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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礼物 ...


  •   上晚自习之前的班里总是闹哄哄地,跟上个学期并没有什么不一样,沈雪对着英语书后面的单词表发呆,心里想着许多事,不知道母亲的胳膊好些了没有,不知道大姨回去之后母亲一个人在家里怎么过的,不知道自家田地里的那些油菜长得怎么样了,也不知道父亲在祁江边会不会冷,离家那么近,他会不会偶尔回家来看看?

      她坐在乱糟糟的教室里,安静地像一幅画,眼泪不着痕迹地砸在书页上,很快洇开了一个半透明的圆圈,微微起皱,像再也无法抚平的刻在生命里的一道伤疤。

      李娜小心翼翼地跟她说话,一会儿问她:“你过年收了多少压岁钱?”,“你身上穿的这件衣服是过年新买的吗?”,“你们团年饭是在自己家吃还是跟亲戚一起吃的?”问来问去都是跟过年相关的话题,这个年对沈雪来说是一场刻骨铭心的灾难,她很想回答李娜的问题,但是她一想到那些问题与之关联的画面就浮现出父亲的身影。

      沈雪把头低下来,不让她看见自己泛着泪花的眼睛。李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那些问题问得很不合时宜,过了会儿她又问:“沈雪,你年前折的那些星星送人了吗?怎么后来一直没看见了。”

      听到她的这句话,她才回了回神,莫名地想到了那个夜晚,张舒航和她在回宿舍的那条路上,他们站在路灯下说的那些话,还有星星砸在地上狼狈不堪的画面。

      “扔了。”沈雪小声地说。

      “什么?你把星星扔了?”李娜怀疑自己听错了,再次确认地问道。

      “嗯。”沈雪沉沉地应了一声。

      李娜脸上呈现出一副及其意外和诧异的表情,她已经有所感知,沈雪并不是很想说这个话题,李娜没继续扯,她叹了口气,翻开白天做的试卷查漏补缺。

      下晚自习的时候,几个女生拉着沈雪跟她们一起回宿舍,沈雪说自己想再呆会儿,女生们虽然有些担心她的状态,但也不好强人所难就先走了。

      她在教室里待了五六分钟才出来,张舒航站在她教室门口,沈雪看到他,什么也没说,两人默默走下楼梯,走到二楼转角那儿,有一盏灯坏了,沈雪小心翼翼地扶着楼梯的扶手往下走,张舒航有些犹豫地朝她伸出手,他的目光很自然的落在少女的身上,却在她抬眼的瞬间又扭头看向别处,他收回手插进外衣口袋里。

      走到主干道上,沈雪闻到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气,两边的草坪还是枯黄的,沿着道路两边栽种的忍冬树始终郁郁葱葱地立在那儿,好看是好看,但一年四季总是一成不变,很容易让人失去观赏的兴致。

      “你今天说周日要带我去哪里?”沈雪忍不住摘了一颗忍冬树的叶子拿在鼻尖嗅了嗅,问他。

      “我看过天气预报了,这周日会晴天,随便出去走走吧。”张舒航很随意的说,“总呆在学校里也不好,偶尔出去散散心也是有必要的。”

      沈雪看着他眨了眨眼,她一直以为他就是那种永远精力旺盛的人,学习起来不知疲倦,“好啊。”沈雪回答他。

      两人默默地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星星摔得满地都是的那盏路灯下,沈雪忽然发现自己的鞋带松了,她停住脚步,蹲下来系鞋带,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的草丛里一扫而过,不知道那里面会不会藏了几颗星星,她只看到了一片模糊不清的蜷缩着叶子的植物。

      她扭过头去的那个动作,在张舒航的角度看来十分明显,他的鼻头微微一皱,嘴唇张了一下又抿紧了,沈雪站起来,他又把目光移向前方,好像他一直没朝她看。

      “你们班现在的课程上到哪里了?”张舒航关心地问她。

      “第一单元上完了。”沈雪耸了耸肩,今天她翻了一下数学和物理还有化学课本,感觉这学期的内容还挺难的,也不知道自己落下的课能不能补上。

      “你们班,有关系好的同学会帮你补课吗?”张舒航问她。

      “有,我同桌数学和物理都比我好,她说帮我的。”沈雪说完朝他露出一个很浅的笑,示意他不用太担心。

      “那就好,反正有什么问题你随时找我都行。”张舒说完这句,两人就已经走到了宿舍楼下。

      “嗯,我知道了。”沈雪看着他,指了指旁边的宿舍楼,“小叔,那我上去了。”

      张舒航点头,“嗯,我也走了。”

      话音一落,沈雪转身踏上了宿舍楼的台阶,又一个转身,消失在楼梯拐角。

      张舒航抬头看天,感觉夜晚的天空像个幽深的黑洞,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到。

      周日下午,沈雪和张舒航一起出了校门,在校门口坐了一辆公交车,他没说去哪里,沈雪只是跟着他走,一同上车的还有好几个本校的同学,大家互不认识。

      两人坐在靠门的那边的单人座,一前一后地坐着,沈雪把胳膊搭在前面座椅的靠背上,张舒航忽然往后一靠仰着头看上方的路线图,或许是衣服穿得厚,他没有察觉到沈雪的手指被他压着,他后脑勺的头发戳在沈雪的手背上,密密麻麻地一阵酥痒。

      “我们坐到江湾站下车,还有十一站。”张舒航一边说着就转过身来朝她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到了她被自己压着的手,他马上直起背来冲她一笑,“没弄疼你吧?”

      沈雪抿唇浅浅一笑,摇头说,“没事。”她收回手,两手十指交叠放在腿上,指尖轻轻抚摸刚才被他头发碰到的地方。

      公交车到站,他们下车,过马路,到了一个江边广场,说是广场,其实更像是一片沿江的空地,广场边摆了几张掉了漆的长椅,广场中间有一座两米多高的铜雕塑,是一个古人的造型,雕塑手里拿了一本书。

      “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沈雪摸了摸铜像手里的书问张舒航。

      张舒航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视线慢慢上移,他看着铜像那副不怎么精致的五官,眼睛里似乎有很多情绪,“我小时候来过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雪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不知道他说的小时候是指多小的时候,是舅公舅婆带他来过,还是在那场洪水之前,沈雪谨慎问道:“多小的时候?”

      “可能,五六岁的时候吧。”他的目光没有从雕塑上移开,“我原来的家应该在这周边,或者隔壁市县。”

      沈雪的心仿佛突然亮了一下,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了吗?还是说他其实一直都没有忘?这么说来的话,他是不是根据这个线索就可以找到自己的家,沈雪没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张舒航突然蹲下来,看着雕塑基座上的铭牌,他慢慢说着,“我那会儿还不太识字,我爸妈指着这块牌子问我认得哪些字,我记得我当时说,我认识“江”还有“人”。

      沈雪也蹲下来,看着那块铭牌,铜皮已经氧化了,绿色的铜锈从缝隙里长出来,像一条细细的藤蔓。

      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安静,眉头微微蹙着,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思考。

      “你记得小时候的事?”沈雪轻声问。

      张舒航怅然地摇了摇头,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只记得一点点,开学的那天,我和同学出来买书,在公交车上经过这里,总觉得很熟悉,然后下车,往回走了一站过来看,确实是我小时候来过的地方。”

      沈雪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他成为张舒航之前的事,她也从来不敢问他,现在他带她来这里,跟她讲这些事,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但她为他感到高兴。

      “这么说来的话,你家应该离祁镇不远,完全有希望找到你的亲生父母。”沈雪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那掩藏不住的喜悦。

      张舒航站起来,转过身,面向长江,阳光直照他脸上,他忍不住眯了下眼睛。

      江面很宽,灰绿色的江水缓缓地流动,水波静谧无声,几艘货运船从上游开来,船身吃水很深,露出一长条矮矮的船舱,像贴在水面的铁盒子,船头上的船舱里飘出一柱白色的烟雾,刚冒出头就被风吹散了。

      “我爸妈应该都不在了。”张舒航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楚地传进了沈雪的耳朵里。

      沈雪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看到他侧面的头发被江风吹得微微颤动,看到他衣服上的帽绳被风吹到了背后,她想,这么多年他是怎么长大的,少年的内心有不为人知的一面,他从不对人展示,他一定过得不轻松,他的沉稳和早熟都是有代价的。

      一个八岁的孩子,已经对这个世界有了基本的认知,让他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家庭里生存下来,融入进来,根本就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如果大家觉得一切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那只能说明是他在隐忍。

      这一刻,沈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遭受到了剧烈的撞击,她第一次觉得他让人心疼,她以前也偶尔会想一下关于他身世的事,但那时候她也只是好奇心使然,没有觉察到他内心有痛苦的部分,而现在,或许是因为自己的父亲去世的原因,忽然间有了一种对他的理解和共情,明白了失去至亲的那种感难过与痛苦。

      张舒航转过身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少女布满泪痕的脸,他的瞳仁如同遭受到巨大震荡一般骤然一缩,他上前两步站在她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替她擦眼泪。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好好地活下去,好好长大。”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沙哑。

      沈雪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好好读书,考上大学。”他继续说着,语速不快不慢,“然后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他把擦过眼泪的纸巾捏在手里,看着她的脸,努力的对她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

      “我爸不在了,家里这个样子,以后读书还要很多钱,就算能考上大学,学费也可能很为难。”她说的都是很现实的问题,几年前,大姨家的表姐就是这样的,考上了一所二本,因为学费的问题最后还是放弃了读书,去了外地打工。

      她家里的日子以后要怎么过,她根本不敢想。

      张舒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有国家政策,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只要你能考上,越好的大学越容易申请。”

      沈雪直视他的眼睛,他眼神很认真,好像是早就了解清楚了这些内容,不是在说一些安慰她的假话。

      “我没想那么远,我是说高中,后面不知道还能不能读下去。”她实话实说,声音里带着点苦涩,说完话把头低下来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

      “你不用担心,会有办法的,无论如何高中都要读完。”张舒航笃定又坚决地说,他似乎非常有把握的样子,说完他轻声笑了下,好像是在说“你想得太多了,情况还不至于那么糟糕。”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他的这番话,她忽然也没那么担心害怕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江边又聊了些跟学习和高考有关的事,两人沿着江边的水泥路走了好几个来回,直到太阳开始西偏,张舒航才开口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去吃点东西然后回学校吧。”

      沈雪点头,跟着他走。

      再次穿过那片破旧的居民区,到了之前下车的地方,路边有几家商店和小餐馆,两人走进一家面馆点了两碗面。

      在等待上餐的空隙,张舒航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放到沈雪面前,“给你的生日礼物。”他说。

      沈雪很意外,忽然之间脸都红了,她还以为他已经把这事给忘了呢。

      “这是什么?”她拿起那个盒子,没打开,想听他再多说几句。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张舒航没看她,抽了两个一次性杯子在倒水。

      沈雪的动作很轻很慢,她想把这段时间长久地刻在脑子里,害怕动作太快,一下子就结束了。

      盒子里躺着一只很精致的钢笔。

      “是钢笔!”沈雪惊讶道,她掩饰不住喜悦,目光又投到他脸上,“你怎么想到要送我这个?”她把钢笔拿出来,拿在手上小心翼翼地抚摸,感受着钢笔的质感和重量。

      “你之前不是说想要练字么,有个趁手的工具是有必要的。”他的理由很官方,官方的东西总是不会错的,但实际在给她买下这份礼物的时候他内心里预备的台词是:“你以后不要再拿我的笔了,每次给你补完课我的笔就会少一支。”

      只是后来,因为那场事故,那句带着调侃的玩笑话也无法说出口了,他想了想,她喜欢拿他的笔,随便她拿好了,几只笔而已,就算高中三年她每周都拿一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又能有几个少女时期的三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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