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27章 被遗忘的星 ...


  •   这学期八班的英语课代表换成了沈雪,之前是一个叫胡欣的女生,她中考时英语考了满分,在祁中是一个颇具神话色彩的女生,性格很内向,很少和同学们说话,走读生,也没什么朋友,人长得特别漂亮,开学没多久就收到了很多男生的信,其中还有不少高二高三的男生写的。

      但是胡欣把收到的信全部给了班主任,去告状说有人影响她学习,后来,所有给她写信的男生全部被老师叫到办公室里单独谈话,男生们都无法理解她的脑回路,虽然对她的行为感到非常气愤和不理解,但因为她实在长得好看,下次碰到还是会对她忍不住侧目。

      这学期开学之后她没来学校,一开始沈雪不知道,因为她也是迟了十几天才来学校的,后来英语老师说让沈雪当英语课代表,有同学在下面问老师:“老师,胡欣不来了吗?“

      英语老师沉默了一会,神情凝重地说:“应该不来了。”

      班里的同学有时候课间会说几句关于她的事,但是沈雪没仔细听,她一向对这种八卦没什么兴趣,都是些扑风捉影的事,一个传一个,传到后来就变成了一个完全违离事实的谣言。

      “诶,沈雪,你知道胡欣为什么不来学校了吗?”李娜趴在桌上戳了戳她胳膊。

      沈雪在默背文言文,她的思路突然被打断,转头看李娜,毫不感兴趣地说:“不知道。”

      李娜突然搂住她肩膀,凑到她耳边小声地说;“去年放寒假之前,有同学在厕所看到了,说她的肚子好大啊,大腿上,肚子上长满了那种纹路。”

      沈雪疑惑地睁大了眼睛,她不懂李娜说的纹路是什么,“可能是长胖了吧。”沈雪说,本来青春期的女生就容易发胖,她们班有些女生去年夏天军训的时候还很瘦,后来到了冬天就肉眼可见的胖了不少。

      “不是,我跟你说,那种纹路一般怀孕了才会长,我堂姐就是这样,她给我看过的。”李娜很认真地说。

      沈雪感觉心里猛的颤了一下,她不知道李娜是从哪里听来的,但是她觉得胡欣不是那样的女生,“人言可畏,李娜,你别说了,不管真相是怎样我觉得在背后这样说别人都不太好。”沈雪低头看课本,“你这篇背了吗?老师说月考肯定会考的。”

      李娜有些丧气的拿出语文书翻到那一页,“对了,老班上次说的分班的事,你想好了吗?是选文科还是理科?“李娜换了个话题问她。

      “我选文科。”沈雪看了她一眼,“你应该要选理科吧?”

      李娜沮丧地把脸埋在课本里,嘴里咕哝道:“我只能选理科,文科我是真不行,记性不好,选文科那是找死。”

      沈雪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安慰她:“理科多好啊,到时候大学选专业可比文科的选择多多了。”

      李娜的脚在桌下胡乱地踢着前面同学的椅子,“分班后我们就不能在一起了,我舍不得你。”李娜转过脸来有些难过地看着沈雪。

      “咱们是分班,又不是分道扬镳,你想找我随时都可以呀。”沈雪一只手撑着脸面朝她笑着说。

      李娜不接话,把头埋在胳膊里。

      “别难过了,咱们班不是有好些人都会选理科的么,说不定到时候还会在一个班呢。”沈雪趴在她肩上说道,她闻到女生头发里洗发水的花香味。

      李娜忽然又转过头来,声音很小地说了句:“你说,到时候我会不会跟张舒航分到一个班?”说完这句她又连忙把头埋进了胳膊里。

      沈雪刚才还笑的脸突然就僵在那儿了,过了好几秒她才说:“说不定也有这种可能。”

      她不知道李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想法的,女生的心思原来真的很难看出来,只要她不说就永远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月底放假前,班主任站在讲台上交代一些放假期间要注意的事项,不外乎就是成绩单要给家长签字,假期作业的安排等等,这些事情说完,班主任沉默地看着学生们一张张稚气的脸,沉沉地说道:“咱们班的胡欣同学,因病去世了,大家平常要注意身体,有什么不舒服或是感觉异常的地方一定要及时告诉老师或者家长。”

      那句话说完,下面立刻一片哗然,“怎么会这样?”“不是吧?”“天呐,不是说她转校了吗?”同学们忍不住交头接耳小声的说起来。

      老师没有制止讲话的学生,他接着说:“胡欣同学得了肾炎,耽误了治疗,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大家平常身体出现异常一定要注意,你们正在青春期,身体上的一些发育哪些是正常的哪些是不正常的,你们这么大了应该都知道的。”老师说到这里没继续往下说,只留下同学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难以接受的惊讶。

      沈雪在回家的车上一直在想这件事,如果不是班主任告诉大家真相,所谓的谣言还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印象里她和胡欣交集不多,两人之前只偶尔讨论过一两次关于英语月考的事情,沈雪觉得自己在英语方面还算是有一点天赋的,但是在更强的胡欣面前也只能甘拜下风,她曾问过她学习方法,胡欣很大方地告诉她,说自己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唯独喜欢看英语原版小说,有时候无聊还会自己逐字逐句地翻译,她还说她的梦想说当外交官。

      窗外的绿色渐浓,四月底了,田地里的油菜经长到一米多高了,已经能看到金灿灿的油菜花探头探头地随风摇摆,春天的平原广袤无垠,成片的绿茵,蛋黄色的花朵铺满了整个世界,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又美好,大自然严苛地遵守着时节的律令,年复一年在这片土地上默默地运转。

      在大自然面前,人类是何等的渺小,微不足道。沈雪再次想到那个和自己一样年纪的少女,从此就从这个世界上永远的消失了,她都还没有长大,没有看过这个世界精彩的一面就离开了。

      沈雪的眼眶湿润,耳边响起张舒航的那句好:“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好好活下去,好好长大。”

      当时他跟她说这话的时候她还不觉得有什么感觉,只是当成一件安慰的话在听,他鼓励她勇敢,坚强地活下去。可现在再一想,觉得这句话实在太沉重了,沉重到她觉得胸口被压了一块石头一样透不过气了,原来,当人处在低谷的时候,“活下去”和“好好长大”看起来很简单的两件事,实际上是那样的难,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的。

      她知道,张舒航是因为有过切身的体会才会对她说出那番话,沈雪眨了眨眼,看着车窗外流转的景色,不知道这次放假回去他家的枇杷熟了没有。

      五一那天上午,张舒航从市里回了棠垸村,回到家没呆多久就去找沈雪,他刚踏进她家的院子就看到她站在堂屋门口,面前立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和一个有些破旧了的旅行包。

      张舒航神色慌张,叫了声“沈雪”他的目光疑惑地停留在地上的行李上,“你这是干嘛?”他的声音紧张到有些颤抖。

      沈雪看到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小叔,你来了。”

      张舒航手里拎了一个白色的塑料袋,他来给她送枇杷却忘了递给她,“你要出门?”他很不确定地问道。

      “我妈要出门打工了。”沈雪低头,目光移到房间门口,赵春香从里面走出来了,这天她穿了一件的确良的绿底白花的长袖衫,头发也梳得很整齐,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家休养,骨折的伤早已经恢复了,人也变得精神多了,稍微收拾打扮一下立马觉得跟之前的村妇形象很不一样了,她底子很好,三十八岁的年纪其实还相当年轻。

      “给你,我们家枇杷熟了。”张舒航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沈雪,趁她没注意他悄悄地松了口气,刚才吓死了,还以为她不读书了呢。

      张舒航靠站门框上看着她从袋子里拿了颗枇杷慢慢地把皮撕开,汁水顺着她纤细的指尖流下来,“我还以为这次你又不回来呢。”沈雪把枇杷整个儿地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脸上是明媚的笑,“哇,这枇杷真好吃!好甜啊!”她意犹未尽地又从袋子里拿了几颗出来,顺手递给母亲,“妈,你也吃。”赵春香接过来,看着枇杷笑了笑,说:“这枇杷树还是雪儿五岁那年种下的呢。”

      沈雪一愣,看向母亲,“我怎么不知道?”

      赵春香拿着枇杷没有吃,她以一种回忆的神情说道:“你那么小当然不记得,当年种这棵树的时候你舅公还给你在院子里拍了一张照片。”

      “真的啊?我怎么没见过照片?”沈雪又往嘴里塞了一颗枇杷,好奇地问母亲。

      赵春香笑了笑,“照片应该在你舅公家里吧。”

      沈雪转头看向张舒航,“小叔,你见过我照片吗?”

      张舒航听得一愣一愣的,说实话他也没见过赵春香嘴里说的那张照片,但是他也没否认,轻声笑道:“到时候我找找看。”

      沈雪对这张没见过的照片很感兴趣,“是在这边的家还是市里的家里?我也想看。”她眼睛放光盯着张舒航说。

      张舒航挠了挠头,“这边家里有好几本老相册,到时候我翻翻看。”

      沈雪高兴地跳起来,“小叔,我跟你一起去找!”

      赵春香把手里的枇杷放回袋子里问道:“舒航,你妈跟你一起回来的吗?”

      张舒航点了点头,“嗯,我妈跟我一起回来的,她正在摘枇杷呢,今年的果子结的特别多,她说摘下来拿到市里去卖。”

      赵春香把堂屋里的行李挪到了靠墙的地方,走到大门口说:“雪儿,我们去舅婆家走走吧。”

      沈雪又从袋子里抓了两颗枇杷在手里,迈着欢乐的步子往院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张舒航,等他走近了递给他一颗,“小叔,你也吃。”张舒航笑着伸手接过来,拿在手里却没吃。

      走进张舒航家的院子,沈雪看到舅婆站在梯子上正在摘枇杷,树下的篮筐里已经堆了满满一篮筐,赵春香叫了声“舅妈,您回来了。”李秀兰转身朝院门口看过去,笑呵呵地从梯子上爬下来, “春香你来了,来吃枇杷。”她把刚摘的一串递过去,赵春香摆手说道:“不吃了,刚才舒航给我们送了一大袋呢。”两人站在树下开始唠家常。

      沈雪跟着张舒航往屋里走去,跟在他身后进了房间,挨着房门的那边,靠墙有一张老式的五屉柜,类似于书桌的样式,只是体积比书桌宽大一些,深棕色的漆面有很多磨损的痕迹,经年累月的岁月沉淀在上面。

      张舒航拉开抽屉找相册,沈雪紧挨着他,目光紧紧追随着着他的动作一个个地看过去,直到拉开最里面的一个抽屉,沈雪一眼看到了一个玻璃罐,里面装满了星星。

      两人都很意外,张舒航整个人瞬间僵在了那儿,过了两秒,他把罐子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有些抱歉地说道;“这个是你的,还给你吧。”他没朝沈雪看,转身又去翻床头柜的抽屉,嘴里自言自语地说道:“奇怪了,之前还看到过的,到底放哪里了?”

      沈雪双手扶在桌面上,盯着那罐子星星看,她以为那晚摔碎之后第二天被清洁工打扫干净了,因为第二天早上路过时她看到地上很干净,一颗星星也没有,玻璃渣也被清理掉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晚她走之后,张舒航蹲在地上,把那些散落满地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捡起来,塞满了自己的两个口袋,又用纸巾一颗一颗地擦干净,装进了新的玻璃罐里,他一直想找机会还给她,但一直没有机会。

      “小叔。”沈雪忽然叫他。

      张舒航一边假装忙碌地翻箱倒柜地找相册,心里一点准备也没有,预想过很多场景 ,没想到最后是在这样的情景之下还给她的。

      “怎么了?”张舒航站在柜子前转过身来看她。

      沈雪没说话,低着头看着那个玻璃罐。

      张舒航愣了几秒走到她旁边,他看到少女的目光微垂,脸上有股淡淡的哀伤,不知道是不是这些星星又让她想到了那晚的不愉快,张舒航很抱歉地说;“对不起,那天我不是故意的。”他把玻璃罐往她的方向推过去。

      沈雪抬头看他,她的眼睛里有微光跳跃,她很想说这些星星就是送给他的,但是她说不出口,很多话挤在喉咙里,无法发出声来。

      这样想着,她的眼泪就开始往下掉,从前她几乎不哭的,自从父亲去世之后,她的眼泪忽然之间就多了起来,总是控制不住就出来了,她也不想自己这样,哭多了人会变丑,还会让人觉得眼泪太廉价。

      但越是这样想,她的眼泪流得越凶猛,跟串珠似的,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张舒航条件反射地手伸到口袋里去找纸巾,可是今天不是在学校,他的习惯是每天早上出寝室的时候都会揣一包在口袋里,放假在家里没有这个习惯。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捧起了她的脸,用大拇指的指腹把她脸上的泪痕擦掉,“你还在生我的气?”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气息扑到少女的脸上,她闻到一股清甜的薄荷牙膏的味道。

      沈雪轻微地摆了摆头,视线落在少年的胸口,他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一件黑灰格子的衬衣,衬衣的扣子没扣,露出里面雪白的T恤,沈雪看到他的胸口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起伏。

      她就那样盯着他看,他明明离她这样近,近到她几乎能听到他心脏跳动的声音,可是有些话偏偏不能说。

      院子外,母亲和舅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还多了几个其他人的声音,他们讲得很热闹,院子外和屋里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沈雪忽然想到了张舒航之前带她去江边广场时说过的话,“小叔。”沈雪吸了吸鼻子说道:“你能找到你原来的家吗?就算你说你父母可能不在了,但是你有证实过吗?有没有可能他们还在呢?如果你亲生父母还在的话,你是不是就可以找回自己原来的身份了?”沈雪一口气说了很多。

      张舒航双唇紧闭,转身靠在桌边上,“其实我一直都在找。”他把头低下来,旋即又摇了摇头,“大海捞针一样。”

      “没事,慢慢来,我觉得肯定可以找到的。”沈雪把玻璃罐又推回去,“这个,你先帮我收着吧。”

      “雪儿,回家了。”院子里传来赵春香的声音。

      沈雪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重新看向张舒航,“我……”刚说出一个字又犹豫了。

      “怎么?”张舒航侧过身子看她。

      沈雪突然对他微笑,“我等你的好消息。”说完她转身走出了房间,张舒航走到窗前,看到少女的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那罐子星星,他一颗一颗地数过,一共有三百六十五颗,他不动声色地把它们放回了抽屉里。

      张舒航双手撑在桌子边缘,由于用力,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像破土而出的植物根系,蜿蜒,充满生命的韧劲,他的头低垂,看到桌子上一张孩童时期的照片,是同堂屋里的那张合照同一天在照相馆里拍的,那张照片的后面夹了一张纸折的千纸鹤。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