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分之外》十月青野

4、回礼

　　　　LATE酒吧。

　　“哈哈哈哈哈哈……”
　　角落隐蔽的卡座里，宋苡安笑得东歪西倒，手里的酒随着抖动差点洒出玻璃杯。

　　“别笑了，宋苡安！”岑溪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将脑袋埋到臂弯里去，闷声哀嚎，“我那天真的尴尬得想换个星球生活了，你懂那种绝望吗？”

　　“哎哟，多大点儿事啊，过段时间大家都忘了就好了。”宋苡安好不容易止住笑，抽了张纸巾小心翼翼地按了按眼角笑出的泪花，“再说你岑大小姐社死的名场面还少吗？”

　　“是谁大一上那个老教授的公共课，困得小鸡啄米，结果人教授点男同学回答问题，你‘蹭’一下就站起来了，教授都懵了‘这个班居然有男生女生同名吗？’，引得全班一百多人爆笑。”
　　“还有啊，又是谁非要在学校那挤满人的电梯里低头看搞笑视频，结果没憋住，在一众男生中间笑得像只打鸣的尖叫鸡，害的我也要承受别人那像看神经病的眼神。”
　　“……”宋苡安一点点帮她回忆，“我以为你早就该对这种场面百毒不侵、习以为常了呢。”

　　私底下的岑溪确实带着些无可救药的迷糊，“黑历史”也不少。
　　但此刻，她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和懊恼，“那怎么能一样！在学校里丢脸就算了，大家都是同学，谁还没点犯傻的时候。可是，在傅家长辈面前，我本来应该是个聪明伶俐、知书达理又温婉大方的淑女形象啊！特别是……”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某个人的脸，心底又泛起一阵局促。

　　“行了行了，我们温婉大方的溪溪淑女，”宋苡安和岑溪碰了下杯，“你反正都是要解除这个婚姻的，那你给傅家人留下什么样的印象有什么好在意的。”

　　也是，岑溪稍稍直起身，咬着吸管小口喝果汁。

　　“不对，你都和你那便宜老公打起来了，你还在乎什么形象？”
　　宋苡安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嘴角勾起不一样的笑靠近岑溪，用锐利的眼神审视她。
　　“溪子，你变了，你刚刚夸那个小叔的时候，眼神简直和你看到极品瓷器时一样。”

　　“……有吗？”岑溪下意识摸了下耳垂，稍稍偏开脸。

　　宋苡安掰正她的脸：“宝贝，你不会是修文物见惯了老东西，所以现在容易被老东西吸引吧？”

　　岑溪立刻反驳：“什么老东西，人家才三十二岁，也就比我们大九岁而已。而且，我那纯粹是对有岁月沉淀的事物的欣赏。”

　　“奥~我懂，欣赏，欣赏而已~”宋苡安看破不说破，弯着眼笑，没再继续追问。

　　酒吧的爵士乐恰好结束，换成了迷幻的重金属，震得人心发慌。岑溪看了眼时间，顺势提议离开。

　　街道上霓虹闪烁，路边的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宋苡安瞥了岑溪几眼，她始终有些沉默，换做以前她一定在叭叭地讲着自己最近又修复了什么好东西。

　　“溪子，网上那些狗屁专家的话别往心里去，你可是岑爷爷教出来的，工作室也没放弃你，足以说明不是你的问题。”宋苡安捧着她的脸，语气笃定，“你，就是墨淮最好的修复师。”
　　岑溪心头一松，轻轻点了点头。

　　“好了，手伸出来。”
　　两人刚走到路边的路灯下，宋苡安停下脚步，从包里摸出一管护手霜。

　　岑溪习惯了，乖乖伸出双手接受“恩赐”。

　　“好香！今天是玫瑰味的。”

　　“你们整天碰那些药水和生漆的，最伤手了。”宋苡安一边帮她按摩着手指的关节，一边碎碎念，“你看看你这手，指尖都起皮了。脑子已经够迷糊了，手再不精细点保养，以后怎么和我一起钓帅哥？细节决定成败懂不懂？我之前给你带那些有没有认真用？”

　　“哎呀我的苡安宝贝最好了，用啦用啦用啦！”岑溪心里暖洋洋的，刚想回嘴自己才不想钓什么帅哥，余光不经意瞥到了街道对面。

　　几个人正从大楼的台阶上走下来，最中间的男人身形挺拔修长。

　　岑溪呼吸一滞。

　　不会这么巧吧？！

　　她下意识又偷瞄了一眼。这一眼不要紧，对面的男人仿佛心有所感，眼睑微抬，余光不偏不倚地朝着这个方向扫了过来。
　　他没有立刻转过头，依然保持着下台阶的沉稳步调。

　　“完蛋！”岑溪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把扯过正在给自己抹护手霜的宋苡安，挡在自己前面。
　　她在心里疯狂祈祷：千万别看到我，千万别看到我……

　　“哎哟我去！”宋苡安被拽得一个踉跄，一脸懵逼地回头顺着岑溪刚才的方向看，“见鬼啦？”

　　作为一个拥有近百万粉丝的美女博主，宋苡安和很多不同类型的帅哥都合作过，但在看清对面男人的瞬间，眼睛都直了。

　　“帅哥啊！还是极品帅哥！”宋苡安激动地反手去抓岑溪的胳膊，“你躲什么呀？平时不是最爱看帅哥了嘛！今天又不是没化妆，快看快看！”

　　“我突然肚子疼，快走快走，快到你住的地方去。”岑溪紧紧地躲在宋苡安后面，想催促她快点儿离开。
　　但是此时的宋苡安着实有些挪不动脚。

　　马路对面，傅言琛已经走下了台阶，从容地与同行的人握了握手，点头道别离开。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穿过斑马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那团躲藏的白色身影上。

　　男人迈开长腿，径直穿过街道，朝着她们的方向走了过来。

　　“岑溪。”
　　那道熟悉的、低沉悦耳的嗓音在两人身前响起。

　　宋苡安上下打量了一下身前这人的穿戴，心中有几分了然，缓缓转过头看向躲在自己身后的岑溪，说得很小声：“不会吧？他就是……”
　　岑溪点点头，慢吞吞地从宋苡安背后挪了出来，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挥了挥爪子：
　　“好巧啊……小叔。”

　　空气安静了两秒。

　　宋苡安看着这微妙的氛围藏不住笑，“原来这就是被你叫错的那个帅气老……”
　　“宋苡安！”岑溪急忙捂住她的嘴，佯装凶狠地瞪她。

　　宋苡安反应极快，把最后的两个字咽了回去，瞬间切换上了一副标准营业的明艳得体的笑容：“小叔好，久仰大名！我是岑溪的闺蜜宋苡安。”

　　傅言琛淡淡地看了宋苡安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他将目光落回岑溪身上。
　　岑溪穿了件斜肩的紫色毛衣，凉风灌进来，她不自觉缩了缩肩。

　　“回学校？”傅言琛开口，语气很自然，仿佛真就是长辈在路上偶遇了晚辈，“我的车就在前面，上车吧，顺路送你们回学校。”

　　“啊，不用麻烦了……”

　　岑溪婉拒的话还没说完，宋苡安已经极其上道地退开了一步，甚至还把岑溪往前推了一把：“那麻烦小叔了！前几天还有女大学生打车失踪的新闻，我正不放心岑溪一个人打车回学校呢。我就住这附近，走两步就到了，岑溪就拜托您了！您慢走！”

　　说完，宋苡安踩着高跟鞋，溜得比兔子还快，挥着手眨眼就混入了人群中。

　　岑溪无奈跟着傅言琛上了车。
　　车厢里的空间极其宽敞，但因为身旁坐着傅言琛，岑溪依然觉得空气有些稀薄。她不动声色地往门边挪了挪，尽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白色裙摆却不听话地铺散开来，柔软的丝质面料越过皮座椅的纹路，有一小截恰好搭在了他黑色西裤的膝侧。

　　岑溪看见了。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想着要不要收回来。

　　傅言琛长腿交叠，一只手随意地搁在扶手上，他眼睛看向另一侧的窗，侧脸线条冷峻而平静。岑溪确定他没在看她，算了，那他应该也不会注意到裙摆。

　　车里安静极了，岑溪也偏头看车外，正在琢磨着怎么狡辩。

　　今天按照家里长辈的安排，是她和傅砚辞“培养感情”的周末约会日。他们俩一出门就分道扬镳了，现在却在这遇到了长辈委派来“监督”他俩感情进展的监工。
　　岑溪能学文物修复专业，本就是是用和傅砚辞结婚的条件换来的。

　　岑溪犹豫了一会儿，试着开口：“小叔，其实……我今天有和傅砚辞见面的。今天博物馆有展，我和他一起去看的，我们俩今天聊得挺好的，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所以结束的比较早，我才会和闺蜜出现在这儿的。”
　　她又补充一句：“而且，我平时学校里很忙，也不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她这番话说得漏洞百出，连自己都心虚。

　　傅言琛侧过头，没有拆穿她，只是极轻地、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嗯。”

　　这么好忽悠？！她双手藏在包的掩护下，手指在屏幕上半盲打，给“二世祖”发消息串通口供。

　　一个紫色的檀木小锦盒突然递到她眼前。

　　“这是什么？”
　　“老公的回礼。”

　　岑溪手指一顿，愣愣抬起头，心里警铃大作。
　　傅言琛似笑非笑，车窗外迅速掠过的路灯光影在他的眼镜上折射出冷硬的光，让人看不透他的情绪。虽然他曾在傅家老宅走廊也露出过这样的笑，但岑溪始终没觉得这个长辈眼中成熟稳重，外人眼中手段狠厉，侄子口中被称为“活阎王”的人会顶着这样一张再正经不过的脸和自己开这种不正经的玩笑。

　　“是……替傅砚辞送的吗？”岑溪眨了眨眼，犹豫着接过盒子，谨慎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