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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桃花 ...

  •   有人在拂箜篌。众人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聚在一起,但不知怎的,江辞的目光却直直穿越人群刚好看到他。那人好像并不是真的要弹一曲,仿佛只是路过,偶然间看到了这闲置的箜篌便上手拂了一把。于是清幽的乐声便传了过来。江辞走上前去却发现那人周围已有一圈人。他便驻下脚步,只是不远不近的看着。那人翠眉朱唇,长发如瀑,肤白胜雪,白衣外笼着白粉的绡,整个人看起来飘若飞仙,笑起来而是他方才叫江辞莫名的想到飘絮,衣袂间氤氲着江南水汽。
      当是南安来的公子。江辞暗暗思忖。倒不是他空穴来风,而是他方才听那曲儿清扬婉转,像极了他想象中如同裹了蜜的吴侬软语,经典的南安调子。那人说官话自带口音,虽也是字正腔圆,可最后一个字终是轻飘飘的,跟唱曲儿似的。又令他想到人们人们口中南安来仙楼里的仙子儿。而且人说南安的百姓长相都很阴柔。其实江辞也想不出除了南安的烟雨,哪里还养出这样的人。他见过很多美人,端庄如母亲的,或是爽朗,明媚如赵玉的。但这样温润如玉又莫辨雌雄的,没有。那人美目流盼间泄出点点狡黠,几乎令江池辞忽略了这美人和自己一样高的事实。
      宴会将散,江辞看到人要走忙的赶了几步,却又突然驻下了足。就算那人不是个坤泽,自己这样无由把人家拦住也是很失礼的。
      此刻他只恨自己不通乐理!方才他只听出那曲调中含着淡淡的愁绪,但再叫他往细说便不行了。正是如同书到用时方恨少,美人在前,他只恨自己嘴粗舌笨,只能眼睁睁的美人远去。
      他突然生出无限的惆怅意来。倒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只是此番来京,他三教九流处都转了个遍,发现自己还是学识太少。身边的人往往是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他这个从西北来的将军却反倒像个从山里下城来的汉子,只会干些糙的。
      如此想想他便只觉得脸上发燥。倒不是怕被人耻笑了去,只是原本他在塞北时也是要学这些的。只是后来不知怎的竟渐渐荒废了去。而和自己一同为将的好哥们赵玉却把这些通通学了遍。
      这赵玉的两个娘亲都是乾元,一个战死沙场,另一个难产而亡,只留了一个赵玉从小就被养家江辞家。这两人情同手足,从小一同长大。都是乾元又武艺非常。赵玉好穿红色箭袖袍而江辞喜只穿白衣,所以突厥人叫他们红白双煞。不过小妹江灿却戏称他们叫“绝代双骄”。这么叫江辞只因他性子温和又长得清俊,但这么叫赵玉却是大有原因。一开始他只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到后来路子竟偏了起来。江辞只是学好了君子六义,赵玉却是把描眉刺绣,剪纸拈花都习了个遍。他还精通乐理,天南地北的曲儿,或是是粗犷的或是婉约的,他都能来上两句。
      其实当年两人选配剑时便初见端倪。那年两人都是五岁,到了习剑的年龄。江正贤把两人带到一方石桌旁,面前摆着两把佩剑。都是先帝所建,一把名洗尘,一把名掠月。那把洗尘剑除了剑身雪亮便无甚特点,只能说是素雅至极。跟前那把掠月却截然不同。单单是剑柄便已镶金砌玉,剑身造型奇特,还镶有宝石,看着倒像一件艺术品。江辞选了洗尘,赵玉选了掠月,不过江辞更喜欢家传宝刀破邪的古朴威猛便鲜少用剑,赵玉剑使的更好,却执着于给剑招改名,理由是原先的叫法配不上剑,也配不上人……
      无论如何,江辞再也没有上前去了。其实不是说他抱有多旖旎的心事,只是他在塞北多年从来未见过如此人物,实是被惊为天人。
      ……
      一日后一草屋内。
      “你可知,皇上为何突然离去了?”
      “师父,许是皇上喜静?”
      小竹竿子又点在江辞肩上。
      ……
      “弟子实在不知啊,师……”
      “你当然不知了,”朱老头子闭上眼:“韩大人不在了。”
      江辞听懂了,又仿佛没听懂。
      “可是韩允之韩大人?”
      “整个大淮,又能有几个韩大人?”
      江辞心先凉了半截。韩允之这名字,就算放到南安也是家喻户晓。其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貌比潘安,读得了书卷又耍得了刀剑,满腹才谋又集天下武学于一身,本是一介和仪,却令天下乾元与坤泽黯然失色。人道是:惊鸿一瞥,此生无憾。
      江辞昨天宴上便遗憾于未能一睹其芳容,今日再闻其人,却已是泉下白骨。
      “师父,韩大人身居高位,事发突然,只怕是……”
      “知道就好。”朱士高合眼:“这天下,远没有你想的那么太平。”
      “我见阿史德氏的人也来了?”
      “……是。”阳光照在朱士高斑驳纵横的脸上,某一瞬间,江辞觉得朱士高苍老了许多。
      “老夫乏了,今日先到这里,你先回去。”
      ……
      出了柴门,午后阳光惨白至斯,叫江辞有点睁不开眼。看着金碧辉煌的京城,他莫名觉得心慌,仿佛正被未来的自己注视着,在命运的洪流中冷漠而又无能为力的看着自己又一次做出同样的选择。
      人就是这样,总是在多年后的某一瞬间恍然大悟之前命运的注视,又总是把当下那种神奇而莫名的感觉归结为心悸与幻想,却不知命运就是草蛇灰线,总是伏脉千里又在当下缓缓展开。
      是夜,将军府内。
      偌大的府内一个家丁也没有,江辞坐于烛光之中,细细看着手中信件,一封江正贤的,一封赵玉的。原来近期突厥来犯,江正贤主动请命等伤好了继续留在塞北,而圣上恰有此意。江辞短暂的悲伤了一下,打开赵玉的信,其中扬扬洒洒千数华美之词尽被江辞归为四个字:记得带酒。
      江辞无言。几月内,他给赵玉写的信没有几十封也有十几封,结果那人只记住了美酒。
      ……
      第二日正是休沐。清早起来江辞没去朱夫子那儿,在将军府练刀。春三月,正是桃花落红时候,白的粉的瓣子厚厚的积了一地。将军府的院子很大,江辞刀掠桃花,轻点足尖,一个翻身上了房顶。他正欲翻身而下,却突然感到将军府的大门被人轻点开来,他忙得还刀入鞘。只是实在来不及收住势头,袖子卷着落英,扑了那人满头桃花。
      江辞本欲给那人道歉,定睛一看,发现正是昨个儿谈曲的那位公子。他心下更觉欢喜:“这破房子十几年没人住,大门坏得风大点便开了,你别管见怪。不知公子所来何事?”
      “昨个儿下午才拜见的师父,朱先生叫我今个儿早上再来看看师兄,我也不想日后与师兄太生份了。”那人一面说着一边展示自己提的两坛酒。
      “却之不恭。”江辞一边惊于朱夫子竟背着他又收了个徒儿一边引人往里走,冷不丁被那人拽住了衣袖。他心下只觉一片悸动,忙得挣脱了,道:“你我虽是师兄弟,但乾坤毕竟受授不亲,还是……”
      那人哑然失笑:“我可是乾元。”
      “那也是,我还没见过这么高的地坤呢。”江辞只觉尴尬,在心里对自己一通暗骂又把那人引入室内。
      “我叫江辞,字念远,今年十七岁,不知……
      “早有耳闻。将军翩若惊鸿,破邪势如雷霆,我今日算是见识到了。”江辞不禁又闹了个红脸,“至于我的名字吗?这位粉衣美人顾盼神飞:“我说了你可不许笑我。”
      “我怎又是随意笑人的人。”江辞这话不假,而且他确实也笑不出来了。看着这位公子他心中慌得很。只是侥幸的想着自己肤色没有那么白,就算是红脸也不容易被发现。
      “我姓晓,知晓的晓。名卿,卿卿我我”的卿。字叫长澈。”
      “是哪个澈呢?是清澈的澈吗?
      “那你和我娘一样都以为是清澈的澈。”
      “那是?”
      “确实是这个字,不过是后来改了的。我的字是我爹取的,本取的是“太宗皇帝真长策”的策,但我娘初听时以为是“清澈”的澈,我爹只能依了她的愿。”
      “原是这样。对了,你是从南乡来的?”
      晓卿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却精准的被江辞捕捉到了。
      “我从南安逃难来的。”
      “呃,抱歉,”江辞张了张嘴,又突然想到什么,“你现下在京中可有住处?家中人可安顿好了?”
      晓卿又是一笑:“只我一人来了,爹要守着家业,我娘自是要跟着我爹的,我又无甚姊弟。”
      江辞心中又是一阵懊悔,心知自己再问下去便是交浅言深,难免惹人不快。
      ……
      两人正闲话着,晓卿突然来了一句:“其实你和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看着江辞一直温柔无波如古井的神色,他又笑了:“听说你是当将军的,以为你凶得很,”说到这儿了,他眼神一转又问到:“你怎么知道我是南安的?”
      “我昨日听到你在宴上拂箜篌,猜到是南安的调子。”
      “既见了我,又怎的不和我说话?”
      江辞尬笑一下:“我见你身边好友如云……”
      “下次你莫要管他们,对了,江兄也通乐理?”,
      “啊,我懂的不深。是我的一顶好的兄弟,他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只是听他唱过几句……”
      “那师兄也很厉害了,在我们那边我可从未见过如你这般武艺高超的人,我可不会武,而且……”晓卿说着,一边给两人斟酒,他看着江辞,“你长得也好看。”
      江辞真是坐立难安,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猛地站起身来抱住自己的那一坛笑道:“我去放一下酒。”
      “放起来干什么?不如现下喝了。”
      总是说到了酒,江辞没有那么乱:“我有一兄弟,平日里爱酒,无论喝什么都叫我给他留半坛,他……”
      “可是你那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兄弟?”
      江辞看他神色,也笑了:“好师弟,你别耍我了。”
      “我从小一人长大,不清楚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情,不过一坛酒而已,我那边还多得是。以后我引你去取了就成。”江辞正欲道谢,晓卿抬头看天:“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江辞送他出去,又要开口道谢,那人却蓦然一回首,一脸无奈:“来时就说了莫要生份。”
      江辞只得目送着那人出门,又忽地把人叫住。
      “师兄又要作甚?”晓卿还没说完,便被白净的衣袖拂了一脸。
      江辞拈着花瓣,看着他的头顶,正色道:“有桃花。”
      “这个时候桃花自然多的是。”晓卿抛下一句话,不待江辞看清他的神色便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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