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29章 世界的另一 ...


  •   六月底,祁中放了暑假,校园一下空了,宿舍走廊上的铁丝上还挂着几件没人收的衣服在闷热的风里晃来晃去,舅舅来宿舍帮沈雪打包好行李接她回家。

      放假的第二天,母亲打电话来问她要不要去利城,说村里一个婶子回老家接孩子要带过去,如果要来的话可以跟她一起。沈雪没怎么想就答应了,她好几个月没见母亲了,很想她,也想看一看她打工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出发前一天,沈雪回了趟棠垸村,院子里的栀子花开满了,半开半合的,开得正好的,被太阳晒蔫的,全挤在枝头。有好些花已经变黄腐烂了,她站了会儿,摘了几朵新鲜的栀子拿在手里,往张舒航家走去。

      他家的院门紧闭着,院门上的门神依然面目狰狞地盯着她看,沈雪发现他家门前的台阶上长了一些绿茸茸的青苔,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她站在院子门口,手里的栀子被太阳晒得有点儿发蔫,肉质饱满厚实的花瓣很快垂了下来,沈雪想来跟他说一声自己要去利城了,她联系不到他,不知道他暑假在做什么,沈雪把手里的那几朵栀子花插在院门口的铁锁上然后转身离开。

      隔天,她在镇上坐上了开往利城的卧铺车,旁边是一个很胖的男人,沈雪从上车开始就听到他在打呼噜,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连绵不断的厂房和楼房,天黑了,车子到一个服务区休息,婶子叫她下车吃东西,她们在服务区买了几份泡面,坐在公共区域的桌前埋头吃面,沈雪问,“婶子,还有多久到?”婶子说,“还早着呢,还得跑一晚上,等到明天早上七点多差不多就到了。”

      沈雪把面咽下去,这才走了半天的功夫她就有点受不了了,倒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车里面的气味实在太难闻,虽然开着空调,但总有一股散不去的怪味,恶心的带着潮湿的霉味夹杂着怪异的体味,沈雪一直把脸贴在窗户玻璃上,其实窗户压根不能打开,只能起到一点心里作用罢了。

      那一晚,她辗转难眠,每次快要睡着时,旁边铺位的男人忽然呼吸变得急促,鼾声也跟着高了几度,过了会又慢慢降下来,沈雪听着那声音,连带自己的呼吸都跟着他的节奏跑了,总感觉一不小心那男人就会呼吸困难而死。

      第二天早上,大巴车开进了一个长途客运站,司机大嗓门喊道:“都醒醒,到站了,下车了!”沈雪猫着腰提着自己的鞋子跟着前面的人群往车头走去,走到司机旁边再穿上鞋子下车,一下车她就猛吸了几口空气,终于活过来了!沈雪看着四周的环境,感受着和祁镇完全不同的气候,觉得一切新奇又陌生。

      “雪儿!”赵春香站在出站口朝她招手,她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连衣裙,头发在后脑勺挽了个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变白了,也胖了一点,站在人群里沈雪差点没认出来。

      “妈。”沈雪提着行李走过去叫她,她看着母亲的脸,眼眶有些湿润。赵春香伸手抚摸她心疼地说,“怎么又瘦了。”

      在车站门口,婶子和赵春香母女告别,她们要去另一个地方,是两个不同的方向。

      赵春香带着沈雪在客运站前面上了一辆公交车,车里人很多,没有空调,车窗大开着,风灌进来,热浪扑面,沈雪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赵春香手里拿了一张街边发广告给的塑料扇子给她扇风,“这边天气就是这样的,热得难受吧。”沈雪摇了摇头笑着说,“没事。”她觉得这些都是小问题,能见到母亲她心里很开心。

      半个多小时后她们下了车,又盯着烈日走了一段路,走到了一个工业区的路口,那儿有一个很大的牌坊,上面写着“xx工业区欢迎您”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露出斑驳的生锈的铁皮。

      工业区路口的树荫下停着一些摩的,司机坐在上面抽烟聊天,有的躺在摩托车上,双脚搭在车把上在睡觉,看到母女俩提着行李走过来,有人高喊一声:“靓女坐不坐车?”赵春香看过去,摆了下头,拉着沈雪快步往前走。

      有载人的摩托车快速地从她们身边经过,扬起的灰尘久久地漂浮在干燥的空气中不散去,沈雪忍不住咳嗽几下。走了十来分钟,赵春香指着面前的一栋楼说;“到了。”

      沈雪跟着母亲走进厂里,左拐进了一栋西边的楼房上了三楼,穿过昏暗潮湿的楼廊,空气里满是洗衣服和潮湿的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沈雪皱了皱眉,跟着母亲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尽头才终于停下来,赵春香从包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房门。

      那是一间集体宿舍,房间不大,靠墙两边各摆了四张上下铺,每张床上都拉着布帘,碎花的,格子的,纯色的,各不一样,看得人眼花缭乱,“进来吧。”赵春香站在门口说,“雪儿,你先休息,妈妈还要去上班,等会儿中午吃饭的时候再来叫你。”赵春香拉开靠门的那张床帘说。

      沈雪点了点头,赵春香按了下门框旁的开关,头顶的风扇呼呼地转了起来,可风还是热的。

      “走廊中间是卫生间,要喝水的话那边有饮水机,就在卫生间对面,妈妈床下有杯子,你自己好好呆着休息啊,妈妈先走了。”沈雪又点了点头,赵春香走出去带上了门。

      沈雪坐在床板上,上面只铺了一张薄薄的褥子,再上面是一张凉席,床底下放着母亲从家里带出来地那只行李箱和旅行包,还有一些桶,和盆以及几双鞋子。沈雪坐了了会儿,感觉脑子里很乱,她预想过很多画面,完全没有想到母亲是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一时间非常难以接受这样的现实,她呆坐在床上,身上的汗很快就把衣服浸湿了。

      不知道多了多久,她起身,从自己的包里翻出毛巾和衣服,又从床底下拿了香皂盒走出房门往洗手间那边走去,洗手间里一面是厕所,另一面是一个长方形的水泥砌的水槽,几个水龙头从墙壁上伸出来,沈雪沾湿毛巾隔着衣服擦了下身上的汗。

      她昨晚一夜没睡,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赵春香来叫她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食堂在另一栋的楼一楼,沈雪走进去的时候,窗口已经排了长队,工人们手里端着搪瓷饭盆,食堂里有几个大吊扇,转得不快,但却很凉快,或许是方位的原因没有受到太阳直射,又是在一楼,难免要凉快许多。

      她看到食堂里的女人,各种年龄的都有,甚至还有好些看起来几乎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大家打着一样的饭菜,坐在一样的长条凳上,她们来自五湖四海,口音各异,有的说话像唱歌,有的说话像吵架,但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看起来好像都差不多,一样的疲惫,一样的茫然而空洞的眼神,匆匆忙忙扒完碗里的饭,然后匆匆忙忙地离开。

      沈雪出发的时候还满心欢喜,觉得自己可以去大城市见世面了,觉得母亲工作的地方肯定比祁镇好,比祁镇繁华,可现实却是这样的,她心里万分难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有工友跟赵春香打招呼,“小赵,这是你女儿啊,多大啦?长得真好看,像你呢。”

      赵春香笑着说:“不像我,像她爸,今年十七了,是个大姑娘了。”

      那天晚上,沈雪和母亲一起挤在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两人侧着身子才能躺下,天气太热了,风扇的风吹不到床铺上,只能感受到一丝流动的热空气,而空气也是滚烫的,贴在皮肤上像裹了一层不透气的薄膜。

      赵春香手里拿着扇子,一下一下地摇着,到了后半夜,沈雪才渐渐感觉到了一点凉意,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赵春香已经不在了,宿舍里空荡荡的,风扇还在转,每个床帘都被吹得一鼓一鼓的,沈雪起来洗脸刷牙,她走到阳台上站了会儿,看着外面灰扑扑的街道,参差不齐的厂房,铁皮的房顶被太阳照得像反光的镜面。

      她想,来了也不能天天这样无所事事地呆着,得找点事做才行。她下了楼,厂门口有个保安亭,沈雪走过去问他,“大爷,附近有图书馆吗?”

      大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半袖保安服,脸黑黝黝地,大爷木讷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图书馆啊,那要学校里才有吧,这里学校都放假了,关门了。”

      沈雪说了声谢谢,往外面走去。

      工业区的马路很宽,路边种了些沈雪叫不出名字的树,利城的气候和祁镇完全不一样,生长的植物也不同,那树长得很矮小,不知道是才栽种的还是本来就是这种长不大的形态,树叶上也满是尘土,有些叶子被晒得卷了起来,蔫蔫地垂着,像无精打采的人丧气地垂着脑袋,一幅萎靡不振的样子。

      沈雪沿着马路走了一两百米,两边都是服装厂,规模差不多大,有的门口停着车正在卸货,有的门口正在往货车上装货,有的门口站了几个人在看招工信息。沈雪走到一家还算干净的厂门口,那里围了好些人,一个三十来岁的人站在保安亭的屋檐下手里拿了一叠纸正在说什么,沈雪好奇地凑过去听。

      “熟练工要十名,新手要培训三天才能上工,暑假工不要,培训期间没有工资,都是做流水,计件的,要做的就跟我来。”

      有人转身走了,有人还在犹豫,沈雪旁边站了一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儿,穿着一件粉色的T恤,她小声问沈雪:“你做过吗?”

      沈雪摇了摇头说:“没做过。”

      女孩好像找到了同伴,睁大了眼睛说:“要不我们一起吧,我也没做过,但是我一个人怕做不好。”

      沈雪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男人带着她们几个走进车间去参观,车间在一楼,几十台缝纫机排成几排,工人们看到有人进来,纷纷抬头看过来,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不停地在机器上送布,踩踏板,动作快得好像人也是机器的一部分。

      空气来漂浮着布屑和线头,日光灯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吊得很低,把缝纫机照得格外亮堂。

      男人指了指周围的机器说:“环境就是这样的,工序简单的工资低,做起来不累,工序难的工资高,要有经验才能做,每个月十五号发上个月的工资,包吃包住,月休四天,不休息也可以看你们自己。”

      男人说完看了她们一眼,“考虑好了明天直接过来找我。”

      走出厂门口,那女孩问沈雪:“你要来做吗?”

      沈雪说:“我想试一下,可以的话就做吧。”

      女孩又问:“你住哪儿?”

      沈雪说:“我就住附近,跟我妈妈一起。”

      女孩点了点头,说:“那还挺好的,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也不算远,不过也要坐公交车,如果来这里的话我就要搬到厂里来住。”

      沈雪说:“我也是,可以做下去的话我也要住厂里。”

      两人在路口分别的时候,女孩朝她笑着挥手说“明天见。”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能不能坚持做下来,会不会被别人发现她是个学生然后就不要她了,但是她又想,如果不做的话,这两个月的暑假总不能白白浪费了,况且,她也想挣点钱,想给母亲减轻点负担,想挣出下一个学期的报名费和生活费,还想给自己买一部手机,她们班上有好几个同学都有手机了,虽然只是很普通的诺基亚,但是有一部自己的手机总归还是方便些的。

      当天中午,她就跟母亲说了这个事,母亲先是一口拒绝了,说:“你还这么小,服装厂很累的,你吃不消。”沈雪软硬兼施,举了很多理由,比如,既然都来了总不能天天呆在母亲宿舍里吧,无聊不说,而且什么都做不了简直就是浪费生命和时间,又说,反正只做两个月,开学了就回去,再怎么辛苦,两个月应该还是能坚持的。最后她又说,以后家里用钱的地方还很多,她们家的老房子后墙都裂开了,到时候维修啦,翻屋顶拉也要花一笔钱云云,但她唯独没说不想看到母亲一个人那么辛苦。

      赵春香最后到底还是默认了,语重心长地交待她,别勉强自己,实在坚持不下去就别做。沈雪开心地点头答应。

      第二天她准时到了那家厂里,昨天的那个女孩也来了,主管给她们分配了缝纫机,又每人给了一堆碎布料,专门练习车线,沈雪坐在缝纫机前,一遍一遍地踩着踏板,第一天车出来的线都是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的痕迹,到了第二天好了一些,虽然还是歪的,但是歪得没那么离谱了,第三天就已经能车出很直的线了,针脚均匀,间距一致。

      主管过来看了看她们的练习成果很满意地点了点头,“明天开始你专门上口袋吧,一个口袋两毛钱。”主管站在沈雪旁边,手里拿着她车过的布块说道。

      和她一起进来的那女孩叫罗小慧,被主管安排专门去打扣眼,打扣眼是用专机,跟缝纫机是不一样的,不用踩踏板也不用送布料。两人的工位不在一起,但是每天中午和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人都坐一块儿。

      罗小慧问她多大了,沈雪说十七,又问她是不是初中毕业就没读了,沈雪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罗小慧非常共情地说她也是,觉得学不进去读书也是浪费时间和金钱,还不入早点出来打工,反正迟早也是要出来的。沈雪没接话,低头吃饭。

      每天早上她们都要先去主管那里领裁片,登记数量,口袋车好了之后放在工位旁的红色塑料筐里,没车的放在蓝色筐里,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来点数,然后把车好的衣服拿走,送去下一道工序。沈雪怕出错,自己也在本子上记了一份,一笔一画用写“正”字的方法登记数量。

      工厂说每个月放四天假,但沈雪一天都没休,罗小慧和沈雪都搬进了宿舍,住在同一间,罗小慧睡上铺,沈雪睡下铺,她每天晚上下班了洗完澡就躺在床上打电话,沈雪听了好几个晚上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谈恋爱。

      罗小慧挂了电话趴在床边头朝下跟她说话,“沈雪,你一天都没休息不累吗?”

      沈雪摇了摇头说:“还好。”

      罗小慧又问,“你不觉得无聊吗?每天都这样干活,不出去玩,我看你连手机也没有,你没朋友要联系吗?”

      沈雪说:“我有朋友,他们都在老家。”

      罗小慧翻了个身,床架子直摇晃,沈雪看着上铺的床板蹭蹭地往下掉灰,“我知道了,你肯定是才出来,所以朋友都在老家。”

      沈雪没做声,拿了条毛巾掸落下来的灰。

      “等下个月发工资了我要去换个新手机,到时候你陪我一起去选吧。”罗小慧又翻了个身趴在床沿看她,她的头发乌黑又浓密带着自然卷,蓬松地一大片,头从上铺往下吊着,怪吓人,沈雪看了一眼就慌忙挪开了视线,“好啊,到时候我陪你去。”沈雪说。

      宿舍里关了灯,沈雪躺在床上想着一个口袋两毛钱,自己今天上了两百多个口袋,只有五十多块钱,这样的速度太慢了,必须要提高速度,她出来可不是好玩的,时间就是金钱。

      后来做了大半个月之后,她终于摸索到了一些技巧,送布的手劲要均匀,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踩踏板的速度也要稳定,不能时快时慢,还有转弯的时候要提前减速,送布的时候不能推,一定要手扶着布料稳住方向不让它跑偏。

      沈雪每天的数量从最开始的几十件慢慢增加到一百多件,两百多件,到了七月底,她一天最多能上三百来个口袋了。

      三百个口袋,那就是七十五块钱,一个月就是两千两百多块,这样的速度几乎跟做了好几年的熟手差不多了,主管每次经过她工位前都忍不住夸几句,“阿雪,你速度真快,这个月要发财啦,发工资了请我吃宵夜呀。”沈雪看他一眼,不理他,继续埋头上口袋,她想,等到八月十五号发工资的那天,要去买一部手机,她想给张舒航打电话,因为那天是他的生日,或许不是他真正的生日,但是是他张舒航的身份上的生日。

      放暑假一个月了,她一直没联系他,不知道他暑假过得去怎么样,不知道他会不会偶尔也想起她,她攒了很多很多的话想要跟他说,她觉得自己最多还能坚持半个月,到发工资的那天,她一定要给他打个电话。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