你读书缺钱,有这样的机会我就赚点以备不时之需。”张舒航低头看着脚下黑乎乎的跑道。沈雪的脚步一顿,站在原地不动了,“你是为了我才去当补习老师的。”
她深深地看着他一半明一半暗的脸,心里翻滚着许多情绪,感动的,意外的,他的那些话像是在凛冽的冬夜里突然升起的一簇火苗,一瞬间把她整个人都照亮了,熠熠的辉光和温软的暖意将她层层包裹住。
“你怎么这样,什么都不跟我说。”沈雪感觉自己快要哭出来,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指责。
“暑假的时候,我决定去祁镇的那天回了一趟堂垸村,去了你家,你不在,本来是想跟你说的。”张舒航解释道。
“你什么时候去的?”沈雪想到自己去利城之前也回了一趟家,那天她也没见到他。
“七月三号去的。”张舒航说。
“那天我回去了,我还去你家了,你家门关着。”沈雪说。
“我知道。”张舒航笑了笑。
“你是怎么知道的?”沈雪问他。
“我回去的时候看到院门上有两朵栀子花。”张舒航说。
沈雪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是我来过,万一是别人放的呢?”她转了个身面朝张舒航,自己倒退着走。
“我们那一排,只有你家有栀子树。”张舒航很认真地说,“走到你家们口就能闻到浓烈的花香,除了你,不可能是别人。”
沈雪那天没有见到他还觉得很失落,不经意插上去的花竟然被他收到了,她突然觉得好开心,感觉冬天似乎都没那么冷了。
“你要用钱的话跟我说,那笔工资我给你留着。”张舒航抬头看她,沈雪面对他的方向突然停住了脚步,张舒航不知道她会突然停下来,刚迈出去的脚已经收不回来了,他站在她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两个拳头的距离,近到可感觉到对方的鼻息。
沈雪很想抱住他,跟他说一声谢谢,谢谢他把她当作很重要的一部分,谢谢他为她的生活和学业担心,她看着他冻的泛红的耳廓,看着他棉服上的一圈松软的毛领,很想靠上去,贴在上面,想跟他说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但是她怕这些话说出口之后一切都会改变,甚至会彻底失去他。
“你辛辛苦苦赚的钱自己留着吧,以后总有用钱的时候的。”沈雪转身,和他并排往前走,“我暑假在利城赚了三千多块钱,够我自己用的了,你不用担心我。”
“你在那边做什么?赚了这么多?”张舒航很好奇,她从来没跟他说过暑假的事。
“我在那边一个工厂里打工。”隔了半年她才觉得能够很轻松地说出口了。
“打什么工?”张舒航又问。
“在服装厂里面做衣服。”沈雪笑,她猜张舒航肯定想不到她竟然还有这个本事。
“这么厉害?你竟然会做衣服?”张舒航果然十分震惊。
“不是做整件的衣服,是衣服的一部分,我那时候专门给衣服缝口袋。”沈雪说,她还想说一个口袋是两毛钱,但是她没说出口,张舒航这个人对数字很敏感,一下子就会把她的账目算得一清二楚,她不想让他知道到自己那么具体的辛苦的细节。
“那还不错,比祁镇的工资高多了。”张舒航说。
“其实都是拿时间换的,我那时候都差点被人抢劫了,还好誓死保住了我的钱和手机。”沈雪带着一种早已经释然的心态跟他说起这个事。
“抢劫?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过?”张舒航突然站住,抓住了她的胳膊紧张地问她,“你人没受伤吧?”他沉沉地说。
“没事,你看我不都好好的嘛,还好那时候有个人及时出现救了我。”沈雪说着就想起了陈文那张看起来很嚣张,把谁都不放在眼里的脸。
张舒航松开了手,“没事就好,那救你的是谁?”他问。
“是我在打工的厂里认识的一个哥哥,他还是利城大学的呢,听说在他们眼里利城大学就相当于我们眼里的清北。
张舒航的心情被沈雪弄得七上八下,起初听到她说被抢劫,他整个人心脏就突然一紧,随后又听到她说关键时刻被人救了,他的心又跟着放松下来,突然又说救她的人是名校的男生,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张舒航突然觉得很烦躁,他头一次在这种严寒的天气里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燥热,胸膛仿佛着了火一样。
“那他人还挺好的。”张舒航的语气有点冷。
“他人看起来有点凶,我一开始挺怕他的,但是他救过我的命,后来我才发现他其实就是有点虚张声势,外表凶,但其实人挺细心的。”沈雪说着这些,脑子里却在想,不知道陈文过得怎么样,他后来给她留的那个电话号码她也一直没有联系过他,或许,等到过年的时候,她可以给他发一条新年快乐的短信。
“他救过我的命。”这几个字深深地刺痛了张舒航的心,他垂眉,用余光看着旁边的沈雪,她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去年的春节的那场车祸,他为了救她经历了怎样的兵荒马乱又是如何在大雪纷飞的寒夜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像是被命运甩在悬崖边抓着一根随时会断开的枝桠绝处逢生。可是她现在在他面前对他说一个她才认识两个月的男生,这样的话,他算什么?
自从这学期他搬去前面的综合楼之后,沈雪对他就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偶尔在食堂看到,她好像也假装没看到他,招呼也不打,她学习进步很快,他也没有理由来找她说要不要给她讲试卷,他只好在课间的时候站在教室窗户那里望着她教室的方向,从一群移动的身影里寻着那个熟悉的人,其实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但他已经习惯那样看着,不管能不能看见她,他都知道她就在那里。
好像突然之间,他就不被需要了,他适应了很久才渐渐说服自己,她这样也挺好的,至少高考是没问题了。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心里想着另一个人。
“你大学,不会想要考到利城去吧?”张舒航突然意识到沈雪从来没有正面说过她想去哪里读大学,按理说都高二都已经过去一半了,再怎么样多多稍稍都会有一点想法才对,但是她从来没说过。
沈雪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疑惑,他为什么突然这样问,但随即想到,他知道她的母亲在利城打工,好像去利城读大学是很顺理成章的一件事,他这样一说,倒是给她提供了一点思路。
“嗯,说不定有这个可能。”沈雪笑着说,她想,如果去利城读大学的话就可以和母亲在一个城市了,也挺好的。
张舒航听了这句,人瞬间就被冻住了,像沉埋在万古雪川深处,被岁月封冻千年的冰魄。
舞台上突然响起了音乐,晚会结束了,大家在一起合唱一首老歌《明天会更好》。
张舒航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旁边浑然不知的少女,明天会不会更好他不知道,反正他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