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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命偶 6 ...

  •   凌晨两点的地下室。
      谢缄秋靠在操作台边上,难得没有拿手术刀。他面前站着两个小孩,一男一女,都是金发,浅棕色的眼睛,大约五六岁的模样。男孩正双手捧着一块全麦面包认真地啃,女孩把面包撕成一条一条往嘴里塞,塞完舔了舔手指,抬头朝他笑了一下。谢缄秋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起。龙凤胎命偶,耗时四个月,血棠花培植的神经系统完美嵌合,情感反馈测试全部通过。他伸手拍了拍男孩的脑袋,男孩仰头说了句“谢谢先生”,声音奶乎乎的。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盘算着这单尾款到账后给谢揽春多添置几件衣服——启老师上次说新到了一批宋锦,浅青色底配银丝暗纹,很衬谢揽春的肤色。
      “Monty,Elow,跟我走。”
      他拎起早就备好的小行李箱——里面装着两个孩子的换洗衣物、出生证明和一份全英文的养护手册——带着他们出了地下室。车已经停在城堡侧门,傀仆把后座的两个儿童座椅检查了三遍。谢缄秋把女孩抱上座椅,男孩自己爬上去系好安全带,全程安静乖巧。他发动车子,驶出铁门,往市中心开去。
      音乐酒吧还没开门,门口的石阶被晨露打湿了一层。卡特夫妇已经到了,站在路灯下,卡特夫人的手紧紧攥着丈夫的袖口。她看到车灯的一瞬间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卡特先生揽住她的肩,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用力点了点头。
      谢缄秋停好车,拉开后车门。男孩先跳下来,整了整自己的小领结,然后回身朝妹妹伸出手。女孩抓着他的手指慢慢爬下座椅,两个小人并肩站在车门旁,金发在路灯下泛着柔软的蜜色光泽。
      “Thank you, Boss Xie. I’m truly grateful—the two children are beyond anything I could have imagined.”卡特夫人蹲下来,视线和两个孩子平齐,声音在发抖,眼睛在晨光里亮得不像话。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孩的脸颊。女孩眨了眨眼,然后主动把脸贴进她的掌心。卡特夫人的眼泪掉下来了。
      “It's my pleasure, ma'am.”谢缄秋把行李箱递给卡特先生,语气温和。
      “Thank you so much. By the way, do they have names now?”卡特先生接过行李箱,另一只手还牵着妻子的手。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两个孩子的脸上来回移动,像在数什么极其珍贵的收藏品——金发和浅棕色的眼睛,男孩的鼻梁像他,女孩的下巴像妻子,和定制单上填的所有参数一模一样。
      “Yes. Elias Montgomery Carter, and Elowen Maeve Carter. If you don't like them, you and your wife can come up with new ones instead.”
      “No, no, no—I love these names. They're perfect.”卡特先生蹲下来,和男孩平视,“Elias, do you know who I am?”
      男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卡特夫人,然后认真地伸出手,用刚学会的、还带着一点奶气的声音说:“You're my father. And that's my mother.”
      卡特先生一把把他抱起来,把脸埋进小孩的肩窝里。卡特夫人把女孩也抱了起来,一家人站在路灯下,晨光正从街角的梧桐树梢后面漫上来。
      “Thank you, Boss Xie. You're the most brilliant puppet master I've ever met.”卡特先生腾出一只手,和谢缄秋用力握了一下。
      谢缄秋看着他们的车开远,才转身坐回驾驶座。他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闭上眼睛歇了几分钟。天已经亮了。他开车回家。
      铁门推开的时候,晨光正好穿过大厅的拱形长窗,在大理石地砖上铺了一层淡金色。谢缄秋换了鞋,刚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一个身影就裹着薄毯从楼梯上冲下来了。
      谢揽春跟条毛毛虫似的黏上来。他还没换睡衣,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上,长发乱成一团,整个人往谢缄秋身上一挂,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你去哪里啦?!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和人家偷情去啦!”
      谢缄秋伸手揽住他的腰,防止他从自己身上滑下去。“要偷情也是和你。”他说,另一只手顺着那头乌黑的长发慢慢往下捋。发丝上有淡淡的薄荷味——谢揽春换了洗发水,以前是栀子花,这次是薄荷,凉丝丝的,闻着很舒服。他把脸埋进那片发丝里,一晚上的疲惫在这一刻才真正落下来。
      “我不和你,我和宋暮雨……”
      谢揽春的话还没说完,谢缄秋的手停了。他猛地把谢揽春从自己身上推开——推得有点重,谢揽春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薄毯从肩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堆成一团。
      “你干什么?!怎么啦?”谢揽春懵了。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团毯子,又抬头看他哥,脸上是被突然袭击后的茫然和猝不及防的委屈。
      谢缄秋没有回答。他站在玄关,逆着晨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愤怒,不是阴沉,是那种比愤怒更让人害怕的空白——像地下室的冷光灯,把所有颜色都照没了。他冷笑了一声,声音极短,极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往走廊深处走去。
      “你干什么?!莫名其妙……”谢揽春站在玄关,冲着他的背影吼了一声。拖鞋还在地上,他光着一只脚踩到薄毯上,看着那个背影拐过走廊转角消失不见,胸口堵得慌。傀仆从走廊里小跑过来,手里拿着另一双拖鞋,弯腰放在谢揽春脚边。
      “没事的,二少爷。少爷昨晚没睡觉,有点累了罢了。他还不太习惯宋先生,您多包容包容,这么多年了他没怎么对您发过火,别伤了和气。”
      “就是啊,少爷脾气古怪,就喜欢您一人。您多费点心让他尽快接受宋先生,我们还想喝喜酒呢。”另一个傀仆把掉在地上的薄毯捡起来叠好,语气像在哄小孩。
      “哼!”谢揽春砸门回了房间。
      他在房间里坐了大概十分钟,越想越气,拿起手机给宋暮雨发了条消息:“有空吗,出来吃饭。我哥今天发神经。”对面秒回:“好。老地方,我半小时到。”谢揽春换了件浅灰色的卫衣,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跟傀仆说了一句“中午不回来吃”就出了门。
      宋暮雨已经在餐馆靠窗的位置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柠檬水。谢揽春坐下之后一口气点完菜,然后把菜单往旁边一推,趴在桌上。
      “他怎么你了?”宋暮雨把柠檬水推到他面前。
      “我等他等了一晚上,他回来说了一句就推我。”谢揽春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说我要去找你,他就把我推开了。推得还挺重。他以前从来不推我。我说什么他都忍着,今天我还没说完他就炸了。”
      “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不和你,我和宋暮雨’。”谢揽春从胳膊里抬起头,看了宋暮雨一眼,“就是开个玩笑。他知道是开玩笑的。他以前都不会生气的,还会接一句‘你敢’。今天直接就推我,还冷笑。
      宋暮雨放在桌上的右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把手指藏到桌子底下,只是慢慢地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也许他今天心情不好。你不是说他昨晚没睡觉吗。”
      “心情不好就能推我?我又不是他养的猫。”谢揽春拿起筷子敲了两下桌面,敲完又觉得这个动作很像他哥敲手指,更烦了,“他有什么不爽的可以直接说啊。他就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着,憋到最后就冷暴力。我宁愿他跟我吵一架,吵完就好了,可他连吵都不跟我吵,就推我一下然后走人。”
      宋暮雨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他帮谢揽春夹菜,帮他把凉了的柠檬水换掉,帮他把掉在桌上的纸巾捡起来叠好。从头到尾,他的表情一直保持着温和的关切,眉头微微皱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只在谢揽春低头扒饭的时候,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在筷身上慢慢收紧。骨节泛白,青筋在虎口处隐隐浮起。然后他松开手,继续微笑。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谢揽春说想自己走走,宋暮雨便没有送他。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件浅灰色的卫衣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然后他转身,走进旁边一条没有监控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城堡的侧墙。他翻墙翻得很熟练——这面墙他翻了无数次,每次都是以宋暮雨的身份出去,再以谢缄秋的身份回来。但今天他没有直接回主楼。他沿着墙根的暗门进了地下室。
      地下室新锁了一个死囚。昨晚刚到的货,还没审过,嘴里塞着破布,锁在墙角。谢缄秋站在地牢门口看着他。不要人皮,不要素偶,不要任何能卖钱的东西。他只是从操作台上拿起那把三号手术刀,走进地牢。死囚想说什么,刚张开嘴就顿住了,腹部一凉,他低头一看,谢缄秋一刀已经捅进去了,拔出来,再捅进去,拔出来,再捅进去。
      血溅在墙上,溅在他的衬衫上,溅在角落展示柜的玻璃上。他没有戴围裙,没有戴手套,手指上全是血。血腥味和刀尖捅进肌肉纤维的闷响混在一起。他没有数捅了多少刀,只是停不下来——每一刀捅进去,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就松一点;拔出来的时候,又堵上了。他今天推了谢揽春,重了。他当着他的面冷笑,然后走了。他让谢揽春一个人站在那里,踩在掉在地上的毯子上。他听到了谢揽春砸门的声音。他坐在书房里,一页书都没翻,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而现在他把这些全部捅进了一个不认识的死囚身体里,刀刀见底,没有一句解释。
      他停下来的时候,囚犯已经认不出形状了。他站在那堆不成形的东西前面,喘了几口气,然后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指甲缝里的血冲了很久才冲干净。他在水槽上方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苍白的,冷漠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的。
      他扯了几张湿纸巾,走到展示柜前,蹲下来,把那上面的血擦干净。柜子里那只傀儡空壳安安静静地坐着,狐狸眼微微眯起,身上穿的旗袍是这个月新换的——和上周谢揽春穿过的那件墨绿色暗纹旗袍一模一样。他擦完最后一道血痕,把湿纸巾丢进垃圾桶,站在柜子前看了它很久。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然后他关了地下室的灯,踏上楼梯。
      作者有话说:
      命偶就是有生命有感情的真人傀儡,傀儡我分了三种,后面会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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