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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老街口 5 ...

  •   宋暮雨比约好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他不想让谢揽春等。或者应该说,谢缄秋不想。花鸟市场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卖金鱼的大爷正在往塑料袋里灌氧气,卖多肉的小姑娘蹲在地上给陶罐贴价签。宋暮雨站在入口处的石狮子旁边,浅蓝色的棉麻衬衫在人群里很显眼,手里拿着两杯刚买的甘蔗汁。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等。
      没过一会儿,一个米白色的身影从街角拐出来。
      谢揽春今天没穿旗袍。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卡其色长裤,白色帆布鞋。长发用一根深棕色的细发绳扎了个低马尾,发绳上没有任何装饰。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像个周末出来逛街的大学生。(记好了以后和宋暮雨约会都是这个造型,最多改个衬衫颜色,我太懒了。)他小跑着穿过人群,跑到宋暮雨面前的时候喘了两口,脸憋得有点红。
      “抱歉来晚了,车在路口堵了好久。”
      “没事,我也刚到。”宋暮雨笑了笑,把一杯甘蔗汁递给他,“走吧,定的餐馆在那边。”
      他轻轻挽起谢揽春的手。谢揽春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乖乖地张开,扣进他的指缝。甘蔗汁的杯子在两个人手心之间传递着微凉的触感。
      餐馆在老街尽头,是一栋改建过的旧式小洋楼,门面不大,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宋暮雨提前定了二楼靠窗的位置,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整条老街的青石板路和对面屋顶上晒太阳的猫。侍应生递上菜单的时候,宋暮雨接过来先递给了谢揽春。
      “你点。”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揽春翻了翻菜单,点了一份蟹粉小笼、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炒时蔬,又加了两碗桂花酒酿圆子。点完他把菜单还给侍应生,托着腮看窗外那只猫伸懒腰。猫从屋檐上跳下来,踩着瓦片走了,谢揽春的目光追着它拐过巷口才收回来。
      菜上得不快,但每道都很精致。蟹粉小笼的皮薄得透光,咬开一个小口能吸出满满一勺汤汁。谢揽春吃小笼包的时候很小心,先用筷子夹住褶子口,轻轻咬破一个小洞,吹三口才吸汤。在城堡里他吃橘子能把汁水溅得到处都是,然后追着谢缄秋要纸巾。在宋暮雨面前,他连小笼包的汤汁都不会滴一滴在桌上。
      “好吃吗?”宋暮雨问。
      “好吃。你尝尝这个糖醋排骨,炸得刚刚好。”谢揽春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宋暮雨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宋暮雨低头咬了一口,点点头,说确实不错,然后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蟹粉小笼夹给谢揽春。
      “你多吃点,最近好像瘦了。”
      “哪有,我昨天称还重了两斤。”谢揽春把小笼包夹起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肯定是我哥最近老做番茄炒蛋,盐放太多了,水肿。”
      宋暮雨夹菜的筷子在碗边轻轻磕了一下。
      “你哥做饭?”
      “偶尔做。做得不多,但每次做都很难吃。”谢揽春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那种只有提起最亲近的人才有的嫌弃——不是真的嫌弃,是那种一边抱怨一边已经把这个人划进自己领地的亲昵,“上次炒的番茄炒蛋,咸得我喝了两壶水。再上次炒的蛋炒饭,鸡蛋糊得跟黑炭似的。最离谱的是,他每次做完还站在旁边等我吃完,我说好吃他就高兴,我说咸了他就皱眉。”
      他一边说一边夹菜,没注意到宋暮雨的右手在桌子底下慢慢握紧了。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掐进掌心,在虎口处留下四道深深的印子。
      “你说他一个大男人,连个鸡蛋都炒不好,还非得自己做。让傀仆做不就行了,傀仆煮的粥虽然也不怎么好吃,但至少不会把鸡蛋炒成黑的。”谢揽春夹了一块排骨,嚼完了又补了一句,“而且他每次进厨房都像在搞科研,切个番茄要量厚度,撒盐要用小勺量。量了半天还是咸。你说他到底在认真做菜还是在认真走神?”
      宋暮雨没有说话。桌子底下的右手慢慢松开了,掌心里留下了四个月牙形的红印。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表情被垂下来的刘海遮住了大半。
      “你怎么了?”谢揽春察觉到他的沉默。
      “没什么。”宋暮雨抬起头,脸上重新浮起那个温和的笑容,声音平稳得像被熨斗烫过,“就是觉得你哥挺有意思的。平时在客户面前那么厉害,在家里连个鸡蛋都炒不好。”
      “是吧?你也觉得离谱吧?”谢揽春喝了一口桂花酒酿圆子,勺子搁在碗沿上,忽然安静了一下。他看着碗里漂浮的桂花碎,语气变得很轻,和刚才抱怨时的调调完全不同,“不过也好。他要是连做饭都做得比我好,那就太不公平了。总要给他留点缺点吧。”
      宋暮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窗外的猫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对面屋顶上,眯着眼看他们。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餐桌上洒了几片碎金。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老街慢慢走。老街铺着青石板,两边的店铺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木质门板上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原木。卖布鞋的、卖藤编的、卖雪花膏的,都是些城里已经不太容易见到的东西。谢揽春走得很安静,手乖乖地垂在身侧,偶尔碰一下宋暮雨的手指但不牵上去。在城堡里他走路从不好好走,不是蹦就是跳,踩得木地板咚咚响。在这里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端正,像在走一场看不见的平衡木。
      阳光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了一地碎金。
      老街的中段,在一排灰扑扑的老式服装店中间,突兀地插着一栋三层楼高的玻璃建筑。外立面是整面整面的落地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白色的光泽,和两边那些挂着“清仓甩卖”横幅的铺面形成刺目的对比。门头没有任何招牌,只在玻璃门上用磨砂贴了一个极简的logo——一片叶子的轮廓,叶脉是一根针。
      谢揽春的脚步慢了下来。
      橱窗里站着一个模特,身上穿了一件银白色的旗袍。不是那种大红大绿的艳丽款式,是素到极致的那种——银白底子上用纯银丝绣了两束铃兰,从下摆斜斜地延伸到腰侧。铃兰的花苞微微低垂,每一朵都绣着细密的针脚,花瓣边缘还滚了一圈极细的银边,在光线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光泽,像清晨花瓣上沾着的露水。是件中长款,刚好到小腿肚。领口是传统立领,盘扣用了珍珠,每一颗都是正圆的,光泽温润。模特脖子上还配了一条珍珠项链,珠粒不大但颗颗均匀,和领口的盘扣呼应得恰到好处。它安安静静地穿在模特身上,把周围那些花花绿绿的装饰都衬托得暗淡了许多。
      谢揽春不自觉被吸了过去。他站在橱窗前,手指无意识地贴上了玻璃。阳光从他的肩膀后面打过来,把他米白色衬衫的轮廓镀了一圈淡淡的金边。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亮着光——那种光不是想要占有某样东西的急切,是认出了某样东西之后的安静。像在陌生城市的街头忽然听到了故乡的口音,像翻旧书时里面掉出一片忘了什么时候夹进去的银杏叶。
      “怎么啦?”宋暮雨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了那件银白色的旗袍。他微微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一点不理解的疑惑,“那不是件旗袍吗?女孩子才穿啊。”
      谢揽春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
      他垂下眼帘,刚才那种光被他收进了瞳孔深处。他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乖巧的微笑,但弧度已经淡了很多,像一张被水洗过的旧照片。“没事,看看而已。设计师真的有点东西。”他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件银白色旗袍上的铃兰,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和刚才一样端正,手还是乖乖地垂在身侧。
      他忽然有点落寞。
      不是因为被宋暮雨说了一句“女孩子才穿的”——这种话他从小到大听得多了,早就不痛不痒。是因为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第一次看到他穿旗袍的时候,愣在原地整整五秒,手里拿着的咖啡杯差点滑下去,然后他说:“好看。”没有问“你为什么要穿这个”,没有说“这是女孩子穿的”,没有露出任何困惑或尴尬的表情。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五秒,然后给出了一个结论。那是谢揽春人生中第一次穿着旗袍站在另一个人面前,也是最后一次在乎别人的眼光。
      后来那个人成了他衣柜里所有旗袍的赞助商。每次启老师出新款,账单寄到城堡,他哥签完字就把收据扔进抽屉里,从不提价格。谢揽春有一次故意把一件五位数的账单放在他书房最显眼的位置,等了三天,他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最后他忍不住了,问“你不觉得我买太多了吗”。他哥头也没抬,说“你喜欢就买”。
      宋暮雨不会说这种话。宋暮雨会说“女孩子才穿”,会温柔地委婉地表达不解,会在逛街的时候体贴地帮他拎包,但永远不会站在那扇橱窗前,推开门,说“进去试试”。
      他想回家了。
      不是想回城堡,是想回那间书房。想窝在沙发上,把靠枕堆成窝,听他哥念话本。想在他哥念到一半的时候故意打岔,说“你念错了一个字”。想看他哥皱着眉翻回去找那个字,然后发现没念错,然后用那种“你又骗我”的眼神看他。
      “前面有家卖糖炒栗子的,要不要买点?”宋暮雨的声音把他拉回老街。
      “好啊。”谢揽春重新挂上那个乖巧的微笑,跟着他往前走。
      两个人在街尾分手。宋暮雨站在路口,望着自家的跑车载着谢揽春越来越远,直到米白色的车影消失在老街尽头的梧桐树影里。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像退潮一样,从嘴角一点一点收回去。几乎是一瞬间他就已经切回了谢缄秋,换上了那副冷淡的样子。他转过身,走回那家设计公司。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接待的前台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欢迎光临”,对方已经开口了。
      “启老师在吗?”
      接待员愣了一下。这人的语气和刚才站在门口的那个年轻男人完全不同——刚才那个是温和的、缓慢的、让人如沐春风的;这个是低沉的、简洁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深处直接碾出来的。她还没来得及问“您有预约吗”,对方又补了一句。
      “告诉她,谢缄秋。”
      三分钟不到,一位打理得极其精致的中年女人从楼梯上走下来,满脸都是压不住的笑意。她大约五十出头,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麻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了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看到谢缄秋的时候她加快了脚步,远远就伸出手来。
      “谢先生!好久不见啊!”
      “嗯,好久没光顾启老师的店了。”谢缄秋笑着回应。那个笑不是对客户的那种礼貌——是真实的,放松的,眼角有细纹。启老师是少数几个他从不需要伪装的人。
      “这次也是给夫人定旗袍吗?”
      “橱窗那件银白色的,给我包起来。项链也要,包好看点。旗袍按我上次给你的尺寸裁掉一点,腰线收紧两厘米。”谢缄秋往沙发上一坐,接过助理递来的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点一份外卖,“他最近好像瘦了。”
      “好,给我一刻钟。”启老师已经转身在取橱窗里的模特了,动作熟练得像在拆一件自己家的衣服。她做了谢缄秋五年的御用裁缝,从第一件真丝旗袍开始她就明白——这个男人给家里那位买旗袍的时候,不需要任何建议。她只是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腰线收两厘米够吗?上次那件墨绿色的,我按老尺寸做的,他穿上的时候腰那里是不是有点松?”
      “是有点松。收两厘米正好。”谢缄秋喝了口茶,“你眼睛真毒。”
      “不是眼睛毒,是做了三十年的旗袍,看一个人看三年就知道他哪块肉会先瘦。”启老师把银白色旗袍从模特身上取下来,铺在工作台上,开始量腰线,“他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他吃。就是挑。”
      “挑食的人瘦腰。不挑食的人瘦脸。”启老师拿起划粉在旗袍腰侧画了一道弧线,头也不抬,“你下次带他来,我给他量个新的尺寸。上次那个尺寸还是一年半以前的。”
      “他不爱来。说你的工作室太白了,像医院。”
      “下次我换个暖光灯。”启老师笑了,手上的剪刀沿着划粉线稳稳地切下去,“你对你弟弟真好。我做了这么多年衣服,没见过哪个哥哥给弟弟买旗袍买得这么勤的。”
      谢缄秋放下茶杯。窗外老街的人流在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影子,阳光已经开始偏西,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他想起刚才在橱窗前,谢揽春贴在玻璃上的手指。那根手指在玻璃上停了不到三秒就收回去了,但他在街对面看得一清二楚。他站在水果摊后面,手里握着一把车钥匙,看着谢揽春站在橱窗前,阳光把他米白色衬衫的背影镀了一圈金边。他看到他伸手碰了玻璃,看到他听到宋暮雨那句话之后把光收回去的样子,看到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时手指无意识地捏了一下裤缝。他在心里骂了宋暮雨一句。然后发现自己就是宋暮雨。
      “不是勤。”谢缄秋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是他穿旗袍好看。你是裁缝,你应该比我更懂。有些人穿衣服是为了遮体,有些人穿衣服是为了让做衣服的人觉得自己的手艺没有白费。”
      启老师剪布的手停了一下。她从工作台上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看了谢缄秋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过来人才有的洞察力,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剪。
      “包好了。”一刻钟后,启老师把一个深灰色的哑光纸盒推到谢缄秋面前,四角包了银边,盒盖上印着那片叶子logo。珍珠项链用绢布单独包好,放在旗袍旁边,“下次带他来,我给他量新尺寸。暖光灯明天就换。”
      谢缄秋推开城堡铁门的时候,夜色已经浓了。
      大厅的水晶吊灯亮着,谢揽春窝在门厅的小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眼睛半闭。他还没换睡衣,穿着那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长发已经散开了,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扯掉的。整个人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每次快碰到扶手的时候又猛地抬起来,眨两下眼,继续栽。
      铁门的声音让他一下子清醒了。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
      “怎么才回来啊……”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配宋暮雨闹了一天,他已经精疲力尽了。谢缄秋弯腰把他从沙发上打横抱起来,谢揽春顺势把头靠在他肩上,手指攥住他外套的领口。
      “这是什么?”他很快就注意到了谢缄秋另一只手里拎着的东西——一个极其精美的盒子。深灰色的哑光纸,四角包了银边,盒盖上印着一个极简的叶子logo。他见过这个logo。今天下午,在老街的玻璃橱窗前。
      谢缄秋把他放在大厅的沙发上,把盒子放在他膝盖上。“打开看看。”
      谢揽春拉开绸带,掀开盒盖。银白色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像一层薄薄的月色铺在盒底。那件旗袍安静地躺着——两束铃兰从下摆斜斜地延伸到腰侧,每一朵花苞都微微低垂,纯银丝线绣的露珠在灯光下闪着若有若无的碎光。旁边的珍珠项链盘成一圈,珠粒圆润,和领口的珍珠盘扣是同一种光泽。
      谢揽春没有说话。他的手悬在盒子上方,没有碰那件旗袍,只是悬在那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缄秋。
      “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喜欢这件。”谢揽春的声音很轻。
      谢缄秋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你今天去老街了。”
      “……你怎么知道。”
      “启老师说的。她下午给我打电话,说看到你和朋友去老街坊了”谢缄秋的语气很平,“我好像好久没给你买新衣服了,你喜欢就让启老师改了一下买回来了。”
      谢揽春眨了眨眼:“我很少跟你去她店里,她竟然还记得。”
      “你长那么好看肯定记得。”
      他把搭扣系好。手指在颈后碰到了后颈的皮肤,谢揽春缩了一下脖子。珍珠落在锁骨上,温润的光泽和他米白色衬衫的领口辉映在一起。
      “你下午不是去见客户了吗。”谢揽春问。
      “见完了。顺路去了趟启老师那里。”谢缄秋把旗袍从盒子里取出来,展开,递给他,“她让我带回来给你试试。说腰线收了两厘米,让你有空去量个新尺寸,她的暖光灯已经换好了。”
      谢揽春接过旗袍,低头看着那两束铃兰。手指在绣线上轻轻摸过去,从花苞摸到露珠,再从露珠摸到珍珠盘扣。“宋暮雨说这是女孩子穿的。”
      谢缄秋沉默了片刻。“他又不懂。”(有钱人高傲滴嘞~)
      谢揽春抬起头,看着他哥。他哥的表情和平时一样——脸还是那张脸,冷淡的,沉默的,看不出太多情绪的。但他说“他又不懂”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极淡的、不太容易被察觉的不屑。不是对宋暮雨的敌意,是那种听到外行人评头论足时懒得解释的傲慢。
      “你也不懂啊。”谢揽春故意说,“你第一次看到我穿旗袍的时候,不也愣了五秒。”
      “那是好看才愣的。”
      谢揽春没接住这句话。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件银白色的旗袍里。过了一小会儿,闷闷的声音从缎面下传出来:“你今天是不是在外面偷吃糖了。嘴这么甜。”
      “没有。”
      “那就是启老师给你喝了什么茶。”
      “也没有。”
      谢揽春把脸从旗袍里抬起来,眼角有一点红。他把旗袍抱在怀里,靠进沙发里,侧头看着他哥。“哥。宋暮雨不懂没关系。你懂就行。”
      窗外的月亮正圆。城堡的走廊里,傀仆关掉了最后一盏壁灯。大厅的水晶吊灯还亮着,谢揽春靠在谢缄秋肩上,把玩着那串珍珠的搭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这件旗袍叫什么名字。”
      “启老师没说。她让穿它的人自己取。”
      谢揽春想了想,把旗袍举到灯光下。银白色的缎面在水晶吊灯下像一匹被剪下来的月色,铃兰的露珠在光线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某个人站在老街的橱窗前,手指在玻璃上贴了三秒又收回。
      “叫它‘不解释’吧。”谢揽春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谁再问我为什么穿旗袍,我就把这件的吊牌翻给他看。”他把旗袍叠好放回盒子里,盖上盒盖,动作很轻,“不解释。反正懂的人不用解释,不懂的人解释也没用。”
      谢缄秋看着他。看着他把盒盖盖好,看着他把绸带重新系成蝴蝶结,看着他把盒子放在沙发旁边最安全的位置,确保不会被傀仆早上打扫时碰掉。他说“懂的人不用解释”的时候不是在抱怨,不是在赌气,是在陈述一个很安静的事实。他已经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了。不需要证明自己喜欢旗袍是天经地义的,不需要证明男人穿银白色铃兰旗袍也很好看。因为他哥说好看。因为有一个人的审美,对他来说就是全部的标准。
      “那就叫‘不解释’。”谢缄秋说,“明天我告诉启老师。”
      谢揽春点了点头。玩了一天的疲惫终于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他把头靠回他哥肩上,打了个很小的哈欠。“哥。我困了。”
      “去睡。”
      “再靠一会儿。你今天回来太晚了,我等你等了很久。”他闭上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谢缄秋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让谢揽春靠得更舒服。窗外月光落在玫瑰园里,花瓣在夜风中小幅度地摇晃。那件银白色的旗袍铺在暗色的沙发上,铃兰的丝线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像两束刚从枝头剪下的、永远不会谢的花。谢揽春靠在谢缄秋肩上,玩累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谢缄秋低头看了他一眼,把滑到沙发边上的旗袍盒盖子捡起来,轻轻盖好。
      明天这件旗袍就会挂在衣帽间最显眼的位置。和那件墨绿色的挨在一起。和那件黛青色的挨在一起。和所有他穿过、弄丢、被收藏又被归还的旗袍挨在一起。但今晚,它只是一份礼物。一份从老街的橱窗,到他的锁骨,再到他睡着了之后嘴角那个弯度,一路都没有被打断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码得累死了~(*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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