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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破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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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沈雪的体温越来越低,张舒航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好像他搂得再紧一点,再用力一点,她就能更暖和一点,那是绝望中生出的一丝唯一能抓住的希望,寒风肆虐地拍在少年的脸上,脸上的泪痕很快被吹干,不着痕迹。残忍,凄厉的冬雪漫天飞扬。
张建国的三轮车耗尽最后的油量徒劳折腾一路又回到了事故现场。
听闻消息的村民纷纷赶来,聚集在路边,第一个发现事故的人激动地向前来打听情况的村民讲诉当时的场面,哀叹声在冬夜里随着飞雪飘扬。
车子还没完全停稳,张舒航就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车,直奔方友庆家里。
方友庆年纪和张建国差不多大,早年因为一块农田地界的问题两人有过很深的过节,张建国眉毛上的那道几厘米的疤就是那时候两人动手留下的,后来张建国去市里做生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两家人多年来从不来往,即便是在村里无意碰到,也要绕道走的程度。
方友庆有个儿子,名字叫方磊,从小就不爱学习,高中没读完在镇上的一个理发店当了几年学徒之后去了南方闯荡,方友庆逢人便说儿子在外面混的有多好,但大家也只是听听顺便说几句恭维的话,好些年都没见他儿子回来。
这年冬天他儿子回来了,开着车回来的,方友庆成天嘴里叼着烟在村里转悠,村民当他面时说些好听的面子话,等他一走就私下说他如何好面子,爱吹牛皮,十分看不惯他那嚣张气焰。
2006年,他家是棠垸村第一户有汽车的,张舒航脑子里只有一个年头,只有他能把沈雪送去医院。
张舒航用力地敲着方友庆家的大门,方友庆应声开门,看到张舒航的时候,脸上的笑纹顿时收住,铁着脸不言不语。
张舒航没有说多余的话,扑通一下在他面前跪下,“友庆叔,人命关天,求求您……”少年的声音嘶哑而沉重,没有人知道方友庆当时是怎么想的,但是很快他对着屋内吼道,“磊子,车钥匙!救人!”
医院急救室门口的灯亮着,张舒航像上了发条似的在那条空荡寒气弥漫的走廊里来来回回地走着,原来寒冷是这样的感觉,他想起沈雪说的那句,“是本来就很冷,不是我怕冷。”时的语气和表情,现在的他终于体会到了她所说的冷,他全身上下不知道是因为恐惧和害怕导致的失温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控制不住地发抖。
听到急救室的门打开,张舒航转身冲过来,牢牢地盯住医生的脸看,医生说,“脾脏轻微破裂出血,大脑受了撞击,但没大问题,不必担心。”
张舒航感觉自己整个人一瞬间软了下来,他后退几步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狠狠地喘了几口气,张建国激动的说道“舒航,你守着雪儿,我去给你妈打个电话。”当时出来得太急,他没顾得上把家里的小灵通带着,张建国佝偻着背拉开了急诊室的玻璃门朝外面走去。
护士推着移动床从急诊室里出来,沈雪躺在上面,身上盖着蓝白条纹的被子,脸色还是惨白,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张舒航弯下腰在她耳畔叫她名字。
护士提醒道:“让她睡吧,明天就会醒的。”
张舒航直起身来,帮她把被子掖了一下,指背轻轻擦过她的下巴,他手抓着床板跟着护士往病房走去。
那一晚,张舒航整夜守在病床边,张建国年纪大了熬不住,在隔壁空置的病床上合衣睡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亮,早班护士过来病房查看了一下又出去了,沈雪还没醒,上午八点左右,病房里来了一位四十多岁的妇女和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两人神色凝重又心切,妇女的眼睛红肿,泛着血丝,一进来目光就锁住病床的少女身上。
这是沈雪的大姨和表姐,大姨向张建国父子道谢,千言万语如鲠在喉字字难言,那两句“感谢”刚说出口大姨的泪眼就往下流,张建国心中也万般不是滋味,他和张舒航离开了医院,外面的雪下了一整夜,走出住院部大楼,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在洁净如新的雪地上缓缓移动。
沈雪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唯一能记得的是有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叫她名字,她醒来后的一瞬间忽然知道了那天在堤坝上和张舒航一起放烟花时,他拿仙女棒写的那两个字母是什么。“X E”他写的是“雪儿”
赵春香昨晚在镇上的医院检查过了,除了胳膊骨折之外没有别的伤,在医院打了石膏当晚就回家了,第二天一早,雪停了,沈中华的灵棚搭了起来。
初九那天早上,沈中华下葬,他的墓地就在沈雪家前面堤坝下的那片杨树林里,一方矮矮的新坟前立着黑色的墓碑,对着祁江的水。
一周后沈雪出院回了家,她跟着赵春香去给她爸烧纸钱,她跪在墓碑前,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只觉得茫然,心里很空,好像还在梦里没有醒,怎么人就没了呢,她想不明白,似乎从心理上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事实,她甚至一滴眼泪也没有流,人是空洞而麻木的。
元宵节那天学校开学,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腹腔内还有少量积液,后来在家里又多休息了十来天才去学校。
新年伊始,同学们好像跟之前都不一样了,这种小县城,消息传得很快,沈雪家里的事不知道是怎么传到同学耳朵里的,同学们刻意避开那个话题,在她面前说话小心翼翼,连李娜都不再跟她胡打胡闹了。
彭老师单独跟她说,这个学期体育课和晨跑,课间操她都不用去参加,让她自己注意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情况要及时跟老师说,还让她安心学习,发生那样的事谁也没办法,老师说得很朴实,沈雪点点头没说话。
她的课桌里有一本新的校刊,是李娜帮她领的,里面有一篇她的作文,她刚翻开,还没翻到自己的作文的那一页,忽然坐在门口的同学喊了一声:“沈雪,有人找你。”
开学后她们的座位又换了位置,沈雪坐到了教室中间那组,她抬头朝门口看过去,看到了张舒航的身影,上一次见他还是正月初三那晚去他家拜年的时候,一段时间不见,感觉他瘦了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沈雪合上校刊朝他走去。
“小叔”她一走出教室就叫了一声。
“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张舒航站在走廊上问他,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了浓黑的眉毛和明亮的眼睛。
“还好,没什么大碍,医生说不能跑不能跳,避免剧烈的运动就行。”沈雪看着他,慢慢把目光垂下来。
“那就好,你自己平常小心点,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张舒航说这话的语气很像个大人,沈雪有时候也会恍惚,明明他只比自己大一岁,可不论性格还是其他处事方式,他永远那么沉着,像一块沉在湖底的石头,无论水面上如何的波涛汹涌,他那块石头永远纹丝不动,真不知道他会不会也有害怕和无助的时候。
出院后的那段时间沈雪一直没有见过他,那些日子她每天在家里待着,大姨在她家住了一阵,开学了她才回去,沈雪本以为自己出院后张舒航会来看她的,她心里还想着初三的晚上他说给她准备了生日礼物,她每天都在期待他能来看她,把礼物带来,那些日子总是阴阴地下着冬雨,细细密密的雨丝钻进泥土里,她家门前的那泥巴路被踩得坑坑洼洼又软又滑,她身体尚未痊愈,无法出门,每天眼巴巴地那样等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自己面前,可是一直等到开学,他都没来找她,难道他不知道自己出了车祸住院了吗?
她心里的期待随着时间渐渐落空,她想,或许是自己某方面对他有些误会,他可能只是很平常心的从小叔的身份出发,对她有一些亲戚方面的关系和照顾,但绝不是她自己想的那种情愫。
“小叔,开学前那段时间怎么一直没见到你?”沈雪终于还是忍不住了问他。
张舒航吐了口气说,“我爸身体不好在市里住院,我那些日子在医院照顾他。”他的声音里有股小小的惆怅。
“舅公住院了?他怎么了?”沈雪重新抬起头看他,少女的眼睛睁得很圆,睫毛很翘,纯净的眼睛里隐隐约约看到一些感伤。
“风湿病犯了,走不了路。”张舒航说得很简洁,好像不愿意跟说她太多的细节。
“哦,那现在怎么样了?好些了吗?”沈雪问他,她知道舅公以前很小的时候就在村里给给一户养殖大户赶鸭子,鸭子喜欢水,无论春夏秋冬,总是离不开有水的地方,每晚天黑前要把鸭子赶回去,舅公常年赤着脚在祁江河边赶鸭子,长年累月,他的风湿病就是这样来的,特别是每到了寒冬腊月天,他的风湿病总会复发,没想到这次会这么严重,竟然都到了走不了路的地步。
沈雪叹了一口气,原来张舒航并不是故意不来看她,心中略觉宽慰,可又因为听到舅公的病情忍不住替他难过。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话,她自己也很难过,今天回校后,父亲离世的那种痛苦才终于慢慢地在她身体里翻腾起来,她压制着内心的苦楚,看着他的眼睛安慰他,“舅公一定会没事的,你别太担心。”可话音一落,她的眼泪就往下掉,她想爸爸了。
张舒航明显被她的反应吓到了,他急忙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出了替她擦眼泪,他紧抿着唇,眉头皱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上课铃声响了,两人才回过神来,“上课了,我回教室了。”张舒航把手里的那包纸巾塞到她手里,“这周日放假,你要不要出校?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张舒航没等她回答,语速很快地又说了句“下晚自习了再说吧,你等我。”说完他转身往自己教室跑去。
少年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孤独,在空荡的走廊上,沈雪觉得他有时候离自己很近,近到一颗心脏好像曾经靠着另一颗心脏一样,有时候又觉得他离自己好远,那些出院了在家里每天等着他来的日子,就好像隔着高山阔海就那么遥遥相望,可是总也望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