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下，两次初遇》白湄晞

5、天空飘落的泪滴 “你在……

　　池中心，苏婉正盘膝坐在底部，似乎陷入了沉睡。

　　她双目紧闭，眉毛几乎缩成一团，脸上有些苍白，满是痛苦的神色，额头不断沁出汗珠。若不是在水中，她应该已经大汗淋漓了。

　　沐灵月游到了苏婉面前。她的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就像一个守林员，看着一颗颗蓬勃的种子长成了参天大树，又要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一天天枯萎、老去，一遍又一遍。这片林子已换了无数遍木头，可守林员仍是原来那人。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了。因为丝丝黑气已经飘到了这里，并开始在周围形成漩涡。她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这东西一看就不像好东西。

　　必须要尽快唤醒苏婉。话虽这么说，要这么唤醒她呢？沐灵月有点犯难。

　　戳戳脸？没醒。

　　把手捧成喇叭状在耳边喊话？没醒。

　　亲一下？沐灵月想起那些童话。但她没有亲。她只是将双手，轻轻地搭在了苏婉的肩上。用自己的额头贴住了她的额头。

　　两人的魂魄在这一刻产生了共鸣。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沐灵月就站在了一条街上。“幻境？”沐灵月有些惊讶。

　　她试着往前迈步，却没有成功，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了她。

　　沐灵月意识到，自己只是观众，虽然上了台，却只能站在固定的地方，不能乱走动。

　　这里和临渊镇的街道一模一样。只是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而且灰蒙蒙的，没有一丝色彩。

　　最奇怪的是，天上竟然还飘着小雨。要知道，临渊镇可是从不下雨的。不仅仅是她待的这十几天，就连莫老的故事中，甚至历史典籍里，都从未有过下雨的描述。

　　想想也是，临渊镇毕竟是初代龙女的领域。龙女只要手指点一点，连这里的温度、空气湿度、土壤肥沃程度都能控制。那下不下雨，还不是龙女一个念头的事？

　　临渊镇唯一与雨有关的，她只能想到一个话本。那个话本里说，龙女哭泣时落下的泪，会化为雨水，从天上洒下。话本里还说，其实每次临渊镇有人逝去，龙女都会悄悄垂泪，只是大家都忘记了。

　　沐灵月抬头看向阴云密布的天空：

　　“苏婉…”

　　“你…在哭吗？”

　　她周围忽然出现了很多很多人。那些人就像平常那样，来来往往、熙熙攘攘。只是他们都仿佛被摁了加速键，快到只剩几道残影略过。

　　无数听不清楚的杂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苏小姑娘……莫姐我……一块漂亮石头……”

　　“苏姑娘……拜托……我的女儿……沈纤云……”

　　“龙女大人……麻烦告诉我爱人……我不爱她了……”

　　“……”

　　她站在道道残影中间，一阵耳鸣，不知所措。

　　“苏婉？你在这里吗？”沐灵月又问了一句。

　　话音刚落，所有的人都不见了，只剩傍边无人看管的店铺。

　　一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和她面对着面。身影模糊不清，和周围一样，没有色彩。

　　但她非常肯定，那就是苏婉。没有原因。她认错谁，都不可能认错她的小苏婉。

　　从刚才那些人的身上，她并没有感受到情感，甚至没有感受到生命。那些人是死的，是幻影。

　　而对面的身影，被厚厚的悲伤包裹。和那个月夜，她从苏婉身上感受到悲伤一模一样。只是浓烈了百倍、千倍。

　　“苏婉？是你吗？”她在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明知故问。

　　身影低着头，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身影并不清醒，只是下意识地向她走来。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身影每走一步，雨就更大一分，悲伤也更浓烈一份。

　　从一开始的烟雨蒙蒙，渐渐变成大雨倾盆。到最后，雨点几乎连成了线。远远看去，仿佛一道道白色的屏障。

　　沐灵月是会避水术的，但她没有使用。她还在淋雨，她又怎么能安下心来，自己撑伞？

　　看着身影一点点接近，她心中有无数的言语。但话到嘴边却都消失了。

　　身影走到面前时，沐灵月下意识伸手去抓苏婉的手。

　　她的手落了空。

　　她没能握住她的手。

　　身影掠过了她，仿佛她不存在。

　　那一刻，沐灵月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幅画面。相似的街道，相同的雨，还有……无数个少女。

　　每一幅画面里，都有一位看不清面庞的少女。她们的服饰、打扮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在哭泣。

　　她们，都是龙女。

　　如话本里所说，她们的泪滴不是从眼角落下，而是从天上。

　　每一幅画面，都是一次告别。

　　一万年的时间太久太久了。

　　久到身边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去，一遍又一遍。

　　久到记忆模糊不清，连至亲之人的样子都想不起。

　　一任任龙女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数不清的离别。

　　那些残影，是龙女对所有逝去之人的回忆。

　　这个幻境，是一万年间，龙女藏起的所有负面情绪。

　　沐灵月的心跳得很快，几乎要蹦出来。她仿佛亲身走过了万年。

　　相遇，然后，别离。

　　这一万年间累积的所有悲伤同时袭来，几乎要将她撕碎。

　　只是一瞬间，她的眼泪决堤而出。

　　意识回归的一瞬间，她想都不想，回身拉住了苏婉的手。

　　这一次，她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没有落空。

　　刹那间，色彩从沐灵月的手中迸发而出。

　　先是苏婉，然后是街道，接着整个世界都有了颜色。

　　沐灵月冲上去，抱住了苏婉。

　　苏婉清醒过来，小嘴微张，眼睛里面写满了惊讶。

　　“苏婉，别怕，你的小月儿来了。”

　　苏婉身躯微微一颤。

　　她的小月儿来了，像那晚的烟花一样，来赶走她的悲伤。

　　她的小月儿在这，如那晚的月亮一般，来偷走她的孤独。

　　下一刻，苏婉也抱住了沐灵月。

　　两人只是沉默着，紧紧地抱着对方。

　　她们再睁眼时，意识已经回到了现实。几乎下一瞬间，沐灵月就晕了过去。

　　这也不怪她，她先是透支了力气和灵能，又切身感受了万年份的悲伤。她不晕，才是不正常的。

　　失去意识的沐灵月落到了苏婉的怀里。苏婉顺势把她抱住，正想往水面游。却发现周围的黑气形成了一个球形结界，把她们包裹住了。

　　苏婉右手一握，一把粉白色的长剑浮现。

　　“剑启，蟠云出。”

　　蟠云剑往前一斩，一道锋利无比的剑气冲天而上，剑气所过还隐隐有朵朵桃花绽放。球形结界根本无法抵挡分毫，被瞬间破开。就连外面那道黑色半圆阵法，也被顺带一剑斩开。

　　见状，苏婉带着沐灵月就要飞出去。突然，她感到一阵恍惚。有关本次仪式内容的记忆，正如潮水般退去。

　　她浑身无力，一丝灵能都调用不了。喉咙更是一甜，咳了一口血出来。

　　原来，是仪式被强行打断，苏婉受到了反噬。可就是这片刻的耽误，下方黑气竟汇聚成了一个空间通道。

　　这居然是一个跨界传送阵？！

　　苏婉急忙抱紧了昏迷的沐灵月。下一瞬，两人就被吸进了空间通道内。

　　……

　　未知界面，某处偏僻的森林。

　　沐灵月觉得自己的身子好沉啊，好像有两个自己的分量。

　　她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眼前模模糊糊的，下意识抬了下头，一个小蟠桃映入她的眼帘。

　　“小桃花？好吃！就是，好像有点白？”

　　她没多想，张口就要咬上去。突然，她猛地一停。

　　因为她忽然发现，这哪是什么蟠桃啊？这是面色苍白的苏婉！她吓了一大跳，突然有扇自己两巴掌的冲动。

　　这时，沐灵月才发现：苏婉昏迷不醒，明显受了很严重的伤，气息微弱，周围地面都是她流的血。自己则像个小团子一样缩在苏婉怀里，几乎没有受伤。

　　她小心翼翼地缓缓起身，立马开始为苏婉疗伤。那一个月药坊可不是白住的，她多少学会了一点医术。

　　额…至少止血她还是会的。止住了血，苏婉的情况至少不再恶化了。沐灵月这才稍稍放心了一点。

　　她轻轻地抱起苏婉，向一个看起来比较安全的方向飞去。她飞得很慢很慢，生怕苏婉的伤口又裂开。

　　周围全是陌生的景色，但她没时间考虑那么多了。因为苏婉的身上还有伤。

　　不一会，沐灵月找到了一座山，指挥着她的飞剑在山间开了一个山洞。又从储物环中拿了一张床出来，轻轻地把苏婉放上去。

　　她这才有空去入口处布下防御阵和迷踪阵，又随手在傍边开了个带防御阵的小窗。

　　晒晒太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什么的，应该能让苏婉好得快一点。而且苏婉是不会想在一个黑漆漆、冷冰冰的山洞里醒来的。

　　身体重要，精神也是很重要的。

　　沐灵月是这么想的。

　　做完这一切，沐灵月站在床边，静静看着苏婉，有点犯难。她能学会止血，就已经很不错了，并不知道怎么疗伤。

　　沐灵月思考着，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盘膝坐在苏婉床边的地上，将自己的灵能放出，包裹住苏婉。顿时，一股股温暖的能量流进苏婉的伤口，滋养着她。

　　沐灵月的方法确实是有效的，莫老认证过。用自己的灵能包裹伤者，确实是很好的疗伤方法，并且内伤、外伤都能治。

　　只是…消耗也非常大。故而，这是一种很笨、也很有效的方法。

　　当然，这种方法是建立在“进入的灵能不会被伤者的身体排斥”的基础上。苏婉下意识中，对沐灵月并不设防，所以她才能成功。

　　……

　　三天后。

　　苏婉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小床上。

　　透过傍边的小窗户，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空气也很清新。

　　而且，她手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蓝色团子。她忍不住揉了揉小团子的头，又捏了一下小团子的脸。

　　此时，已经是沐灵月为苏婉疗伤的第三日了。经过三天两夜不间断的灵能输出，沐灵月终于还是撑不住了，累得趴在床边，睡着了。好在，苏婉的伤已经好了十之七八。

　　当日，两人落入空间通道时，调用不了灵能的苏婉只能自己去保护沐灵月。

　　她把沐灵月抱得很紧，以致于沐灵月几乎没受伤。

　　而她自己就惨了，本来仪式的反噬就让她十分虚弱，又硬生生抗下了绝大部分跨界传送带来的空间风暴。

　　所以沐灵月才会看到奄奄一息的苏婉。

　　两人既然穿过了空间通道，自然已经不在临渊镇，而是到了其他界面。

　　至于那个空间通道的由来，则是那个半圆阵法。那个阵法分为显阵和隐阵。

　　显阵只有防御和遮蔽视野的作用。真正重要的，是隐阵，也就是跨界传送阵，可以创造两个界面间的空间通道，做到跨界传送。

　　既然是跨界传送，其过程中的空间风暴自然远非普通的远距离传送可比。

　　因为仪式被打断，苏婉并没有获得任何龙女传承的力量，甚至在仪式内经历了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自己在池中心盘膝坐下，再睁眼时，沐灵月就贴着她的额头出现了。

　　她没有怪沐灵月打断了仪式。就算沐灵月没来，仪式也会被传送阵打断。

　　而且，她隐约觉得，是因为自己被什么负面情绪困住了，沐灵月担心她，才会来打断仪式的。

　　……

　　与此同时，剑界，某个茶水铺子内。

　　一个大约二十岁的少女，正专心品味着桌上的茶。

　　“真苦。”

　　“她当时是怎么喝得这么认真的？”

　　声音细不可闻。

　　祂戴着一顶斗笠，白纱垂下，看不清面庞。及腰的长发淡白如雪。整个人冰冰冷冷的，仿佛什么感情都没有。

　　白发少女坐在店内最偏僻的角落，刻意隐藏了气息，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祂。

　　祂看了看自己那双有些苍白的手，又小声念着：“剑宗…对不起…”

　　隔壁桌，有一名女子，戴着一顶很夸张的大帽子，正津津有味地听着说书先生讲故事。

　　“说那一万年前，魔劫爆发。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幸得那二位仙子与五位勇士出手，共同镇压了魔劫。五位勇士被尊为五圣。后人称之为——二仙五圣。”说书先生道。

　　听客们却起哄道：

　　“你说这些谁不知道啊？我还知道魔劫后，五圣分别待在五界呢。”

　　“就是就是。我还知道五界分别是剑界、武界、羽界、长生界和妖界。”

　　“哈哈哈。”

　　众人哄堂大笑。

　　“诶，列位看官别急。我今要讲的，你们绝对不知道。”说书先生捋了捋他那并不存在的胡须，“诸位可曾听说过，同心玉？”

　　“同心玉？”众人不解。

　　“没错，这同心玉成对出现。是天地精华凝结而成。非至纯至爱不可使用。一旦使用，便会和两位使用者的魂魄绑定。”

　　“两个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感知对方的心情，变得更默契。据说，二位仙子身上，就有一对同心玉。”

　　“这么神奇？”众人惊呼 。

　　“那是。刚刚好，我这就有……诶，别走啊。”

　　“切，原来是卖货。我差点就信了。走了走了。”众人一哄而散。

　　女子扶了扶自己歪斜的大帽子，走出了店铺。帽子上隐隐有星光闪烁。

　　另一位身着绿色衣服的女子早早就等在门口：“大帽子女士，穷得又去卖同心玉的消息了？”

　　“唉，别提了，太久没来，这里的钱币都换成新的了。还是俺们临渊镇好哇。”大帽子女士伸了个懒腰，有气无力地回道。

　　绿衣女子不解：“同心玉这种东西，明明就不存在。你良心不会…”

　　大帽子女士急忙打断她：“嘘！你疑似有点吵闹了。这只是艺术加工！艺术加工懂吗？！”

　　“我问你，那两人的心脏处，是不是有一块淡若无形的玉？”

　　绿衣女子反驳道：“那可不是玉。是互为半身的印记。只是长得有点像璞玉而已。”

　　大帽子女士又道：“我再问你，她们是不是的确有心灵感应？”

　　绿衣女子掰着手指数着，老实地道：“那原因可就多了。有六分，单纯是因为她们之间的默契。其余的，灵魂互换和互为半身，各占两分。偏偏根本没有同心玉什么…”

　　大帽子女士不爽地捂住了她的嘴：“你话本看太多了。我才是大姐头。大姐头说是，那就是。不利于钱包的话不要说。明白吗？”

　　看着她和善的眼神，绿衣女子不得不点了点头。

　　“唉，好了，这些钱也稍微够用了。走吧。”大帽子女士掂了掂手中的钱袋。

　　“去武界？”绿衣女子问。

　　大帽子女士看了看对方朴素的衣服：“去给你买个大帽子。”

　　绿衣女子有些不乐意了：“…我也要打扮成你这样吗？”

　　大帽子女士脑袋一歪，小手一抬自己的大帽子：“那当然，不好看吗？多符合我们，超级无敌尘外大王客，的气质啊。”

　　绿衣女子轻托下巴，回忆了一下：“……我怎么记得，洞玄起的组织名，只有‘尘外客’三个字。”

　　大帽子女士高傲地扬了扬头：“我才是老大，自然是我说的算。”

　　绿衣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