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瘾》焉栀

31、第31章 你喜欢什么

　　那天晚上，沈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宿舍里其他工友都睡了，风扇呼啦啦地转着，她捧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着手机里那串已经背熟了的手机号码和张舒航的名字，心底甜蜜泛泛。

　　过了会，沈雪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你什么时候回棠垸？”

　　沈雪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十一点半了，他应该睡了吧，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直挺挺地躺着，看着上铺的床板想着许多事情，关于棠垸村的，关于祁江的，关于那颗栀子花和枇杷树的，忽然暗夜里一道光闪了几下，沈雪抓起手机看到有一条未读短信。

　　张舒航：“开学前一周回去，你还没睡？”

　　沈雪抱着手机傻笑，过了会她回复他。

　　“我差不多也是那个时候回去，你不也没睡，还说我。”

　　张舒航：“准备睡了，明天要早起。”

　　沈雪本以为还能跟他再多聊几句，看到他这样说也不好继续打扰他了，她正打着着字，准备跟他说一声晚安，消息还没来得及发送，他又发过来一条。

　　“熬夜对身体不好，会长不高的，快睡吧，晚安。”

　　沈雪笑得床微微抖动，她都十七岁了，还能再长高吗？听说女生来月经之后身高就不会变了，她想了想，只回复了“晚安”两个字过去，就没没再继续看手机。

　　宿舍阳台的门开着，能听到外面传来的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沈雪想到回来时被人抢包的那幕一，这会儿竟然有些后怕了起来，如果当时陈文没有出现，那两个人会真的打她吗？沈雪不敢想下去，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想着张舒航的脸，慢慢睡着了。

　　过了几天之后，一天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沈雪听到旁边的工友在聊天，说准备辞工回老家了，说家里小孩老人带不好，没人管，小孩成绩越来越不好等等。沈雪吃着饭，漫不经心地听着。

　　她听到另一个工友说：“你跟老板说了吗？辞工要提前一个月说的，你要是突然就要走到时候要扣工资的啊。”

　　沈雪听了这话，猛地一惊，背脊都开始冒冷汗，她进来的时候也没有人说辞工的事，她没有经验，根本不懂这些，按照这样说的话，现在已经快八月二十号了，就算她今天就去说，也来不及了。

　　那天下午沈雪干活一直心不在焉，根本没心思上口袋，她想了好久，最终决定还是趁早说吧，拖的越晚越不好。

　　到了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她揣揣不安地走进了办公室，进去第一眼就看到当时招工时带着她们进厂参观的那个男人，他坐在电脑前面正在翻看一叠单据，另一只手快速地在计算器上按着，办公室后面角落的一张椅子上躺着一个人，是陈文，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睡着了。

　　“主管，我想辞工。”沈雪站在男人面前小声地说。

　　男人按着计算器的手突然停下来，抬头看她，皱眉问道：“你不是做得挺好的吗？怎么突然要辞工了？”

　　沈雪垂着头没说话，其实她知道随便编一个理由就可以，可是她觉得什么理由都说不出口，当初进来的时候人家就说了不要暑假工，她隐瞒了自己学生的身份，只是为了得到一个短暂的工作机会，可现在她达到自己的目的了，就要过河拆桥，她觉得心里过不去，也不想继续撒谎骗人。

　　“行吧，今天几号了？”男人挪动鼠标点了一下电脑右下角的期日，弹出来一个日历框，他看了看，“今天十八号，那你干到下个月十八号走吧。”男人低头继续按计算器。

　　沈雪站在原地没走，过了几秒男人感觉不对劲，又抬头看她：“你还有事吗？”

　　沈雪抿了抿唇说：“我只能干到这个月二十五号。”

　　男人很惊讶，问道：“为什么？”

　　沈雪想了想说：“家里有事，要回去。”

　　男人有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没有这样辞工的，都要提前一个月说的，你这样搞，别人知道了也跟着学，今天辞工明天就要走，工厂还要不要开了？”

　　男人不理她，埋头忙自己的，沈雪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慢慢地走出办公室回到了自己的工位，旁边的筐里堆了满满的一堆还没有缝口袋的衣服，有人跑过来说：“阿雪，你今天速度怎么这么慢？我们那边都没活干了，等着衣服送过去呢。”

　　沈雪抬头朝那个工友看了一眼，抱歉地说：“不好意思。”然后抓起一件衣服踩动了缝纫机的踏板。

　　过了会，她余光看到有个人走过来，顺手拉过旁边的凳子坐在她前面，沈雪没抬头，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你要辞工？”

　　沈雪听到这个声音有点熟悉，这才抬头看了一眼，是陈文。

　　他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的膝头，双手抱臂打量的眼神盯着她看，沈雪看到他胳膊上结实的肌肉突出来，人虽然瘦，但看起来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感，他的下颌线和锁骨都很深，形态很好看。

　　沈雪没说话，点了点头。

　　“做了多久了？”陈文问她，语气很散漫，但是没有之前那种凶巴巴的语气了。

　　“一个多月。”沈雪小声地说。

　　“才干了这么久就要辞工？这边厂都一样的，换来换去都是浪费时间，还不如稳定就在一个地方干。”陈文似乎在挽留她。

　　“我家里有事，月底必须要回去。”沈雪把上好口袋的衣服放到左边的塑料筐里，然后拿起笔在小本子上写下一个“正”，写完再从右边的筐里拿起一件衣服继续上口袋。

　　“你看起来也不大，家里能有什么事？你没结婚吧？不可能是要回去带小孩什么的吧？”陈文说着就笑了，“要回去相亲？”语气有些轻佻。

　　沈雪听了这话，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不都是过年才相亲么，你现在回去，老家都没什么年轻人吧。”陈文说得沈雪心烦意乱，心里想着，他怎么这么多话，还要在这儿坐多久？

　　沈雪只好对他视而不见，也不理他。过了会儿，陈文觉得自讨没趣，起身走开了。

　　刚走了几步，他突然又转身回来，双手撑在缝纫机前低着头说了句：“你不会是要回去上学吧？你是学生？”

　　沈雪的动作一顿，脚也忘记踩踏板了，她这个反应证实了陈文的推测。

　　“你进来的时候没人跟你说不要暑假工？”陈文的语气变得凌厉了，又像在凶她，本来刚才在办公室被主管那样说她就感觉很无助，这会儿终于忍不住眼泪溢出眼眶，砸在了布料上。

　　视线变得模糊，她没办法再继续干活，低着头默默地掉眼泪，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是隐瞒了真相，但也确实因为生活迫不得已，父亲去世了，母亲一个人在外打工，她只想力所能及的做点自己能做的，攒点学费和生活费，不想让母亲一个人那么幸苦，家里用钱的地方还很多……

　　“你上高中？高几？”陈文又拉过刚才的凳子坐下了。

　　沈雪用手背擦了下眼泪：“开学就是高二了。”

　　陈文嗤笑一声，拿过她放在旁边计数的小本子翻看，“现在正是旺季，招工不好招，你说走就要走，厂里的生产进度会直接受到影响的。”

　　“对不起。”沈雪小声说。

　　她终于抬头朝他看过来，想到之前保安大爷说过，他是老板的小舅子，或许他能帮她说说话，虽然他们也不熟，但沈雪还是试探着开了口：“你可以帮我跟主管求情吗？我月底肯定要走的。”

　　陈文合上本子看她，脸上有股桀骜不驯的痞气，“帮你？”他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帮你？”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仿佛在讨一个合理的理由。

　　“我爸爸去世了，我想自己把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挣出来，我不是故意要骗你们的。”沈雪说完低下头没敢继续看他。她心里很没底，或许他还会继续嘲笑她，又或许根本不会相信她说的这番话。

　　过了几秒，陈文走了，什么也没说，沈雪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继续干活，如果厂里真的不答应她走，她只能放弃这个月的工资了，但她真的很不甘心！或者，到时候再去跟主管说说好话，能不能少扣她一点钱，沈雪把眼泪咽回去，继续干活，她想无论如何今天晚上下班前一定要把这件事解决好。

　　下午下班了，工友们都去吃饭了，车间里空荡荡的，风扇都关了，沈雪还坐在工位上，她把这个月做过的数量全部算了一遍，算出了一个金额写在旁边。到今天为止，她的工资是一千两百七。

　　这家工厂的老板她只见过几次，白天很少来，要来也是中午吃过饭之后才会过来，每天待到晚上八点多才走，今天白天一整天沈雪都没看见他，想着如果晚上他来了，她要直接跟他说，不管怎样只要有一线希望她都必须试一试，因为她见过老板和工人讲话，看起来是一个比较斯文的人，或许他会答应。

　　工人们吃完饭又回到了车间，沈雪一边上着口袋，一边时不时地朝办公室那边看一眼，但一直都没有看到期待的那个身影出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去上厕所的时候听到办公室里有人在吵架，说的她听不懂的方言，两股声音混在一起，一道沉，一道清透，说着说着还听到了桌椅摔倒的声音，沈雪快步走回工位，走远了，那争吵声就隐匿在嘈杂的机器声里去了。

　　到了下班的时候，陈文走过来找她：“你做到25号走吧，老板同意了。”

　　沈雪惊讶地站起来看着面前的年轻男人心里感激不尽，她扣着手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谢谢你。”

　　陈文很随意地手一扬：“我看你晚上都没吃饭？这么瘦还减肥啊？”

　　被他这样一说，沈雪顿时觉得肚子饿得难受，她认真地看着他：“你吃宵夜吗？我请你。”

　　陈文双手插在后面的裤兜里，半仰头，想了两秒，然后很不客气地说：“行啊。”

　　沈雪跟着工友们一起走出车间，迎面吹来一股风，一下子就吹散了身上潮湿的汗液。工厂门口晚上有卖小吃的，有烤串，炒饭，炒粉等等，花样不多，但在这偏僻的工业区也算一处小小的人间烟火。

　　沈雪问陈文：“你想吃什么？”

　　陈文一秒都没考虑，脱口而出说：“炒河粉。”

　　沈雪走到一个现炒的摊位前，点了两份炒河粉，老板问：“要加什么？”

　　沈雪转身问陈文，却发现他已经在前面空地的矮桌前坐下了，点了一只烟，惬意地抽着，沈雪没过去问他，直接跟老板说：“加一份肉。”

　　两人面对面坐着低头吃炒粉：“今天谢谢你啊。”沈雪再次说道。

　　陈文嗤了一声，语气很不耐烦：“你这个人怎么一天到晚不是说对不起就是说谢谢。”

　　沈雪被他说得够尴尬了，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着：“你帮了我，谢谢你是应该的。”沈雪说。

　　陈文没应这句，吃饭的样子很凶残，像饿了八百年，风卷残云几下就吃完了一盘，沈雪盘子里才动了三分之一，他在对面坐着，不知道是在看她还是在干嘛，沈雪没好意朝他看，觉得被人看着吃饭感觉很奇怪，如果她不看他就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看自己。

　　忽然，陈文站起来走开了，一句话也没说，沈雪觉得这人性格还真是奇怪，话说很刻薄，但人是好的，她没再多想，慢慢吃着盘子里的炒粉。

　　五六分钟后陈文回来了，他把一瓶饮料放在她面前，自己手上也拿了一瓶，他拧开瓶盖，咕哝咕哝地喝着，饮料顺着他的嘴角滴在他的灰色背心上，马上显示出两个深色的圆点。

　　“你挺不容易的。”陈文拧上瓶盖，把饮料放在桌角，朝一边伸了伸腿，歪着身子从裤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抽出一支用嘴唇叼着，打火机的火苗在他眼前跳跃，那双眼睛里有沈雪看不懂的东西。

　　“以后别出来了，好好读书。”他放下烟和火机，双手搭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他，白色的烟雾从他嘴里出来，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沈雪没出声。

　　“你读书成绩好吗？”他问。

　　沈雪老实地说：“还可以。”

　　陈文对着她扬了扬眉毛：“努力学习，考个好大学。”他说得很平静，没有之前那种凌厉的语气也没有奚落和嘲讽。

　　沈雪点了点头，“嗯。”

　　她突然又想到保安大爷说的话，犹豫了两秒她开口说：“听说你在利城大学读书？”

　　陈文对着她眯了下眼睛：“是啊，怎么了？”

　　沈雪微微一笑：“是很好的学校。”

　　陈文吐出一口烟，垂着眉眼没说话，脸上的表情神秘莫测。

　　“你今天跟老板吵架了？”沈雪放下筷子问他：“是因为帮我说话？”

　　陈文把目光移向别处，风吹过来，掀起他遮住眼睛的头发，沈雪第一次看清了他的眉眼，跟他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是很干净的大男孩，剑眉星目，微微有些深邃的双眼皮，瞳仁乌黑，棱角分明的脸型，侧脸犹如刀砍斧削般精心雕琢出来的画像，他身上自带浑然天成的不羁，巧妙地把那份外表的精致给压了下去。

　　“那不关你的事。”陈文说：“反正到了二十五号你拿了工资就可以走了。”语气冷淡，像是在驱逐闯入他领地的人。

　　沈雪拿起饮料瓶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小口，是清甜带着微酸的柠檬汽水。

　　“不管怎样还是要感谢你帮我。”沈雪朝他笑，很真诚地说。

　　“又来？”陈文瞥她一眼，很快又将目光挪开，又过了会儿，他站起来说：“回去？”

　　沈雪起身，走到摊位前去付钱，老板说：“刚才那个帅哥已经付过了。”沈雪诧异地转身看过去，陈文已经往前走了几步了，沈雪快步跟上去：“不是说我请你嘛，你怎么付钱了？”

　　陈文大摇大摆地走着，姿态很嚣张，像古惑仔电影里的人，“无所谓啦。”他阔步往前走，话音一落，又扭头看过来：“哎，你别又来一句谢谢，听都听烦了。”

　　沈雪笑了笑没支声，跟着他往厂里走去，她看到车间的灯都关了，他却还往那边去，沈雪问：“你去车间干嘛？不都已经下班了？”

　　陈文的脚步停下，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送布料的要来，我要守着，布料送来来还要验布。”

　　沈雪之前总是在半夜的时候听到楼下有货车和卸货的声音，“难怪。”沈雪忍不住嘀咕一声。

　　“什么难怪？”陈文说。

　　沈雪含蓄地笑着说：“难怪白天看你总是在睡觉，原来你晚上要忙到那么晚。”

　　陈文摆了摆手好像有点不耐烦了：“走了。”然后大步朝车间走去。

　　沈雪回到宿舍，洗完澡之后坐在床上给张舒航发短信，告诉她自己已经确定了26号回去，27号就可以到家了。

　　过了会张舒航回复她：“你回来的票买了吗？是坐火车回来吗？”

　　离祁镇最近的火车在隔壁市，距离45公里，沈雪本来还没有打算怎么回去，他这样一问，倒让她瞬间想到了来的时候坐卧铺车的经历，说实话，她真不想再体验一遍，虽然坐火车有点麻烦，到时候还要转一趟大巴再转公交才能到家，比起卧铺车她宁愿辛苦点。

　　“嗯，坐火车回去。”沈雪回复。

　　“你火车票买了吗？现在是暑假，月底肯定有很多学生要从那边回来开学的，你趁早买。”张舒航提醒她。

　　沈雪之前看到过，工业区的路口那里有一个卖火车票的窗口，她准备明天中午的时候过去看看。

　　回家的时间临近，沈雪忽然觉得有种小小的伤感，这个暑假她虽然一直在厂里待着，只去过一次市区，但是她觉得自己对很多东西都有了新的理解和看法，外面的世界很大，大到能够感知到自己是何其的渺小，世界也很复杂，不是书本里的乌托邦，五湖四海的人汇集在城市的角落里，形色各异，有坏人也有好人，这里的环境很乱很差，但是这里也承托了她的某些希望和梦想，就算离开了，她应该也会永远记得，记得有一个叫陈文的大男孩帮助过她。

　　沈雪想回去之前再去一趟市里，她想给张舒航买礼物，想给妈妈买一套新衣服，她还从来没给张舒航送过任何东西。

　　“小叔，你喜欢什么？”沈雪发短信问他。

　　张舒航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刚刚批改完学生的作业。

　　他住在孙老师家里，孙老师是他的物理老师，他每天给初中的学生上三节课，上午一节，下午两节。一周休息一天，休息的那天他就呆在房间里看高二的教材。

　　喜欢什么？

　　张舒航拿着手机，望着对面居民楼里透出来的灯光，第一次有人问他这样的问题，他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喜欢什么，好像在他的世界里自己从来都没有资格挑选，养父母给他什么他就接受什么，他从来不会提意见，不会拒绝，不会反驳，他从小就活在一副冷静的面具之下，清醒地孤独，孤独地长大，他坐在窗前，想了很久才回复她。

　　“我喜欢月亮，还有星星，喜欢春风喜欢夕阳，喜欢天空和云朵。”

　　沈雪看到这些内容的时候眼睛瞪得又圆又直，“这怎么送？”

　　但是她没把那句话发给他，她想，利城这么大，说定能找到他说的这些呢。

　　“收到，等回去了我送给你。”沈雪发送过去。

　　张舒航点开短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会错她的意了，但她仍认真地对待他。

　　他起身拉开房间的门，走到阳台上，抬头看了看天空，一轮亮白的月牙挂在夜空上，像她笑时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