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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拜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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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吃过晚饭,沈雪和父母一起去给舅公舅婆拜年。赵春香怀里抱着一条烟,沈雪拎了一提牛奶,一家三口走在夜晚的村道上,沈中华手里的电灯照在不太平整的泥巴路上,沈雪想到之前有一次下雨,她和张舒航走在这里差点摔了一跤,后来,他就一直抓着她胳膊没放手。
推开张舒航家的院门,沈中华很豪迈地喊了声:“舅舅,舅妈,给您拜年啦!”张建国和李秀兰闻声从堂屋出来迎接。进门的时候,沈雪感觉屋里暖烘烘的,他家堂屋里用一口旧铁锅在烤火,铁锅里的木炭烧上裹满了白灰色的灰烬,人走动时带起风,木炭上的灰跟着流动的空气旋转,漂浮,然后渐渐飘落到四周。
舅公拉过来几把椅子放在炭火旁招呼他们,“来,坐着烤烤火。”李秀兰脸上笑盈盈地走到春台前给客人倒茶。
舅婆送过来茶水,又从房里端出两盘花生瓜子,点心糖果之类的零食放在一旁的凳子上,“雪儿,别客气,多吃点啊!”沈雪笑着抓了把瓜子慢慢吃着。她低头看着铁锅里的炭火,感觉被照的身上暖洋洋的,张舒航不在堂屋,不知道是不是在房间,如果在房间,听到声音他怎么不出来?沈雪一边嗑瓜子一边想。
她安静地坐着听舅公跟父亲说今年生意的情况,母亲跟舅婆说今年田里庄稼的收成,说今年的棉花价格好,明天要把邻居家空置的田也一并包下来,多种点棉花,说沈中华想要换一辆摩托车,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沈雪插不上嘴,漫不经心地听着。
舅婆忽然看着她说道;“雪儿,大人说话不好玩是不是,你上楼去找舒航吧,他在楼上看电视。”
沈雪点头笑着拍了拍手上吃瓜子时沾上的灰,然后起身,往楼上走去。
她小心翼翼地踏着台阶往上走,到了二楼,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张舒航歪歪斜斜地靠在一把藤椅上,姿势慵懒又随意,电视开着,是春晚重播的画面,声音不大不小,屏幕上一群穿着民族服装的小孩在跳舞,张舒航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很专注,没有注意到她来了。
“小叔。”沈雪站在门口叫他。
张舒航抬头,看见是她,脸上随即露出一层薄薄的笑意,他站起来,单手拿着书垂在身侧,食指夹在刚才看的那页书中间。“过来坐。”他从靠墙的位置提了把椅子放在他刚才坐的旁边。
沈雪走进来坐下,张舒航看见她坐下也跟着坐下,手里的书放在膝盖上,食指仍夹在里面。
“你看的是什么书?”沈雪往他的方向靠了靠,伸着脖子看了眼书的封面。《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封面是暗蓝色的,一个骑马的剪影,她笑着问他,“这本好看吗?”
张舒航打开书,把看过的那页折了个角,然后合上书递给沈雪,“还不错,你要看吗?”沈雪接过书,随意地翻了两页看,她的视线落在字里行间,却什么都没看进去,“这几天你出去走亲戚了吗?”沈雪的目光仍停留在书上,那句话说完了她才若无其事地抬头看了看他。
张舒航淡然地笑了笑,“下午去了隔壁村一个亲戚家,你呢?”他问她。
“昨天去了我叔叔家,给叔叔和奶奶拜年了,今天走了几家附近的,明天还要去舅舅家,去看看我外婆。”沈雪搓着手说道,“你怎么不下楼烤火?楼上还挺冷的。”
张舒航偏着头看她,似乎觉得她搓手缩脖的样子很有趣,他嘴角微微上扬,“还好,我觉得不是很冷。”说完他起身,走到另一个房间,片刻后提来了一个电取暖器插上电,放在沈雪面前,白铁皮的圆盘,石英管通电之后迅速亮起来,橙色的光一下子铺开,暖意渐渐弥漫开。
沈雪十指张开对着取暖器,指缝间间透出暖橙色的光,手心里的皮肤被烤得微微发烫,她看了张舒航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取暖器,伸脚把它轻轻地往他那边拨了一下,取暖器挪到了两人中间的位置。
张舒航笑了笑,“你好像很怕冷。”
沈雪眉头微微皱起,反驳的语气说道:“是本来就很冷,不是我怕冷。”
“是吗?”他的语气带了点轻微的挑衅的意味,好像在故意逗她。
“你不怕冷?”沈雪反问他。
张舒航摇头,“不怕。”
“鬼才信呢。”沈雪一副“你就装吧。”的表情,因为她们班的男生冬天都不穿秋裤,上课就靠抖腿取暖,被人问起就装作一副理直气壮的语气说“根本就不冷啊!”男生都一个样,也不知道承认怕冷会有什么严重后果,反正她是理解不了。
张舒航抿着唇笑,目光落在她脸上,若有所思的模样,看她的样子像是在琢磨什么,沈雪刚才说话的时候不小心和他的视线碰了一下,觉得耳根忽然有点发热了。
她的视线飘来飘去,好像找不到一个落脚点,忽然,她看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细长,肤色是很干净的白,指甲剪得很齐整,指甲盖上的月牙形白白的,弯弯的,很好看。
一念之间,沈雪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很快就收回去了,动作行云流水,张舒航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还真是不冷啊。”沈雪很自然地又把手伸到取暖器前烤着,张舒航换了个姿势坐着,“上次说给你讲试卷的,你什么时候有空?”
沈雪歪着头想了想,“可能要等到初六以后吧,还有些亲戚没走完。”
“初六还要走亲戚?”他的语气里有股浅浅的意外。
“要啊!”沈雪点头说,“我妈说要去我大姨家,要在那边待一天,吃了晚饭才回来。”她笑了下,有点不情愿又无可奈何的意思。
张舒航垂下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会很晚才回来吗?”
“不知道呢,得看晚饭吃得早还是晚吧。”沈雪歪着身子好奇地看他,“怎么了?”
张舒航的左手手指按压着右手手指关节,“你不是初六过生日么。”他的语调很淡,声音轻轻的,“我有东西送你。”
沈雪的眉眼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你要送我生日礼物?”她惊讶地问,有点雀跃,又不好意思显得太高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起。
张舒航颔首浅笑,“嗯”了一声。
“那我早点回来。”沈雪说,忽然之间连声音都变得轻快了一些。
初六那天吃过早上,沈中华就骑着家里的那辆旧摩托车带着妻子女儿去了隔壁镇,沈雪在大姨家待了一整天,几个表兄弟姐妹们年龄相差得有点大,但一年到头在一起玩的日子也不多,过年聚在一起几个孩子也玩得开心热闹。
吃过晚饭,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度,原本大姨还要留他们住一晚,说天太冷了,沈中华摆摆手说没事,摩托车快,二三十分钟就骑到了,他喝了点酒,脸上泛着红,说话时嗓门比平常大一些,兴致很高的样子。
沈雪坐在摩托车最后面,她紧紧地抱着母亲,双手插进她棉袄口袋里,沈中华刚发动车子,大姨突然上前往沈雪口袋里塞了个红包,沈中华不知道,摩托车发动,走进了冬夜里。
沈雪想说什么,刚一张嘴,冷风直往嘴里灌,她闭上嘴巴,把脸埋在母亲的后背上,路上没人,摩托车开得很快,寒风在耳边呼啸,耳朵和侧脸像被刀割。
发动机的轰隆声在空旷的平原上散开,村道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油菜田,绿油油的像一个个矮矮的小士兵排着列队等着春天的指令。
摩托车穿过田地间的小路,骑上了公路,一直往前走十公里左右就能到棠垸村。
沈雪闭着眼睛贴在母亲身上,天太冷了,沈中华把车开得飞快,沈雪咬着牙忍受着寒冷,身上的衣服完全失去了防寒功能,她默默地想着,再坚持一会儿就到家了,张舒航还在等她呢,不知道他要给她送什么礼物,这是他第一次给她过生日。
沈雪后来无论如何也拼凑不出那个瞬间的完整画面,她能记住的只有一些碎片,刺目的白光,巨大的撞击声,身体突然变轻,像是一张被风吹到半空中的纸,然后是漫长的,无边无际的坠落,一直坠到黑暗幽深的深潭里,寒冷刺骨,血管里都仿佛流动着冰碴儿。
迷迷糊糊之际,她隐约听到有人在喊,在叫,很多声音,嘈杂的,模糊的,却听不真切,又好像有人在呼唤她的乳名,她努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一个模糊的世界。
一整晚,张舒航都在堂屋坐着,他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等着沈雪来找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回来,忽然,有人冲进了他家院子,那个声音又急又乱,嘴里喊着什么话,然后是李秀兰的惊叫声,张舒航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跟着张建国和李秀兰跑出院子,往公路上跑去。
摩托车的灯还亮着,一束惨白的光照在一辆货车车底,公路上,塑料壳,碎玻璃,一只红色的棉鞋,散落在公路上。
沈中华还骑在车上,身体往后仰,双手抓在摩托车把手上,保持着开车的姿势,但头以一个不可能的弧度仰着,面目全非的脸朝着夜空,额头上开了一道口子,白的红的混在一起。
赵春香倒在摩托车下,嘴里哀哀地发出痛苦的声音,张舒航的目光掠过他们,落在了马路的另一边,沈雪躺在路边的斜坡上,她的头发散开了,黑色的一大把铺在杂草上,张舒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他看到她毫无血色的脸,以及嘴角那道猩红的线正慢慢往下淌。
“快,送人去医院!”他听见他爸的声音变了调,嘶吼地喊着。
李秀兰和附近的几个村民把赵春香浮抬上了一辆三轮车,她还清醒着,一直在喊疼,能说话,能睁眼,看上去没有生命之忧。张建国跑回家开出了自己的三轮车,张舒航把沈雪横抱起来,她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轻得根本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软塌塌地窝在在他怀里。
他把她放进车厢里,自己也跳了上去,张建国开着三轮车往市里的方向去,张舒航低头看怀里的少女,那张干净的素白的脸,安安静静的,像是沉醉在梦里醒不来。
他想起她说“鬼才信”时的表情,想起她用指尖碰他手背时那个若无其事的样子,想起她说“那我早点回来”时眼睛里的光。
雪下大了,落在她脸上,睫毛上,头发上,张舒航用手掌拂去她脸上的雪,一遍又一遍,他怎么拂也拂不干净。
张建国的车在雪夜里疯了一样往前冲,沈雪的身体在张舒航怀里轻轻摇晃。
张舒航整个人伏下去,脸几乎贴着她的脸,“雪儿,马上就到医院了,坚持住,别睡!”他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冷得像块冰。
沈雪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好冷。”她说。
两个字发着气声,被三轮车的声音覆盖了,“你说什么?”张舒航把耳朵贴到她唇边。
“好冷啊。”
张舒航拉开自己棉衣的拉链,把她整个上半身裹紧衣服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他的眼泪从下巴上滴落到她的额头上,“雪儿别睡!”少年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摩擦过,有一种荒凉的粗粝。“你不是想知道那天放烟火我写了什么吗?你看我一眼好不好?看我一眼我就告诉你。”少年泣不成声。
沈雪的眼睛终于在他的呼唤中睁开了,她的唇轻轻地颤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那双眼睛没有聚焦,睁看看了一眼然后又慢慢闭上了。
车子开到了汽渡码头,船刚离岸,钢缆和踏板还没收完,船身已经往离岸几十米远了,张建国跳下车,沿着码头的斜坡往下冲,站在漆黑的江水边对着船吼着:“回来!快回来!有人受伤了要去医院!”
船上传来起航的鸣笛声,隔着江风和冬雪,没有人听清他在喊什么,船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一个码头边的商贩过来看了看说:“你们来晚了,今天天气不好,刚刚那是收班船。”
张舒航浑身都在抖,他看着张建国很艰难地迈着肥胖的身躯从江边的坡道下爬上来,他的大脑一瞬间变得空前清醒,“爸!我们去隔壁市!”
张建国气喘吁吁地跑到车子跟前,车子没熄火,他看了眼油量表,指针已经到底了,红色的警示灯亮着,这几天走亲戚跑了不少地方,他忘了加油,隔壁市开过去至少四十公里,他的车,开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