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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男朋友 2 ...

  •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从走廊的拱形长窗里斜斜地打进来,在石墙上投下一排暖黄色的光影。谢揽春起得比平时早,厨房里的傀仆还没把早餐摆好,他已经洗漱完毕,站在衣帽间里挑衣服。
      衣帽间大得离谱,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衣柜,里面挂满了各式旗袍和常服。他站在柜子前看了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去拿那排花花绿绿的旗袍,而是拉开角落里一个不常用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和一条浅灰色的直筒长裤。衬衫是基础款,领口没有绣花,扣子是普通的贝壳扣。裤子剪裁合身但不贴身,布料挺括,穿着舒服。他对着镜子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好,扣到最上面那颗时停了一下,又解开了一颗。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手腕,没有戴任何首饰。长发也没有挽成髻,只是用一根黑色的细发绳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垂在背上。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像个乖巧的大学生。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调整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把平时那种勾人的笑收起来,换成一个乖巧的、略带腼腆的笑。保持了两秒,觉得满意了,转身往餐厅走。
      早餐已经摆好了。谢缄秋坐在长桌的另一头,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手里拿着平板在看今天的订单排期。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谢揽春的穿着时,手顿了一下。没有旗袍。没有发簪。没有耳坠。长发就那么随便扎着,衬衫是白的,裤子是灰的,整个人素得像换了个人。
      “……你今天出门?”谢缄秋问。
      “嗯。”谢揽春在长桌对面坐下,拿起一片吐司慢慢抹黄油。抹得极仔细,边边角角都抹到了,不像平时那样随便撕一块就塞嘴里。
      “去哪。”
      “看戏。昨天跟你说了。”
      谢缄秋的咖啡杯停在半空,停了一瞬,又放回碟子里。他盯着谢揽春的衬衫领口看了两秒,语气还是很淡:“和谁。”
      “宋暮雨。”
      谢缄秋没有接话。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送你。”
      “不用。我让司机送。”谢揽春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笑容乖巧得无可挑剔,“你今天不是有客户吗?去忙吧。”
      说完他站起来,擦了擦嘴角,走到玄关换鞋。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他弯腰的时候长发从肩上滑下来,他随手别到耳后,动作安安静静的,和昨天穿着旗袍坐在谢缄秋肩上胡闹的那个人简直判若两人。谢缄秋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慢慢收紧了。
      黑色的轿车驶出城堡大门,沿着林荫道往山下开。谢揽春坐在后座,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他今天没有跷二郎腿,没有把腿搁在对面座位上,没有开窗把头发吹乱再回头让哥哥帮他重新扎。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只收好了所有爪子的猫。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但没多问。
      车开到半路的时候,谢揽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宋暮雨发了条消息:“我快到了,你在戏院门口等我吗?”对面秒回:“已经到了。你慢慢来,不急。”后面跟了一个笑脸的表情。谢揽春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端端正正地坐着。
      与此同时,另一辆车远远地跟在后面。谢缄秋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节泛白。他出门的时候换了一身不常穿的深灰色外套,车里没有放任何音乐。他盯着前方那辆黑色轿车,保持着刚好不会被发现的距离,就像他过去每一次做的那样。到了戏院附近,前面的车在路边停下,谢缄秋把车拐进旁边一条小巷里熄了火。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闭了闭眼,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又松开。然后他拉起遮阳板,打开上面夹着的一面小镜子。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那张脸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常年洗不掉的阴郁,嘴角自然下垂,眼神冷而沉,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已经变了。眼睫毛长了些,下巴往上提了提,发型也换了,想一个清纯的大学生,眉头的皱痕被抚平,下颌线条也松了,整张脸的气质从一把出鞘的刀变成了一汪平静的湖。不是戴面具,不是换脸,是易容——是他对着镜子练了成千上万遍、直到每一根肌肉纤维都记住位置之后,才能做到的“变脸”。不需要工具,不需要胶水,只需要把自己所有的锋芒一根一根收起来。
      他对着镜子最后确认了一次——温柔,和煦,笑起来眼睛里会有细碎的光。这才是宋暮雨该有的样子。谢缄秋从来不会这样笑。
      他推开车门,走进阳光里。步伐也跟着调整了,比平时慢半拍,脚步更轻,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下沉,连袖口都仔细地放下来遮住了手腕上那些细小的旧伤疤。没有一样东西会让人联想到地下室、手术刀和人皮。
      戏院门口,谢揽春正站在台阶旁边低头看手机。宋暮雨从人群里走过去,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等很久了吗?”他的声音是温和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自然的笑意。和谢缄秋那种又低又冷、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线完全不同。
      谢揽春抬起头,看见他的一瞬间,眼睛亮了。“没有,刚到。”他小跑两步迎上去,在宋暮雨面前站定,微微仰起头看他,“你今天的衣服好看。”宋暮雨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下面是深蓝色的休闲裤。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干净,和平时那个一身黑的谢缄秋根本不可能被联想到一起。
      “是吗?随便穿的。”宋暮雨笑了笑,伸出手自然地帮谢揽春把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碰到耳廓的时候谢揽春缩了一下脖子,然后抿着嘴笑了。两个人并肩走进戏院。谢揽春走在宋暮雨旁边,步子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不大不小,不快不慢,手乖乖地垂在身侧,没有去挽宋暮雨的手臂,也没有像在家里那样动不动就整个人挂上去。他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偏头看宋暮雨一眼,眼睛里带着一点乖巧的光。
      戏演的是新编的折子,青衣水袖,唱腔婉转。谢揽春看得很认真,脊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该鼓掌的时候鼓掌,该笑的时候笑,但笑得也不放肆。宋暮雨坐在他旁边,偶尔侧头看他,目光落在他安安静静的侧脸上。这样乖巧的谢揽春,是给宋暮雨的。那个穿着旗袍坐在自己腿上胡闹的谢揽春,是给谢缄秋的。他不知道自己该嫉妒谁。
      戏散场已经是下午。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宋暮雨给谢揽春买了一支棉花糖,粉红色的,比他脸还大。谢揽春接过来的时候抿着嘴笑了一下,低下头小心地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糖丝,宋暮雨掏出纸巾递给他。“谢谢。”谢揽春接过去,擦了擦嘴角,又低下头继续吃。他在宋暮雨面前连吃东西都安静,棉花糖嚼得几乎没有声音,不像在家里,吃个橘子都能把汁水弄得到处都是,然后追着他哥要纸巾。
      傍晚的时候宋暮雨把他送回了城堡门口。车停在铁门外,宋暮雨没有下车,只是摇下车窗朝谢揽春挥了挥手。“今天很开心,下次再约。”“嗯,下次见。”谢揽春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笑容乖巧。
      黑色轿车开远了,谢揽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推开铁门,走进城堡。一进门他就把帆布鞋踢掉了,换上拖鞋,把头发上的黑发绳扯下来丢在玄关柜子上,活动了一下脖子,长舒一口气,然后踩着拖鞋往书房走。
      “我回来了。”他推开书房的门。谢缄秋坐在皮椅上,面前摊着一本书,平板电脑放在旁边,屏幕上还亮着没关的订单页面。他换回了那件深灰色的居家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看见谢揽春进来,他抬起眼皮,目光在谢揽春素净的衬衫和裤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回书上。“戏好看吗。”语气很淡。
      “还行,唱得不错,就是中间那段太长了,我差点睡着。”谢揽春走到他旁边,一屁股坐在皮椅扶手上,身体往他肩上靠。“然后呢。”谢缄秋翻了一页书。其实从谢揽春进门到现在,他那一页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然后我们去吃了糖水,逛了一圈。对了,宋暮雨给我买了一支棉花糖,粉红色的。”谢揽春说,语气恢复成了平时那种随意的调调。他在谢缄秋肩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哥。”
      “嗯。”
      “你今天一整天都没给我发消息。”
      “你说要去看戏。不想打扰你。”谢缄秋翻了一页书。其实他带了两部手机,另一部调成了静音,就放在口袋里的右侧,全程贴着大腿。他不敢拿出来看,怕自己忍不住。
      谢揽春看了他两秒,然后从他肩上滑下来,绕到沙发那边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多了那本被翻得有点旧的话本。他把它往谢缄秋面前一放。“你说了今天给我讲的。棉花糖抵消不了。你欠我的。”
      谢缄秋看了看话本,又看了看谢揽春。谢揽春已经把自己整个人窝进了沙发里,抱着一个靠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噘起,已经恢复了在哥哥面前惯常的那副“你要是不给我讲我就闹”的表情。和在宋暮雨面前判若两人。
      谢缄秋合上手里的书,把话本拿过来。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片已经变成半透明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压得极平整。他把银杏叶拿起来看了看,放到一边,开始念。他的声音还是低沉的,但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和。念到狐狸和公子对白的地方,他顿了一下。谢揽春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把话本从他手里抢过去,翻到下一页,又递给他。“这里这里,这段我来念。你念公子,我念狐狸。”他清了一下嗓子,捏着嗓子换了个腔调,“这位公子,你可还记得十年前——”
      谢缄秋看着窝在沙发里的谢揽春,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他配合着把台词念完。窗外雨早就停了,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和落地灯的暖光混在一起,落在谢揽春的侧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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