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碎念念》十月青野

3、初见端倪

　　岑溪低着头，脑袋里想着很多事，比如那个提前离席的人去了哪里，比如该怎么跟宋苡安形容今天这离谱的一天，有些失神。
　　路过走廊拐角时，额头结结实实撞上一个温热的后背。
　　“额……”，她摸着额头，被撞得往后退了一小步，抬眸时狭长的杏眸里带了些些怯意和疑惑。
　　他居然还没走？

　　傅言琛挂着外套的搭在手臂上，站得笔直，被撞了也纹丝不动，她那点儿力，对他来说就跟小猫玩闹似的。
　　“嗯，一会儿见。”他看清背后的人后挂了电话，转过身往前走了一步。
　　太近了，他身上那阵清冽的香味将她完全笼罩，近得她能看清他领口细微的纹路。
　　“抱歉，小溪，没撞疼你吧？”他语气关怀，略微弯腰伸手想去移开她额头上的手查看，岑溪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她的杏眼睁得更圆，里面疑惑更深。
　　小溪，虽然长辈们都这么叫她，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哪里不一样。

　　傅言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可能吓到了她，收回了停在半空的手，往后退了一点保持距离。
　　“你没事儿吧？”
　　“没……没事。”

　　“我叫你小溪可以吗？”
　　“嗯。”岑溪点头，“爷爷他们，长辈们，也都这样叫。”
　　“奥，那不是长辈的怎么叫你？”
　　她愣住了几秒，回答：“就叫我岑溪啊。”
　　“好，岑溪。”

　　岑溪：？？

　　“你好像很怕我？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不是的小……”他的眼神不凶，甚至带着笑意，但是太近太深，岑溪喉咙有些发涩，后半声怎么也叫不出来了。
　　她想说您是长辈，那不是怕是尊敬，您长得也不吓人，甚至有点……好看？
　　但是这些话怎么想都有些不对劲。

　　傅言琛嘴角微翘，手指扶了下眼镜，像是看穿她的紧张故意逗她，声音里带着笑意，
　　“看来还是老公比较顺口？”

　　“啊？”
　　岑溪指尖猛地揪紧裙角，耳尖发烫，慌忙移开视线，咽了口唾沫才小声道：
　　“不好意思，小叔叔，今天机场认错了人，实在是不好意思。”
　　在她心里，只有机场那一声误叫的“老公”才算数，此刻面对他的调侃，她只能反复为那一次失态道歉。

　　他笑，“没事，我还要谢谢你把我给捎回来。”
　　“不用谢。”

　　岑溪垂着眼盯着鞋面，心跳却不受控制地乱撞。她也说不清，面对傅言琛时总莫名紧张，或许是他身上自带的压迫感，又或许……

　　今天在他面前已经够丢脸了，她快速转动着眼珠，想要从傅言琛面前逃离，可一抬眼又撞进他探究的目光里。
　　傅言琛忽然语气认真地开口问道：
　　“在机场既然你能认错我，那说明我也没有很老，对吧？”

　　呃……啊？
　　岑溪整个人懵住，一时语塞。
　　可眼前的人沉沉的目光执着得好像要看穿她，非要她给个回答。

　　她脱口而出：“当然，您一点儿都不老，您看起来和傅砚辞，不对，您看起来和我们学校的男大一样呢！”

　　傅言琛眉尾稍挑，捉住了那个字眼：
　　“您？”

　　岑溪张了张嘴，憋了两秒后慌乱改口，声音都有点乱：
　　“……你，小叔叔，你看起来真的不老，而且你本身这个年纪也不大，刚……刚好。”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说“刚好”两个字时，自己先悄悄红了脸，还下意识用力点了下头。

　　傅言琛眉目舒展，笑意深了几分。
　　他再次轻推了下眼镜，饶有意味地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
　　“刚好。”
　　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我知道了。”

　　“回见。”
　　傅言琛说完后转身离开。

　　岑溪僵在原地好几秒，那句低沉的“刚好，我知道了”像一道咒语，在她耳边反复回荡。
　　他这话莫名其妙，和他这个人一样，让人难以捉摸。

　　上完卫生间出来，岑溪拍了拍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
　　“岑溪啊，到底有什么好紧张的，不就是跟……长辈说个话嘛！”

　　想到傅言琛的话，她又嘀咕了一句：
　　“难道，很多人说他老吗？”
　　三十二岁，确实也不算老吧。
　　不过，像他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在意这种事啊。

　　老宅司机将傅言琛送到半山腰处。
　　推开虚掩的楠木侧门，是一处晚清风格的江南园林。
　　院子里，几棵老松树生得极有风骨，沿着青石板路继续往里走，两侧种满了各样的花，花盆多是上了年代的瓷器。
　　屋内，江祁正瘫在红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个白玉扳指。

　　听到脚步声，江祁眼皮都没抬，随手把那枚价值连城的扳指往旁边的黄花梨案几上一丢，起身迎接，
　　“哟，我们傅大会长来得真是时候，瞧，我这茶刚泡开。”
　　他挥手让下人退了下去，亲自拎起紫砂壶给傅言琛倒茶，笑道：“要不说外界传言我们俩是一对呢，真不冤，你看你今天刚回国，就跑到我这个破院子来找我，说真的，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坦白的？”

　　这处他口中的“破院子”，随便一块砖缝里可能都掉着别人求之不得的真迹，大半个圈子的人都知道，市博物馆举办个稍微上档次点的古物展，还得看这位江大少爷的心情，看他愿不愿意借几件镇馆之宝去撑场面。

　　傅言琛对他早已习惯，径直走到一旁的木椅上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目光慢条斯理地扫过架子上的物件。
　　“确实有，我看上你……”

　　江祁乐了，喝到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今天竟然接我的话了，看来心情还不错嘛。”，他身子往前凑，那股子混不吝的痞气瞬间全冒了出来：“不会吧，你真被三年前那个拒绝你的姑娘伤到这种地步了？我很好我知道，但我心里也有人啊，我恐怕治愈不了你。”

　　傅言琛：“谁要你治愈了？我要说的是我看上你的一个宝贝。”

　　“那你停顿什么？”江祁摇头，“不过也真是稀奇，你傅言琛也有找我要东西的一天，说吧，看上我这哪件宝贝了？”
　　“先说好，那对明成化的斗彩杯可不能给啊，我还得留着喝茶呢。”

　　傅言琛：“就是你前几年拍回来的那对明代金累丝镶白玉的兰花耳坠，还在么？”

　　“耳坠？”江祁一愣，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傅言琛，“你大晚上跑来我这儿，就为了跟我要一对女人的首饰？”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拖长了音调：“傅言琛，你不对劲啊。这比你看上我还不对劲。你一个女人绝缘体，老实交代，送谁的？”

　　傅言琛没理会他快惊掉的下巴，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在机场弯着漂亮眼眸冲他喊“老公”的女孩。
　　独自在瑞士待了三年，劝了自己三年，可是在她叫错的那一刻这些年建立起来的所有理智都又崩塌了，他无比希望那一刻是真的，他还是无法抑制自己的心动，亦如初见时被她专注模样吸引那样。
　　不得不承认，他贪心了。
　　她轻轻将发红的耳尖藏进发丝时，他注意到了她今天没戴初见时的那对蝴蝶兰耳饰。
　　那双耳朵，应该配点更好看的。

　　江祁见傅言琛垂着眉眼不说话，一边嘟囔着“见鬼了”，一边起身去室内翻找。

　　不多时，江祁拿着一个紫檀木的小锦盒走出来，扔给傅言琛。
　　“这东西我可费了好大劲才拍回来的，工艺绝了，你可悠着点儿送，别被不懂行的人当破铜烂铁糟蹋了。”

　　傅言琛单手接住，打开盒盖。
　　温润的白玉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哑光，金累丝的工艺繁复却不张扬，刚好符合她干净清冷的气质，应该会是她喜欢的质地。
　　“谢了。”他合上盖子站起身，“改天请你喝酒。”

　　看着傅言琛毫不留恋地转身，江祁在后面气得笑骂：“这就走了？你个重色轻友的东西，拿走了我的宝贝，不告诉那女的是谁就算了，好歹告诉我她长什么样吧？”
　　傅言琛在门口停住，指着一旁的雪莲：“雪莲花，清冷坚韧，茕茕孑立，遗世而独立。”他想了想又补充道：“美好而明媚。”

　　江祁笑得摇着头用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小声嘀咕：“傅言琛，亏我原来还以为你的深情专一和我不相上下呢，现在好了，你终于有一方面输给我了。”

　　江祁：“那还回瑞士吗？”
　　傅言琛脚步未停，声音顺着院里的夜风远远飘来：“还在考虑。”

　　江祁倚在门框上目送傅言琛出院门，然后抬头看了眼星星，低下头拨弄腕上的旧红绳时，黑眸里光点稀疏破碎，好一会儿，他才扯了下嘴角又重新笑起来，低声道：“挺好的，五年了，也该释怀了……该放过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