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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下青洲(1)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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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时间匆匆过去,转眼到了五月光景。江辞无论何时都如无波古井般捧着那圣贤书修习。旁边的晓卿望着远山和令人焦躁的阳光,身下的长凳却是连一星半点儿也坐不得了。
“江辞,你热不热?”
江辞捧着书的手没动,往晓卿那边倾了倾身子,却依旧没分给他半个眼神:“心静自然凉。”
“行吧。”晓卿正了正东倒西歪的身子,正经了不到片刻,又用手托着头看他。
“江大将军,我知道你快被热死了。要不……”
“我就剩最后半页。”
晓卿又一滩烂泥般倒在了江辞的书案上,发现江辞的脸被那碍人的书挡住了,他便抬手用食指推了推江辞的手腕以把那人的眉眼暴露在自己的视线中。
他勾勒着江辞的轮廓,细数他的睫毛。
片刻功夫,江辞放下书。
他是一点都看不懂面前的这个人。几个月的试探,让他坚信面前的人在藏着什么。一点他认为说出来无关紧要的小事,这人都要刻意隐瞒。江辞本以为这人是刚到大淮,心中拘谨,亦或是过去经历凄苦才不想与外人言说。可他后来又发现这人却连半点思乡意也没的。晓卿行为举止之间净显露着他是大户人家的子女,可有时见到寻常玩意儿时的惊异与欢欣却并不像作假,像是初看世界的模样。
若这人谎话连篇也就算了,这可最令他头疼的是,这人说话真假参半。晓卿要是想骗过寻常人简直是轻而易举,放到江辞跟前就有点儿不够用。江辞看破不说破,但后来晓卿自己就发现了这一点,便又搬出了另一套自圆其说。
不过江辞深信这人无论如何也是骗不过朱夫子的。只是看着朱夫子不管不顾的态度,他也只得先将心中的疑虑压到心底。
不过这人待他还是极好的。江辞不愿用恶意去揣测他人,便当他是有什么苦衷,也只用真心待他。
江辞这人就是这样,不管他人作何,自己方先坦荡,万事只求个问心无愧。
江辞垂下眼眸,看着这人近乎仙灵般的面庞,失笑道:“晓长澈!你又想干甚?”
“师兄生气了吗?”
晓卿媚眼如丝。
江辞真是破功了,一时间哭笑不得:“我何时对你生气过?”
“那倒是。”晓卿豁地直起身来,用手把糊在脸上的长发捋到后头:“咱们去后山吧,来大淮这么长时间,我哪里都没去过呢。”
“后山有甚看的?”
“我又没去过,去了才知道。”
“朱夫子不会准的。”
眼见着劝不动江辞这个乖学生,晓卿便与另寻他路。不料又听那人来一句:
“你若真想四处看看,不如和朱夫子告个长假,我带你到青洲看看。这样夫子或许会答应。人说六月的青洲光景最好,如何?”
晓卿属实没料到江辞是在憋大的。自己的鬼点子不少,江辞更是能一脸平淡的语出惊人。总之,晓卿负责幻想,江辞负责实践。
等到了两人和朱夫子告假时,朱夫子还真如江辞说的那样,他摆摆手叫两人哪哪凉快哪待着去。原本江辞还担心夫子是在说反话,正要再问个清楚,朱夫子又加了一句:“记得给老夫带特产就成。”
于是,十天后,怜洲渡口。
“好一个落月江啊!晓卿,你们南安的山水也都是如此吗?”
江辞飞身下马,站在一棵江树旁看着落月江。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么南的地方。
南方的山水到底是秀气,石山如针般矗立在墨绿的江面上。若非此行,江辞平生都不会理解为何山还能用细来形容。若说北边的山水是细水缠山,那这南边便是“大珠小珠落玉盘”,山成了翠珠,水成了镜面。江面一望无际,山反倒成了点缀。
正是落日时分,整个江面上波光粼粼,反着橘红色的光芒。扭头看身后,天边泛起了蓝紫色,还有……
还有晓卿在马上微笑而沉默的看着江辞。
江辞这才想起晓卿不会骑马,又忙的回去接人下马。两人收拾了盘缠,安顿了马儿,看着日落月升。
一时间两人竟都没有言语。江辞初见青山乍惊欢,扭头瞥一眼小青,却读不懂那人眼底思绪。
似愁非愁,似喜还忧。
西风吹不到南安的烟雨,惯喝烈酒的江辞读不懂那段愁绪。
没想到这厢愁起那厢愁又罢,江辞正觉伤感,又听晓卿说:“江辞,我且问你,你信不信我?”
“你说了我便只能信。”
“我从那边来时便是自己划船来的。”晓卿亮着眼睛看江辞。
江辞本来不想懂。
奈何江辞懂得太快。
“那你的船还在这么?”
不过想也是白问。
“但我有钱。”
晓卿笑的一脸得意,跑过去和船家买船,江辞负手而立,看着远方。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晓卿还没有回来,江辞沿着渡口去问那些船家,只听得有一位粉衣公子往碎影楼那边去了。他心下疑惑,只得赶紧去寻。
这个碎影楼建于江渚之上,名字实在文雅,实际上却是供人寻花弄柳之地,离着岸边有有个三四十米远。江辞顾不上旁的,连忙施展轻功如蜻蜓点水般向碎影楼飞去。
还未走近楼门口他便看到晓卿。晓卿身前的老鸨一脸为难,两人不知在说什么。
“他们坐得,我们坐不得?”
“公子,实在是没有空的了……”
“那明天呢?”
“公子,这个,这个它实在是卖也不得啊……”
“都说了会给你钱的。”
“看出公子您是富贵人家的……”
那老鸨焦急又为难的说着,又忽而看到了笑着走来的江辞,便急头白脸的过去和他说。
江辞听了一会儿,才知道晓卿是相中了人家的画舫,还相中的是最奢华的那个。这怜洲渡乃是水陆交通关键之处,有很多交易都是在这画舫上完成的,那里头坐着的非富即贵,动一动手指,便能叫着老鸨尸暴荒野。那些达官显贵们挥金如土,也叫碎影楼跟着沾了不少利。
“公子,您劝劝您这位朋友吧,您要一时买走,我们再购一艘回来又不知要多少功夫。里头的那些老爷们可……”
江辞真当是无奈。他本以为晓卿最多买个舲船回来。想必那人在南安时可是养尊处优惯了,什么都想用个最好的。
“你说你要弄个船回来,把这么把人家吃饭的家伙也弄回来了?”
江辞和那老鸨点头致意,忙的推着晓卿走了。
晓卿抱着胳膊不理他。
江辞眼睛一转,看见一个舴艋舟。
“你看那个如何?”
那个简陋的木质舴艋舟十分符合江辞对月夜泛舟漂流的幻想。
看着那个陈年舴艋舟,晓卿眼中嫌弃,手上却麻溜的付了钱。
天色已晚,两个人却丝毫没有住宿的意识。木桨打碎了月光,那些碎片凌凌散开又聚在一起,汇成一轮澎湃的明月。
轻舟不急不缓的行着。晓卿负责划桨,江辞负责观景。
岸边星星点点的光已经离他们很远了。有江水推着,晓卿索性放下了木浆,和江辞躺在一起。
已经听不到歌姬的声音了。四周都是水,功名,世尘,连同着塞北的西风和江南的烟雨都已经远去了。剩余的好像只有山水。
江辞觉得他们要好像要流到月亮里去。
“我来时好像也是这样。”
晓卿的突然出声并没有打破这片宁静,反倒和那江水声莫名的契合。
不知为何,此时晓卿的声音里全没有了平时那古怪灵精的调子,比江辞更低沉,十分暗哑,像是人终于泄了劲儿。
江辞不说话,只是听着。不料那人又没有了下文。他本以为那人要睡着了,又忽然听晓卿说:
“你看。”
江辞不知道要看什么。
渔火与岸上的灯光成了会发光的,细微的,跳动的珠子,很快就要看不见了。
“火就像灯,灯就像火。”
“我娘说父亲第一次出现时,就是在船上。”
……
“我跟你说,我娘当年可是名震南乡的大美人。可我不及她半分,只有眼睛像她。”
……
“其实,我爹也挺好的。”
……
“江辞,你为什么不搭我话!”
晓卿突然坐起身来,带着小船猛的晃荡了一下。江辞借着月光仔细的辨别着那人的神情。愤怒中又带着点伤心。他问江辞为什么不和他说话。
莫名的有点可怜。
其实江辞是真的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本以为晓卿要给他讲以前的故事,后来发现这人说话一句不接一句。
所幸到了最后质问他的一句话时晓卿原来的消沉一扫全无,嗔怪的语气中,原先那个熟悉的古灵精怪的调又浮了上来。
或许悲伤就像是水,琐事与快乐就像是泥,只有泥不动时,水才会变清晰,尽管水一直都在。
想了想,江辞风趣道:“我没有不听你讲话。我只是觉得你已经是天仙了,能叫天仙自愧形秽的人物究竟长什么样,我实在是想不出来。”
闻此,晓卿又被逗乐了。
“你竟不知吗?”
江辞把一只手放入水里,闭上眼,躺着笑道:“你这样百年一遇的美人,我江某三生有幸才能见到一个,又何德何能碰见第二个?”
话音未落,在旁边半坐着的晓突然覆身压了上来,江辞被惊的弹起,没想到起身才起了一半就与晓卿来了个头碰头,他又被重重的压了下去。
“师兄闭眼,我叫你摸摸第三个。”
江辞只能笑着闭了眼。他早已品验了出来。每当这人想要蒙混过关或是戏耍人的时候就会叫他师兄。
正是他祈祷着晓卿不要抓条鱼塞给他时,那人却突然牵住了他的手。
然后他感觉到他的手摸向了他江辞自己的脸。
然后晓卿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江辞的脸上摸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