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28章 全力以赴 ...
-
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沈雪在镇上送别母亲。赵春香穿着一双平常不常穿的单皮鞋,黑色的牛皮鞋面,没有任何点缀,踩在长途卧铺车高高的台阶上,司机很不耐烦地吼了一句:“把鞋子脱掉啊,里面是地毯。”那语气像是在呵斥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沈雪站在车门口,看着母亲弯腰拖鞋,心里被狠狠地攥了一下,她的母亲,失去了丈夫,为了养活自己和女儿不得不背井离乡,却在刚启程的时候就遭到陌生人的奚落,沈雪忍住眼泪,随着母亲在车内的身影跟着移动,赵春香在一个靠窗的铺位坐下,隔着玻璃对女儿笑,然后挥手,沈雪刚抬手,车子就动了,那只手举在半空中,她看着高大的车缓缓驶离自己的视线里。
时间的进度忽然被拉快了。
高三的学生已经在拍毕业照了,操场上闹哄哄的,一群少年少女站临时搭起的架子上,摄影师喊着“一二三”,所有人齐声喊“茄子”,咔嚓几声,人群又慢慢散开,沈雪和李娜从操场边经过,看到这一幕心想,过两年就轮到她们了。
月考成绩出来,沈雪考了全班第十名,有史以来最好的成绩。彭老师在讲台上念到她的名字的时候,特意多说了两句;“沈雪这次进步很大,大家要向她学习。”她坐在座位上安静地听着,嘴角微微上扬,这些分数是她一道题一道题做出来的,
她抬头将目光移到窗外,心里的信念越来越强烈,笃定,她一定要考上一个很好的大学,拿一张漂亮的录取通知书,去父亲的坟前给他看,让他知道,女儿没有让他失望。
那个周日,沈雪吃过午饭,拿着课本和试卷去了以前常去的那间大教室,这学期她很少来了,她忙着赶功课,不懂的地方虚心请教同学和老师,张舒航要准备竞赛,两个人像是两条不同的水流,往各自的方向流去。
大教室里有十几个同学,分散坐在不同的位置上,沈雪看到以前她和张舒航坐的地方是空着的,便过去坐下。
她咬着笔头解一道数学题,眉头微微皱着,忽然感觉面前的光暗了一下,一道影子落在试卷上,像一片云遮住了太阳,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到了张舒航。
他站在她面前,逆着光,周身的轮廓被勾出一道淡淡的金色,他好像刚洗过头发,额前的碎发还是湿的,垂在眉梢,他顺手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把一叠卷子和一本题集放在桌上,一脸轻松的模样。“这么早就来了?”他问。
沈雪想问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竞赛怎么样?想了想说出口的却是:“你也挺早的。”
张舒航的头往一侧偏了下,嘴角微微一弯,勾起了好看的弧度。沈雪也跟着笑,两人对视两秒,没有多言,又各自低下头,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里面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潮涌动。
张舒航做着题,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下来,他不经意间抬眉朝对面看了一眼,沈雪的笔尖在试卷上均速移动,她以前总是做着做着就开始走神,咬着笔帽发愣,或者是偷看他。
他的视线悄悄上移,落在她脸上,少女微微蹙着眉,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很努力在思考的样子,她没有注意到对面的目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张舒航看了几秒,默默收回视线继续做自己的试卷。
沈雪把整张卷子做完后终于动了动,伸了个懒腰,起身出去上厕所。她离开之后,张舒航放下笔,拿过她的试卷看,卷面干干净净的,字迹工整,做过的地方几乎都对了,只留了几道空着的,他看着那些空题,心里自动列出了公式和解题步骤。
几分钟之后,沈雪回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终于开口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竞赛怎么样?”
张舒航放下她的试卷,平淡的语气说道:“前天回来的,考得一般。”
沈雪放下杯子坐下,笑了笑,“学霸都这样,我们班那些成绩好的同学每次考试都说没考好,可每次都是班上一二名,你这样说,肯定是考得很不错!”
张舒航的唇弯了弯,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意思,“我是实话实话。”
“我也是实话实说。”沈雪歪着头看他,眼里有点狡黠的光,眉眼弯下来,很好看。
张舒航淡淡地笑了下,没再跟她争,他的手指点了点她试卷上空着的一道题,问她:“这几题我看你空着了,要不要给你讲讲?”
沈雪盯着他的手指看了看,那双手还是老样子,细长白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她收回目光,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说:“好啊,你好久都没给我讲过题了。”
张舒航把试卷转过来,拿过她的草稿纸,一边写一边讲,为了不打扰别的同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沈雪要凑近了才能听得清楚,少年发头上清透的香味和身上干燥的舒肤佳香皂的味道,两股气味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一起,萦绕在少女的鼻尖,钻得人心神发慌,沈雪强行收了收思绪,认真地听他讲题。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或许是她的注意力和重心都转移到了学习上,那个下午一转眼就过去了。
走出教室的时候,沈雪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西边的天空烧成了通红的一片,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把火,火势蔓延,连绵不绝,把整片天空都烧成了橘红色,深深浅浅地一层一层地晕开,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彩画。
“太美了!”沈雪忍不住说。
张舒航站在她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霞光映在她脸上,也是红红的,眼里有光在跳跃,像两簇被点燃的小火焰。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五月的傍晚,漫天霞光,夏天的脚步逼近,空气里有温热的风,有不知名的花香味,不远处的篮球场上传来叫喊声和球拍在地上震动的声响,高一快要结束了。
五月底放月假的时候,沈雪去了外婆家,张舒航有没有回棠垸村,她不知道。外婆家在另一个村,从棠垸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村里的路不太好走,车颠簸得厉害,沈雪坐在最后一排,怀里抱着背包,背包里装着张舒航送给她的机器猫,机器猫跟着她一起放月假回家。
窗外的景色已经从春天的嫩绿变成了夏天的深绿,油菜早已经收了,地里种上了棉花苗,远远地看过去,只看到一片褐色的土地。
在外婆家的几天,沈雪除了帮外婆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之外,其余的时间都用来学习,她把课本和试卷摊在一张凳子上坐在外婆家后面的屋檐下,有燕子衔着树枝草梗在檐下筑巢,忙碌一整个下午,飞来飞去不知疲倦。
外公撕下一张日历,薄到半透明的日历纸上红字是日期,黑字是星期,更小的红字和黑字是当日的“忌”和“宜”,沈雪到现在都还搞不懂,日历上的内容究竟是谁写的?有人专门研究这种东西吗?她从小就好奇,好奇到长到了十六岁还是不知道答案,世界真奇妙。
月假结束返校的那天是六一儿童节,一到宿舍李娜就送给了她一颗棒棒糖祝她节日快乐。沈雪收拾好东西去教室,特意走了张舒航教室那边的楼梯过去,夏天到了,教室的后门也打开了,张舒航坐在后门的位置,沈雪一走到他教室门口,远远地就看到了那条熟悉的卡其色的裤子和白色的球鞋,肆无忌惮地伸到教室外的走廊上。
她走过去,把手里的棒棒糖放在他桌上,“小叔,节日快乐。”张舒航茫然地抬头,看到少女安静地对她笑,张舒航拿起棒棒糖,看了一眼,轻嗤了一声,随后看她,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欲言又止。沈雪看见他的表情,觉得很好笑,没多说什么,快步往前走了,张舒航把棒棒糖塞进课桌里,继续看书。
沈雪有一天从食堂出来,路过宿舍楼前的空地,看到几棵树上挂满了奶绿色的小坠子,一串一串的,像可爱的小铃铛,被短细的花梗吊着,在微风里轻轻摇晃,走近了才认出来是柚子树。那些小坠子是柚子花,柑橘类的果树的花带着一股特别的香味,和其他清甜的花香味很不一样,是清冽中带着辛味的香气,沈雪很喜欢这个味道,她站在树下,仰着头吸着柚子花的味道。
一颗花就是一颗果实,它们都会长大吗?沈雪仰头看着那些小小的,圆鼓鼓的花苞想着这个问题。
不是每一朵花都能长成柚子,有的会被风吹落,有的会被虫蛀掉,有的不知道怎么就蔫了,从枝头掉下来,腐烂在泥土里。但那些活下来的,会从这样一颗不起眼的小坠子,慢慢膨胀,长大,变黄,最后长成一颗饱满的,沉甸甸的柚子。
其实植物和人一样,为了生存都必须全力以赴。
沈雪的成绩单一次比一次好看,她的名字从班上的中段慢慢往前挪,像一只慢但坚定的蜗牛,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爬。
张舒航的物理竞赛的成绩终于出来了,沈雪是在教学楼公告栏前看到的这个消息,那天吃完晚饭回教室的路上,她看到很多同学围在公告栏前叽叽喳喳地在讨论什么,沈雪走过去,看到了张舒航的获奖公告,一张六开的红纸上小楷毛笔字写的喜讯:“热烈祝贺我校高一(一)班张舒航同学在2006年全省高中物理竞赛中荣获第三名!”
第三名啊!很厉害了,要知道和他一起比的都是教学质量比祁中好太多的学校,像什么江城师范附中啦,什么江城高中啦之类的学校,祁中这种地方能出一个这样的人物那可真是值得骄傲的,这回又要把市一中踩在脚底下碾压了,沈雪看着那张喜报笑了笑,他果然没让她失望。
六月的阳光越发地毒起来了,沈雪的马尾变成了丸子头,露出了光洁白净的脖子,教室里没有风扇,同学们上课只能用课本当扇子扇风,六月下旬终于迎来了文理科分班,李娜分到了理科四班,张舒航在理科一班,和林笑笑在一个班上。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大家在教室里整理书本,要搬去新的教室,李娜趴在桌上欲哭无泪,嘴里哀嚎着:“沈雪,我不甘心!”沈雪知道她是因为没有和张舒航分到一个班,分班是按照平常的成绩排名来的,沈雪只好安慰她,“别难过啦,我请你吃冰淇淋。”李娜猛地抬起头来,“好!我要吃两个!一个草莓味的一个巧克力味的!”沈雪一边收拾课本一边说,“行啊,没问题!”李娜就抱着她的胳膊撒娇似地说:“还是你最好!”
过了会儿她又沮丧着说:“真是冤家路窄!没和张舒航分到一个班就算了,结果跟夏思齐一个班,你说气不气人!”李娜抓着沈雪的胳膊用力摇晃,沈雪被晃得头晕,“我觉得他人挺好的啊,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偏见?”沈雪转身往后面看了一眼,夏思齐很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整理课本,沈雪平常不怎么注意班上的男生,这一眼一看,竟然发现夏思齐似乎跟上学期不一样了,人高了许多,少年的轮廓发越清晰凌厉了,是很好看的少年。
“不是我对他有偏见,你忘了,上学期那个纸团的事,你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吗?”李娜跟没长骨头似的整个人趴在了沈雪的身上。
沈雪想起了那件事,她好奇地问:“写了什么?”
李娜扳过她的脑袋,贴在她耳边说:“我后来隔了好久才想起来,那张纸是以前我给七班那个男生写回信打的草稿!”
沈雪挑眉,不以为然地说:“那又怎样,同学之间写信不是很正常,只要没写太出格的内容就没事。”
李娜突然掐了沈雪胳膊一下,愤然地说道:“我那上面写的是说我们不合适,以前的事就算了吧,以后再见面还是朋友。”李娜说完就双手掩面,两条腿非常烦躁地在课桌下乱蹬了几下。
沈雪惊讶地张了张嘴,再次转身看了一眼夏思齐,心想,他可真够冤的。
沈雪默默地朝林笑笑的方向看过去,她脸上带着开心的笑,和同桌在说话,沈雪想,张舒航和林笑笑越来越近了,他会忘记自己吗?之前跟他说的让他不要放弃找父母的事情他是怎么想的呢?他会继续去找吗?沈雪不知道答案,因为在这些事情面前横亘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她要努力再努力,一定要考一个好的大学,不要辜负父亲的期待。
那些未知的,自己无法控制的事,就只能顺其自然了,后面会怎么样,她没有太多精力和心思去想,高考,是她目前唯一重要和担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