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瘾》焉栀

2、第2章 忧伤并没有

　　祁中虽然是县城高中，但听说好像比市一中的管理还要严格，师资力量没有一中那么雄厚，但每年的高考一本录取率竟然和一中不相上下，而且去年甚至还反超了一中。所以在管理方式上沿袭了往年的严苛标准，校长对这样独特的管理方式有着迷一般的自信，只有学生们苦不堪言，私下暗暗咒骂。

　　每个年级有一面流动红旗，按照积分制度每个月评选一次，其中包括宿舍内务分，教室环境分，学生仪容仪表，还有班级纪律等等。

　　周四那天早上跑操的时候，沈雪的橡皮筋不知道怎么突然断了，她只好任由头发披着，准备下了早自习吃早餐的时候回宿舍再把头发扎起来。早自习的时候，学生会的人来打分，其中一个人是张舒航，另一个男生她不认识。

　　两个男生拿着本子到教室里走一圈就出去了，然后站在窗户那里对着本子在写什么，男生对张舒航说了句话，张舒航抬头看了一眼沈雪，然后低头在本子上划了几笔走了。

　　坐在沈雪前面的周梦然回过头来瞪了一眼她，语气很不好地说：“他们刚才肯定是给我们班扣分了，学校规定女生不能披头发的你不知道吗？”

　　那句话一说完，周围的同学纷纷朝她这边看过来，那些看过来的一双双眼睛，有的带有埋怨，有的带有得意，有的事不关己，也有的幸灾乐祸。沈雪愧疚地把头低下来，感觉自己成了班上的罪人。

　　李娜替她打抱不平，她气愤地把课本往桌上猛地一摔，“砰”地一声，在教室里炸开了，周梦然离得近，吓得一哆嗦，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那眼神阴阴地发着狠。

　　李娜根本不吃她那一套，她不急不躁地瞪回去，随后周梦然的眼珠往上一翻，露出了眼白，李娜的嘴角往上轻轻一挑，似笑非笑地说：“你眼睛不舒服啊？看样子挺严重的，要不要帮你打120？”

　　周梦然气得脸色发白，她瞪着眼睛用鼻子“哼”了一声，呛回去：“一点集体荣誉感都没有！”

　　李娜哂笑一声说道：“哎呦，你可真是正义大侠呢，给我扣这么大一个帽子，谁给你的勇气和自信啊，你也配讲集体荣誉？你是看见人家学生会的扣分了还是咋地就在这儿煽动情绪，挑拨同学之间的关系呢？”李娜那张嘴说起人来一点情面都不给人留，语速极快，但每个字都说到了点上，周梦然的段位差她一大截，根本说不过她，气得浑身发抖。

　　李娜说完了，挑衅地看着她，面上带着笑，周梦然憋了半天，最后好不容易才挤出来一句：“刚才他们在窗户那里还看了一眼沈雪，肯定是在扣分，那么明显，你是瞎了吗看不到？”她说这话时明显的底气不足，但还是卯足了劲强装威风。

　　李娜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笔，讥笑道：“你是二郎神转世吗有第三只眼睛？你看见他们扣分了？反正我是没看见。”她话音一落就抓着前排男生的衣领问道：“周哲安你看到了吗？”

　　周哲安不耐烦地扭动上半身，挣脱了李娜的“挟持”，头微微往后偏了偏说：“没看到。”

　　李娜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她来了劲似的又转过身去问后排的同学：“刘洋，你看到了吗？”

　　刘洋这个人超级八卦，每节课的课间就在教室里传播各种“新闻”，他坐在李娜后面虽然一直没出声，但从头到尾他都怀着一颗巨大地好奇心在观察她们，这会儿突然被李娜逮住，他一改往日的“胡说八道”扮起了“正义人士”，很果断地说：“肯定没看到啊，只是正常打分吧，有没有扣分明天看看公告栏那里就知道了啊。”

　　李娜满意地冲他笑了笑，回过身来，下巴对着周梦然一扬，眉毛和眼皮也跟着往上一挑：“听见没？大家都说没看到，你就别先入为主地在这里煽风点火了，有这个时间还是好好背背你的单词吧！”

　　周梦然被怼得哑口无言，脸都开始抽搐了，下一秒，她嘴角往下一弯，趴在课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数学课代表林笑笑过来安慰她，还拿纸巾给她擦眼泪，周梦然扬起胳膊一挥，把林笑笑手里的纸巾甩飞了，林笑笑看了看沈雪和李娜，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

　　李娜和沈雪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无奈地瞥了下嘴角，李娜耸了耸肩膀，翻开英语书开始背单词。

　　下了早自习之后，大家一窝蜂地冲出教室往食堂跑去，沈雪的心情很低落，肚子早已经饿得呱呱叫了，可她完全没有心情去吃早餐，她没有去食堂，直接回了宿舍，她在宿舍里扎好了头发又在床上坐了十多分钟发了会儿呆才下楼去。

　　女生宿舍楼的一楼是食堂，从楼梯上下来她正好碰到了张舒航，他一只手上拿了一个咬了几口的包子，另一只手上拿了一杯豆浆，豆浆的吸管被他用两只手指夹着。

　　张舒航看到她也有些意外，他的脚步一顿，刚要开口说话，沈雪就先叫了声：“小叔。”

　　张舒航点了下头，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看到她是从宿舍楼上下来的，便问她：“你吃早餐了没？”

　　沈雪沮丧地摇摇头，说：“还没吃。”

　　张舒航微不可察地愣了一下，在极短的时间内，他的表情就恢复了正常，仿佛一切都没发生。他把手里的豆浆递给她：“这么晚，现在都没什么吃的了。”

　　沈雪看着面前的豆浆，犹豫了两秒地接下了。张舒航看到她的脸色不太好，又问道：“你不舒服吗？”

　　沈雪手里拿着那杯豆浆，看到豆浆的塑料膜封口的图案是喜羊羊，很开心的表情，她抿了下唇，然后看着张舒航小心翼翼般问道：“小叔，今天早自习你是不是给我们班扣分了？”

　　张舒航似乎不意外她突然这样问，他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她，放佛在等她后面还没说完的话。

　　沈雪继续说：“学校不让披头发，我不是故意的，我早上跑操的时候橡皮筋突然断了。”

　　张舒航突然伸手把吸管递给她淡淡地语气说道：“没有。”

　　沈雪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意外和不确定，想从他的表情和语气里再提取些更准确的信息，可是下一秒，突然上次在体育课上跟张舒航说话的那个男生从食堂里走了过来，他拍了下张舒航的肩膀说了句：“回宿舍吗？”张舒航说：“回”，两人就一起走了。

　　沈雪站在原地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慢慢地往教学楼走去。

　　回到教室后，周围的同学热火朝天地在聊一些八卦新闻，沈雪听到有人在说张舒航的名字，那个声音混在很多声音里，不是很大，但是沈雪听到了，她转过头去寻找说这个名字的人，女生们的话题切换得很快，张舒航的名字只存在了一秒就被别的名字替代了，她回过头来背英语单词。

　　忽然教室门口有人喊了一声：“沈雪，有人找你。”

　　沈雪抬头，看到张舒航站在走廊上，她起身走出教室，张舒航递给她一袋面包，沈雪低头看了一眼包装，是草莓夹心的，她接过来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张舒航语气平淡地说：“你没吃早餐小心低血糖。”

　　沈雪很意外，他突然跑来教室给她送吃的，她又有些受宠若惊，都来不及反应，眼看张舒航准备转身就走，沈雪赶紧说了声：“谢谢。”张舒航听了这句，淡淡的笑了下，没说什么就转身走了。

　　沈雪回到教室，才发现同学们都跟看稀奇似的盯着她看，还有的人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哇，你们竟然是这种关系。”的表情。

　　坐她后面的王青云就戳着她肩膀说：“沈雪，你竟然认识张舒航！他竟然还给你送吃的！”

　　周围的女生都开始起哄，就连她前面的周梦然也转过头来一脸笑嘻嘻的表情看着她说：“你跟张舒航是怎么认识的？他中考成绩几乎满分诶，本来考到市一中的，但是没去，偏来了祁中，真是个传奇人物！”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言语间流露出女生之间的讨好，好像早上的那件事根本没发生一样。

　　沈雪在女生们的恭维和讨好中突然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但她还是实话实说了：“张舒航是我亲戚，他是我小叔。”

　　说完这句，女生们顿时张大了嘴巴，异口同声地“哇”了一下。这件事比她和张舒航认识还更让人震惊数倍，有女生跑过来蹲在在桌旁悄咪咪地说：“那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的QQ号呀？”

　　“还有我，我也要加他！”

　　“我也要！”

　　“还有我！”

　　“……”

　　一瞬间，沈雪被周围的女生围得密不透风，大家非常兴奋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很快，不知道是谁提议，让大家把QQ号都写在一张纸上，让她交给张舒航，沈雪看着那一串串的数字，数字后面都备注了女生的姓名。她把那张纸对折之后再对折然后塞进了牛仔裤的口袋里，说：“我找机会给他。”

　　女生之间因为这件事忽然就建立起了友谊，大家似乎都忘记了早上学生会打分的那件事，沈雪看着窗外一朵缓缓飘着的云朵，她也想像她们一样，有一个自己关注的男生，有一份不同于女生之间友谊的那种东西，什么时候她也能像李娜一样可以收到男生写的信呢，会有男生给她写信吗？她撑着胳膊盯着英语课本后面的单词表发呆，手上的笔无意识地把那一页单词中所有的o都涂成了一个黑乎乎的点。

　　一天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沈雪端着餐盘找位置，看到张舒航一个人坐在最后面靠墙的地方，他好像都快吃完了，正在喝汤，沈雪犹豫了一下，端着餐盘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张舒航抬头，看到是她，手里的汤勺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没位置了。”沈雪说着，反手指了指身后的食堂，打饭时间的食堂像一锅粥，到处都是人，一坐难求。

　　张舒航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喝汤，他喝得很慢，一勺一勺地舀着喝，不知道是汤太烫，还是因为看到她过来了故意拉长喝汤的速度。

　　沈雪也不说话，只是低头吃饭，她夹了一块土豆慢慢嚼着，对面的勺子碰著不锈钢汤碗偶尔响一下，每响一下，沈雪的心就跟着一颤。

　　她心里既高兴，又有种隐隐的局促感，在同学们的眼中，她和张舒航是亲戚，是一种很亲密的关系，但是沈雪心里明白，他们的关系没有大家像得那么好，但是不管怎样，在高一刚开学的这个阶段，在大家都还处于一种由陌生到熟悉的过程中，张舒航的存在，是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

　　沈雪打饭的时候来的晚了，她想吃的菜都没有了，最后只打了点土豆和白菜，她看到张舒航餐盘里的红烧肉几乎没动，盯着看了几秒，心里想，“他怎么不吃肉，太浪费了，她想吃都吃不到。”

　　张舒航突然往她的方向推了下自己的餐盘：“吃吗？我没动过。”

　　沈雪一愣怔，抬头看他，想问“你怎么不吃。”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张舒航就说：“尝了一块是甜的，吃不惯。”他说完就把筷子掉了个头把红烧肉一块一块地夹到她餐盘里堆在土豆上面，像是隆起了一座小山，红烧肉上的汤汁流下来，清汤寡水的土豆汤变成了酱红色，色泽诱人。

　　他这个动作做得非常自然，沈雪先前的局促感顿时就消散了，隔壁桌坐着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他们看到这一幕，两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低头笑了。

　　张舒航把汤碗放到餐盘里，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出来，然后把剩下的纸巾放在两人餐盘之间的空隙中。他慢条斯理地擦着嘴，沈雪忽然想起来女生们拜托她的事情。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写了QQ号的纸递给他，张舒航接过来，将纸展开，食堂里的吊扇慢慢地转着，风吹动那张纸，他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纸的上下两端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沈雪：“这是什么？”

　　沈雪把嘴里的红烧肉咽下去，那个吞咽的表情看起来有点痛苦，她一口吃得太多了，“我们班女生的QQ号，说让你加一下她们。”说完这句她赶紧拿起碗喝了一口汤，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以为会很烫，但喝到嘴里是温热的，紧接着又喝了一大口。

　　“我没有QQ。”张舒航说完这句话就把纸放在了桌上端着餐盘走了。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什么表情，语气里也听不出情绪，沈雪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了，介意自己打着亲戚的名义帮女生们“谋福利”

　　那张纸被风吹到地上，她刚要去捡，一个同学正好路过，没注意一脚踩了上去，食堂的地上油腻腻地，那张纸被踩地贴在了水磨地上，印上了一个大大的脚印，沈雪皱了皱眉，把那张纸捡起来，按照原本的折痕叠好，吃完了饭她把餐盘送回回收处的时候，顺手把那张纸扔进了垃圾桶里。她想，张舒航大概是生气了。

　　晚自习之前的休息时间，李娜又收到了（七）班的男生给她写的信，男生还把自己的随身听借给她，和随身听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一盒磁带。是一张盗版的华语歌曲精选。有林俊杰的《一千年以后》，S.H.E的《不想长大》，光良的《童话》，小刚的《黄昏》张敬轩的《断点》周杰伦的《发如雪》。

　　李娜分给沈雪一只耳机，两人就着黄昏在走廊上听歌，教室外面的白色瓷砖上被夕阳染成了淡金带点橘粉的色调，她趴在栏杆上，忽然看到楼下有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影子被夕阳拉成细长细长的一条，斜斜地贴在主干道旁边的草坪上，随着他前进的步伐缓缓移动。

　　“哇，那是张舒航！”不知道谁突然叫了一声。

　　原本在走廊上打闹的女生突然就都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又不知道是谁小声地叫了一声“小叔”之后，一群女生忽然默契十足地扯着嗓子对着楼下的人喊了一声“小——叔——”

　　尾音拖得很长。

　　张舒航听到头顶突如其来传下来的声音，忽然定住，皱着眉抬头往上看，女生们马上往下蹲，躲在栏杆下，只露出一截截肤色不一的手臂对着空气挥舞，张舒航看到了正在听歌的沈雪，她尴尬地冲他笑了笑，心里有点涩涩的感觉，张舒航看了两秒，随后他低下头走进了教学楼。

　　沈雪浅浅地叹了口气，拽了下耳机线，旁边传来女生们嬉笑的欢乐声：“张舒航那表情也太逗了，笑死我了……”

　　耳机垂下来，在渐浓的暮色里随风晃动，歌声还在继续。

　　“过完整个夏天，忧伤并没有好一点。“

　　如果说青春期的色调是蓝色的，那么，青春期的味道肯定是酸涩的。

　　沈雪觉得，她的青春期有点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