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归春阁 7 ...

  •   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玫瑰园的方向照进来,穿过铸铁花窗的镂空纹样,在大理石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这座城堡由五栋欧式塔楼高低错落而成,灰蓝色的尖顶在晨光里泛着冷调的光泽,石灰岩外墙上的浮雕被岁月磨得温润。前庭的喷泉池里立着一尊弹竖琴的少年雕像,琴弦上停着一只铜铸的蝴蝶。
      傀仆编号03推开走廊尽头那扇沉重的橡木门,门后是一道通往地下的石梯。它的脚步平稳而安静——素偶的关节是谢缄秋亲手调校的,走路没有声响。第一地下层是工坊,冷光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没有阴影。靠墙堆着几十尊未完成的牵丝,以木石为骨,丝线操控,无灵无识。工坊正中的操作台上摆着几尊正在制作的素偶,以血棠花为血肉,人皮为囊,能自主行动但双目空洞。最深处是恒温柜,柜子里是命偶的胚胎——有灵魂,有感情,活得比人还长。傀仆03把恒温柜的温度和pH值记录在电子板上,转身退出工坊。
      谢缄秋在餐厅吃早餐。长桌是黑胡桃木的,傀仆每天早上摆两副碗筷。今天也只摆了两副。他坐在靠窗那一头,面前是一份班尼迪克蛋和一杯黑咖啡,平板屏幕上是一篇关于神经束对接的德语论文。傀仆来续咖啡时他抬了一下下巴,指了指长桌那头没动过的碗筷:“放着。他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热。”语气和平时交代咖啡温度没有区别。傀仆说是。
      书房,窗帘被拉到刚好遮住直射阳光的角度。他回完霍太太的订单确认邮件,傀仆把本周账单放在书桌上。最上面一张是启老师工作室的,明细写得很清楚:旗袍定制,面料宋锦,底色是云雾紫,银丝暗纹玫瑰,工费按平方厘米计,总价八十七万六千。他翻了一下明细,拿起笔签了。签完推给傀仆,问了一句:“这件是玫瑰的?”傀仆说是。他嗯了一声,没有下一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云雾紫配玫瑰特丑)
      下午,霍太太的车停在侧门。一辆没熄火的黑色面包车,防偷窥车窗,底盘经过改装。霍太太站在车门旁边跟傀仆01核对交接单,声音不高但语气公事公办:“夫妻俩,绑架了三个小孩,最小的那个没救回来。法院判了死缓,受害者家属觉得太轻,走我这边送来的。皮子成色中等偏上,女的手臂上有旧烧伤,面积不大但位置不太好,让谢先生看着处理。”傀仆01在电子板上记录。谢缄秋在工坊里做傀儡,没有出面。他知道这批货来了,但交接这种事从来不需要他亲自站在车门口——傀仆会把皮子处理好,该鞣制的鞣制,该冷库的冷库,他用的时候自然会出现在操作台上。
      ……
      谢揽春起床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长发散了一背。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十点四十五。没有新消息。昨晚他故意没锁门。也没来。他把手机扔回床头柜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进衣帽间。
      衣帽间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衣柜,左边那排是旗袍,按颜色由浅到深排列,从月白到黛青到墨绿到酒红到玄黑,每件都用防尘袋套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抽出一件酒红色的——缎面,短款,立领,盘扣是黑曜石,领口包了一圈极细的金边。换上之后从配饰柜里取出一条黑色蕾丝云肩披上,又挑了一对黑曜石耳钉。长发蓬松地散在肩上,只把两鬓的头发用一枚银色发夹别到耳后,滴了两滴栀子花发油在掌心搓开抹在发尾。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这张脸和他哥一模一样——同样的眉骨弧度,同样的鼻梁高度,同样的眼尾微微上挑。但眼睛里的东西完全不同。他哥的眼睛是沉下去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他的眼睛是往外溢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还没完全睡醒的自在。
      他穿上拖鞋下楼。餐厅里没人,长桌上给他留的早午餐还是温热的。他坐下来吃,傀仆在旁边给他倒水。“我哥呢?”傀仆说先生在书房,上午有客户邮件要处理。谢揽春把溏心蛋戳开,蛋黄流出来淌在吐司上。“他问起我了吗。”傀仆检索日志后回答:“先生今早吩咐,二少爷什么时候起,早餐什么时候热。”谢揽春咬了一口吐司:“原话?”傀仆把原话一字不差复述了一遍——放着吧,他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热。他把叉子放在盘子上,端起橙汁喝了一口。
      吃完早午餐他在城堡里闲逛。经过大厅时抬头看了一眼那盏从欧洲老剧院收来的水晶吊灯,穹顶的彩绘玻璃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大理石地砖上。他靠在走廊的拱形窗边,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然后他看到了那辆黑色面包车。
      车停在侧门,车门拉开,里面是两个被蒙着头的人影,一男一女。霍太太站在车旁边,正在跟傀仆核对什么。他没看到全部,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傀仆把两个人影从侧门带进了通往地下工坊的通道。车门关上,面包车无声地驶出侧门,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谢揽春靠在窗边没有动。他知道地下工坊的存在,知道他哥做傀儡用的皮子是怎么来的,知道霍太太每次来“送货”都是送活人。他平时不想这些事,这些事离他很远——旗袍、云肩、金钱,男友……哥哥,这些才是他的日常。但那辆黑色面包车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停在城堡侧门,像一个定时出现的闹钟,提醒他这座城堡的运转方式从来不是干净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书房走。走到书房门口,傀仆说先生正在处理订单,暂时不见人。他站在门口,没有硬闯,只是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房间。他去了归春阁。(好久之前就想介绍这个巨大的私家博物馆了)
      刷卡,瞳孔扫描,钢门无声滑开。柔和的射灯从天花板打下来,檀木和丝绸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穿着拖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走过一排又一排玻璃柜。这里有他十四岁穿的第一件棉布旗袍,领口磨白了一小块,放在灯光最好的位置;有他所有戴过的首饰的备份款,他戴一件,归春阁里就存一件同款;有他哥从全球拍卖会上拍回来的国画和古籍。每件藏品都有编码和入藏日期,每个玻璃柜的密码都是他的生日。(这里暂时只是一个框架,下次介绍详细点,这章水字的不想写太多。)
      他走到专门放古董玉佩的展示柜前,刷卡打开玻璃门。里面摆着几枚清代的羊脂白玉佩,雕工极精,是他哥前年在香港秋拍上拍回来的。他拿起一枚,在手里掂了掂,拇指摩挲过玉佩上镂空的云纹——玉是凉的,滑的,灯光穿过玉质时边缘会泛出一层极淡的暖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手指松开了。玉佩从指缝间滑落,砸在大理石地板上,碎成三瓣。声音清脆而短促,在空旷的廊道里弹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又拿起一枚,看了看,松开手。又碎了一块。这次碎片溅得更远,有一小块弹到了展示柜的玻璃门上,发出极细微的叮的一声。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看着地上散落的碎玉,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这点钱只够他消遣。他哥在黑市上一个命偶的尾款够买十块这样的玉佩,他摔几块怎么了。他把展柜里最后一块玉佩也拿了出来,这次没有看,直接松手。玉碎在大理石上,声音和前面两块一模一样。他把玻璃门关上,刷卡锁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碎玉。然后他走回去,蹲下来,把碎玉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在展示柜的台面上,找来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贴在碎片旁边:我摔的。别丢。——谢揽春。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玉屑,关了灯,刷卡出门。
      入夜后谢缄秋在工坊里做傀儡。他换好工作服,系紧橡胶围裙,戴上手术手套,站在操作台前。台上的皮子已经鞣制好了,边缘修得整齐,他用手背按了一下弹性——这张是做脸用的。拿起十五号手术刀,刀尖落在皮子上,极轻极慢地划出眼眶的轮廓。换更小的微雕刀做眼睑褶皱,每一刀都控制在毫厘之间。他不说话,呼吸平稳,后背微微弓着。做完最后一道褶皱,他把微雕刀放回器械盘,摘掉手套,走到水槽边洗手。洗了大概五分钟,关掉水龙头,把工作服脱下来挂在门口,关了冷光灯。
      他走回主楼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走廊里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铺在大理石地砖上。路过谢揽春房间时他脚步放慢了半拍——门缝里没有光。他抬手,手指碰到门把手,没有拧。推门直接走了进去。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上。谢揽春侧躺着,那件酒红色旗袍没换,云肩已经摘了搭在椅背上。被子只盖到腰,长发散在枕头上,酒红色的缎面在月光下衬得他肤色愈发白。侧躺的姿势让开衩处滑开了一大截,整条腿露在外面,白得晃眼。他睡得很沉,睫毛安安静静地贴在颧骨上。
      谢缄秋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几秒。然后弯下腰,把他耳边散下来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手没有收回来,顺势托住他的后脑勺,低头亲了下去。不是额头,不是发顶。是嘴唇。很轻,但很明确。没有犹豫,没有悬在半空的手。他闻到了栀子花的味道。谢揽春在梦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扭了扭腰,嘴唇动了动但没有醒。
      谢缄秋直起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转身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走廊里只剩他一个人,壁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往自己房间走了几步,抬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嘴角,然后推开自己的房门,消失在门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