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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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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五号那天,起床之后等宿舍里的工友们都去车间了,沈雪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东西不多,床上的褥子和凉席还有枕头她不打算带走了,只收拾了自己的一件衣服和两双鞋,装在一个收纳袋里。
她站在宿舍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快两个月的宿舍,几张铁架子床,八个铺位,住了五六个人,阳台上的衣服垂下来,在闷热的空气里一动不动。她曾无数个夜里躺在这里,听着风扇转动的声音和外面偶尔传来的摩托车的引擎声,听工友们说梦话,磨牙的声音,现在要走了,高兴中竟然有一丝隐隐的怅然。
沈雪提着袋子下楼,把东西放在门卫大爷那儿,说等过再过来拿,大爷听着收音机,没听清她说话,看她放下袋子,会心一笑点了点头,知道她要走了。
沈雪从车间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没有看到陈文,她领了一千六百多的工资,走的时候,主管没说什么,表情很冷漠。
她在车间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看到裁床车间的角落里堆了很多布料,陈文经常躺在上面睡觉,之前她从那边经过就是被他的腿绊倒才摔的跤。她要走了,想跟他告个别,说一声再见,但是他不在。沈雪有点失落,转身往工厂大门走去,她在保安室拿了东西,跟大爷打了声招呼转身走了。
这段时间,她几乎没休息,只有每天晚饭之后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有时候她会去找母亲,有时候母亲过来找她,两个人坐在附近的小店门口说一会儿话,时间到了,又各自回去继续干活。
她把东西放回母亲的宿舍,然后背上包又出门了,她要去市里给张舒航买礼物。
沈雪在市区的步行街逛了整整一个上午,她去了文具店,觉得送文具太没新意,又太普,还去了书店,很多书在祁镇也能买到,没必要这么远带回去,后来,她经过一家饰品店的时候,在玻璃橱窗里看到了一排水晶球,大大小小的,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小物件,有城堡,有雪人,有圣诞树,她推开店门走进去。
“请问有没有月亮的水晶球/‘沈雪问老板娘。
老板娘坐在柜台头面看电视,头也不抬地说:“都在这里了,你自己看。”
沈雪慢慢挪动脚步往里面走去,目光一一扫过展示柜,走到最里面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玻璃球,里面有一弯银白色的月牙,下面铺着细碎闪亮的两片,倒过来摇一摇,亮片就像雪花一样飘起来,底座上有个小开关,轻轻拔动,水晶球就亮了,还响起了音乐,那些碎片在球体里旋转,漂浮,像星星一样闪烁着光芒,月亮发出柔和的暖黄色。
沈雪拿到柜台付了钱,老板娘用纸盒帮她包好,问她是不是送人的,沈雪点了点头,老板娘又从柜台下拿了一张蓝底白花的包装纸帮她包好,上面还贴了一个蝴蝶结丝带。
沈雪把礼物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拍了拍,像是在安顿一个很重要的宝物。
买好了礼物她直接去了地铁站坐车回去,有了上次坐反地铁的经历,这次出来她格外地小心谨慎,生怕又坐错了,在地铁上,她拿出手机想给张舒航发短信,想告诉他自己找到了星星和月亮,但是她忍住了,决定还是明天见到他了再给他,提前说了可能就打破了这份惊喜。
回到工业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这个时候路上都看不到人,天气太热,连摩的司机的身影也看不到了,路上只偶尔来往几辆拉货的小货车,车子排出的尾气和扬起的尘埃混在一起,沈雪忍不住伸手扇了扇。
正走着,忽然刚开过去的一辆小货车在前面停下了,沈雪往旁边靠了靠,继续往前走,货车副驾驶的车门突然打开,跳下来一个人,迎着日光,银色的车身在烈日下反着强光,眼前的人站在白光里,太阳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团耀眼的白,周身一片朦胧。
“喂,你什么时候回去?”那语气像是别人欠他钱一样,沈雪走近了才看清陈文的脸。他一只手拉着车门,另一只手插在腰上,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T恤的袖子被塞进衣服里面了,像是一件高领背心,露出很好看的手臂线条,站姿懒散,桀骜不驯,站在那儿像是来讨债的。
“今晚的火车回去。”沈雪冲他露出一个微笑,她早就看出来了,这个人外表很冷酷,但内心其实很柔和,他只是披了一件带刺的外壳。
“下次放假还来吗?”陈文面无表情地问她,语气冷然。
沈雪愣了一下,她记得很清楚,之前他还跟她说“你以后别来了,好好读书。”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可现在他又这样问她,沈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陈文看着她纠结的表情,忽然就笑了,他的唇微微地向上弯着,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和为难,“下次再来的话,给你介绍个别的轻松的活。”那个笑只持续了一秒就收回去了,语气却温和些了。
“啊?”沈雪没听懂。
“以后再来的话再说吧。”说完他一条腿就已经垮上了驾驶门的踏板,但人还没上去,“你有手机吗?”他问她。
沈雪点了点头,“有”
陈文报了一串数字,“走了。”说完这两个字他就跳上了车,驾驶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了,车身震落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沈雪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声再见,那辆车就已经消失在眼前了。她看着手机屏幕上刚刚按下的一串号码,打上“陈文”保存。
晚上,赵春下送她去火车站,她们坐了一辆摩的,沈雪坐在后面搂着母亲的腰,她的腰很细,隔着衣服能摸到肋骨,沈雪想起来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搂着她,把她放在自行车前面,她就像是坐在母亲怀里一样,后来,她长大了上了初中,又上了高中,再后来,爸爸走了,她就这样长大了,妈妈却一个人扛起了生活的重担,沈雪坐在摩托车后面,把头靠在母亲的肩膀上,热风吹起她的头发,掀起她衣服的下摆,利城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凉快呢,沈雪待了快两个月,每天都是晴天,一滴雨都没见过,她想,不知道祁镇有没有下雨,有没有变凉快点。
沈雪提着行李上了火车,找到了自己的铺位,她的对面是一个带着小孩的阿姨,阿姨跟她聊天,又从袋子里拿水果给她吃,问她是不是暑假过来找爸妈的,沈雪点了点头。她看着火车开始倒退,心里既期待又有一股小小的难过,她要回家了,可妈妈要一直待在利城打工,她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要持续多久才能结束。
那晚,她听着火车轰隆轰隆的声音很久才睡着,上车后,张舒航再次跟她确认了一遍列车信息,最后说明天到火车站的出站口等她。
第二天早上到站的时候,地面湿漉漉的,刚下过雨,空气清新,带着泥土的味道,和利城的闷热潮湿完全不一样,沈雪背着包提着袋子走出火车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舒展了,像搁浅的鱼儿终于回到了水里,她欢畅无比。
张舒航站在出站口外面的栏杆旁,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看到沈雪从人堆里朝他走来,他的嘴角弯起,两个月没见,此时两人这样面对面站着,一时间竟然有些难为情,都没开口说话,沈雪有些羞涩地看着他。
她的脸有点红,轻轻叫了一声“小叔。”
张舒航看了看她,突然抬起手在她头顶比了一下,他的手心从她头顶平着划向自己,正好到他下巴的位置。
“长高了。”他说。
沈雪没忍住笑了,仰头看他,“才两个月,怎么可能?”
“真的,就是长高了。”张舒航坚定地说,他把手收回来,很自然地把她的背包从她肩膀上接过来,说“走吧。”
沈雪跟着他往对面的汽车站走去,忽然想起来包里的礼物还没有给他,她正思考着什么时候给比较合适,张舒航突然侧过头来问她,“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再去坐车?”
沈雪想了一会儿说:“还是先坐车吧,吃了东西坐车会难受。”张舒航点头,说:“行,那就到了祁镇再吃吧。”
他们坐上了开往祁镇的大巴车,沈雪靠窗坐着,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平原上绿意盎然,像绿色的海洋,连绵不绝,途经过几个池塘,里面长满了荷叶,被风吹得左摇右摆,荷叶清新的味道传到沈雪的鼻子里,她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如痴如醉,以前她从来没有觉得祁镇有多好,这次离开了两个月她才发现自己的家乡原来是这样的不可替代,不管走多远,她都还是要回到这里。
从祁镇汽车站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把雨后的街道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满是植物的香味,沈雪总是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张舒航看她那模样觉得很好玩,“利城好吗?”张舒航问她。
沈雪歪着头,想了会儿,然后说:“利城很大,去市区要坐很久的车,市区很繁华,全是高楼大厦,商场里什么都有,价格也很贵,郊区的话就很一般。”说到郊区,她就住口没继续往下说了,她脑海里全是那些灰尘扑扑的画面,那里跟美好沾不上边,是城市的边缘地带,是社会的底层,是所有的大众主流不会关注的角落,那里无人在意,只有窘困的为生存而努力的人们汇集在那里,沈雪也曾是其中的一个,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一面,只想和他分享美好的东西。
两人在车站附近选了一家小餐馆进去吃饭,头顶的风扇慢悠悠地转着,吹得桌上的一次性筷子的包装轻轻摆动,老板拿了张塑封的菜单过来放在桌上。沈雪看了一眼,然后推给对面的张舒航,“小叔,你想吃什么?随便点,不用看价格,我请你!”
张舒航听了这话觉得好笑,嘴角弯起来,笑意从他眼睛里漫出来,他没说什么,只是低头认真地看菜单,但那个笑一直挂在脸上,沈雪忽然发现,他比从前爱笑了。
张舒航点了两个菜,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沈雪说“两个菜够吗?再加一个吧,我有钱,你别担心!”
张舒航看着她笑着说:“有钱也不能乱花,两个菜够了,太多了吃不完都浪费了。”
等候上菜的时候,沈雪从背包里拿出给他的礼物,她轻轻地放到他面前,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这是什么?”张舒航正在给她倒水,看到她突然放下一个东西,愣了一下。
“你喜欢的东西。”沈雪说。
张舒航放下水壶,看了看她,眼神里有些困惑,他动作很小心地撕开外面的包装纸,一丝不苟地把上面贴的透明胶一点点撕下来,非常有耐心,谨慎到像是在拆炸药包。
沈雪看他那小心翼翼的样子都替他着急,呼吸都跟着变慢了,她很想说那个包装纸可以直接撕掉,但是她又觉得,这是给他的礼物,他有权利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处理。
他终于把盒子打开了,拿出里面的水晶球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风扇的风除过来,把他的头发微微吹动,他抬起头看沈雪,眼睛很明亮,里面有水晶球的影子。
“怎么想到送我这个?”他问。
沈雪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随手抽了一张纸巾擦拭桌面,“你不是说你喜欢月亮和星星吗,这个就是月亮和星星呀。”
张舒航低下头,目光定格在水晶球上,他摸着球体的表面,说:“很漂亮,谢谢你。”
沈雪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摆了摆说说;“没事。”说完就忍不住笑了,“你喜欢吗?”她小声问他。其实他的反应已经告诉了她,但她还想听他亲口评价一下这个礼物。
“喜欢。”张舒航抿了抿唇,笑了。
吃完饭,沈雪站起来准备付钱,张舒航伸手揽住她,“我来付好了,你的钱自己留着吧,上学用钱的地方多。”他说。
沈雪还想跟他争,他就已经把早就准备好的几张钞票递给了老板。
两人又回到汽车站去坐车,一个要回市里,一个要回隔壁镇。张舒航背着沈雪的包,手里拎着她的袋子,把她送上了车,挑了个靠窗的座位,把行李塞进架子,又替她付了车费。
下车前,沈雪脸上含着期待和笑意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棠垸?”
张舒航顿了顿,没有正面答,反问道:“你要回去吗?”
沈雪说:“我想回去看看。”
他这才点了下头:“我过两天回去。”
沈雪笑起来:“那我也过两天,到时候联系你。”
张舒航颔首一笑,转身下车了。
很快发车时间到了,车子缓缓启动,沈雪推开车窗把脑袋伸出窗外,她朝他摆摆手,张舒航微笑着看着她轻轻挥动胳膊,目送车子驶出车站。
沈雪看到他身影一点点缩小,直到那个白衬衫的影子被拐角的梧桐树彻底吞没。
她缩回头,关上了窗户,这两个月像一场没有边际的梦,梦里她钻进轰隆隆的车间,踩缝纫机踩到脚底发麻,耳边是针脚与布匹交错的噪音,认识了一个说话带刺却会在烈日下叫住她的人,挣了三千多块,每天睡前听着风扇摇头的吱呀声,然后忽然就醒了。
醒来后就是祁镇的雨后天晴。
窗外的稻浪滚滚,日光潺潺,树叶窸窸窣窣地抖动,投下斑驳的光影在路面上跳来跳去。沈雪把额头歪靠在玻璃上,嘴角翘起,见到他真好。
回家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