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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狐狸 1 ...

  •   窗外的雨稀稀拉拉,浇得谢缄秋心情糟透了。
      书房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拢在皮椅周围,照出他半张苍白的侧脸。他盯着电脑屏幕上客户发来的订单—这次要一对龙凤胎,龙凤胎皮囊不好找,找不到就得自己割,血棠花应该够的。谢缄秋手指搁在键盘上半天没动。下雨天潮气重,石墙上渗着薄薄的水膜,空气里浮着隐约的霉味,让他想起一些不太愿意回忆的事。
      门开了一条缝。铰链上过油,没发出声响。一道更暖的光从走廊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细长的光影。谢缄秋没回头,但他闻到了栀子花发油的甜味。
      “这位公子——久别重逢,你可还记得在下——”
      声音从背后贴过来,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像一根羽毛从耳廓刮过去。谢缄秋的手指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没回头。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蹭过他的后颈,是谢揽春垂下来的发丝,擦过皮肤时激起一阵细微的痒。
      “不记得。”他配合着念话本上的台词,语气比念台词更软一点,手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你可还记得十年前,你在山上用一只鸡救了一只狐狸?”
      谢揽春绕到沙发前面。谢缄秋抬起眼皮——果然又是一件新旗袍。短款,黛青色底子上绣着暗纹,白玉盘扣,领口包了一圈极细的银边。收腰收得极狠,腰线掐出一个近乎夸张的弧度。侧边开衩开到大腿中段,他走路的时候衩口一张一合,露出一小截白得晃眼的皮肤。耳朵上还挂了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歪头的时候跟着晃。
      谢缄秋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去。“这件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怎么样?”谢揽春原地转了一圈,旗袍下摆旋开又落下。
      “好看。”
      “就‘好看’?没了?”
      “很好看。”
      谢揽春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翻过沙发靠背,整个人从后面压上来,下巴重重地搁在谢缄秋肩上,长发垂下来扫在他手臂上。“你就不能多夸几句?这件我等了两个月才拿到,师傅的工都排到明年了。”
      “多少?”
      “不告诉你。”
      “账单到了我就知道了。”
      谢揽春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隔着衬衫,不重,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扫兴。你到底有没有认真看我给你那本话本?”
      “还没有。”谢缄秋说,语气温和,像是在哄一只趴在自己身上的猫,“今天有点忙。”
      “你哪天不忙。”谢揽春把手从后面伸过来,五根手指在他键盘上胡乱按了一通。屏幕弹出一串乱码,对面客户连发了三个问号。谢缄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不大,刚好圈住。
      “别闹。”他说,声音里没有半点火气。
      “那你什么时候看?”谢揽春的手腕被他握着,手指却不安分地在他掌心里轻轻挠,“我折的那几页你翻都没翻吧?”
      “翻了。”
      “骗人。我夹在里面的那片银杏叶还在不在?”
      谢缄秋没接话。
      “你看,根本没翻。”谢揽春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专门挑了最好看的一片。你就知道赚钱。”
      谢缄秋松开他的手腕,右手从键盘上移开,抬起来落在谢揽春后脑勺上,极轻地揉了揉。“明天看。”他说。
      “真的?”
      “真的。明天上午没有客户,我看完了给你讲。”
      谢揽春从他肩上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你给我讲?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就今天。”
      谢揽春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弯起眼睛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荡开到眼角,把整张脸都点亮了。他凑过去,在谢缄秋的太阳穴上极快地亲了一下,嘴唇刚碰到皮肤就弹开,像一只偷到鱼的猫,踩着沙发靠背翻回去。“你说的啊,明天给我讲。我先去睡了,你别熬夜太晚。”他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这件旗袍的账单已经付了,用的是你的卡。”
      “我知道。”
      “你没生气?”
      “没生气。”
      谢揽春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哦对了,我约宋暮雨明天去看戏,你要是不给我讲话本,我就找他陪我了。”
      谢缄秋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阴沉,而是刚才所有的温柔——眉眼的弧度、嘴角的线条、眼底那层暖的底色——全部在听到“宋暮雨”三个字的瞬间被抽走了。像有人把一盏亮着的灯直接拧灭,只剩下一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他的眼窝在落地灯的侧光下陷成两片深黑的阴影,瞳孔里的光缩成一个极小的点,冷而锐利,像地下室冷光灯下那把三号手术刀的刀尖。
      “你去见他?”他问。声音不高,和刚才说“好看”的时候是同一个音量,但温度完全不同——刚才的温和是暖的,现在这句话是冰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什么地方硬生生掰下来的。
      “怎么了?”谢揽春还没注意到他的变化,歪着头笑了一下,狐狸耳朵跟着晃了晃,“他上次说有个戏班子新来的角儿唱得特别好,我想去看。你不是明天有客户嘛,又没空陪我。”
      谢缄秋没有说话。他的手指从键盘上慢慢收回来,搁在扶手上,指尖陷进皮面里。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下颌肌肉绷得死紧,像是在咬住什么不能松口的东西。
      “你怎么了?”谢揽春终于察觉到不对,收敛了笑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没什么。”谢缄秋说。他把目光从谢揽春身上移开,盯回电脑屏幕。屏幕上客户的对话框还在闪,但他没有看。他只是不想让谢揽春看见自己现在的眼神。
      “你不高兴了?”谢揽春问。
      “没有。”
      “你明明就不高兴了。脸都黑了。”
      “我说了没有。”谢缄秋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语气还是压着的,但尾音已经开始往下沉。
      谢揽春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得逞的窃喜,也不是撒娇的讨好,而是一种带了点探究的、若有所思的笑。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旗袍的侧边开衩因为他歪着站而滑开更多,露出一整条修长白皙的腿。他看着谢缄秋,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你每次都这样。”他最后说。语气很轻,但轻里有一根针。
      谢缄秋没有回话。
      “算了,我去睡了。”谢揽春敛了笑,转身拉开门,走出去之前停了一下,“晚安。明天不用给我讲了,我找宋暮雨。”
      门轻轻合上。没有摔。比摔还让人难受。
      谢缄秋一个人坐在皮椅上,屏幕上客户的对话框弹了又弹。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盯了很久。落地灯的光拢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又细又长。他的手指慢慢从扶手上松开,指甲在皮面上留下四个浅浅的印子。他抬手,缓缓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就是刚才谢揽春亲过的那个位置,然后把手放下来,关掉了电脑。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他的脸也沉入了阴影。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们居住的地方是由五座高塔和大厅高低错而成的城堡,还有些房间溢出温暖的光,傀仆们都在做明天的准备工作。
      谢缄秋换了一件白衬衫然后往地下室走去。路过走廊的时候,他的脚步在壁灯下拖出长长短短的影子。温柔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像一件穿旧了的外套被他随手丢在书房里。现在他脸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冷,和眼底深处某种更暗的东西。
      走廊又深又长,壁灯昏黄,每隔一段才有一盏。他的脚步在空廊里回响,一下一下,不急不缓。空气里的血腥味从楼梯口开始变浓,先是铁锈味,然后是血腥,再往下走,又多了一层消毒水的气味,三种味道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
      地牢角落里锁着一个人。中年男人,脸上堆着横肉,嘴里塞着破布,手腕被铁链扣在墙上的铁环里。看见谢缄秋走进来,身体开始发抖,铁链在石墙上磨出刺耳的刮擦声。
      “什么罪。”谢缄秋问。
      “□□幼女。”警员站在暗处,手里拿着电子板,“其中一个受害者是霍太太朋友家的孩子。霍太太觉得坐牢便宜他了,给您处理了。”
      “好。”谢缄秋走到墙角,蹲下来,和囚犯对视。他打量这张脸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看一张待裁的布料。然后他从腰间工具袋里抽出一根极细的钢针,左手按住囚犯的后脑勺,右手在颈椎上摸了两秒,找到位置,针尖刺入。囚犯的身体瞬间软了,不是死了,是动不了了,那根针截断了运动神经的信号。
      谢缄秋抽出囚犯嘴里的破布,从工具袋里拿出手术刀。三号刀柄,十号刀片,刀尖在冷光灯下泛着一星寒光。
      “求……求你……”囚犯能说话了,声音嘶哑,“我还有……孩子……”
      “别说话。”谢缄秋语气很轻,不带任何情绪。刀尖抵在锁骨上方,切入皮肤,沿着胸锁乳突肌的前缘往下走。血流出来,不多,只是一条极细的红线。他的手动得很稳,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平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享受,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这种空白的专注比任何凶相都更让人脊背发凉——他不是在杀戮,他是在工作。
      囚犯开始惨叫。他能感觉到刀刃在自己皮肤上游走,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连咬牙都做不到,只能哭,眼泪从眼角滚下来流进耳朵里。
      剥离到腹部的时候出了点问题。囚犯的腹直肌鞘比常人厚,刀尖需要多切两毫米。谢缄秋换了一把刀,四号刀柄,二十二号刀片,刀尖是弧形的。他把左手伸进已经切开的皮肤边缘,用手指做钝性剥离,把皮肤从筋膜层上一点一点撕开。皮肉分离的滋啦声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像撕一张浸泡过的厚纸。
      白衬衫已经染成血红。他每隔几分钟就把手伸到水龙头下冲一冲,洗掉刀片上的血迹和碎肉。水是冰的,冲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囚犯还没死。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胸腔还在微弱地起伏。他的手无意识地摔了一下胳膊,一道鲜血被甩出来,在空中划了半道弧线,啪的一声打在角落的展示柜上。
      这展示柜在堆满手术器械的地下室里极其突兀,被擦得雪白,一尘不染。这道血溅上去,像雪地上被人泼了一瓢污水,刺目至极。血沿着玻璃往下流,划出一道暗红的拖痕。
      谢缄秋愣了。
      他把手里的手术刀往水槽里一丢,小跑过去。柜子里放了一只极其精致的傀儡空壳,大约四十厘米高,狐狸眼微微眯起,身上穿的旗袍和谢揽春今晚那件是一比一复刻——一样的黛青色,一样的流水纹,一样的白玉盘扣,是他一针一线缝了三个晚上才做出来的。现在那道血溅在玻璃上,正好横过傀儡空壳的半张脸。
      “脏死了。”谢缄秋伸手去擦,手指碰到玻璃才发现自己手上全是血,糊满了指缝和掌纹。他在衬衫上蹭了两下,蹭不干净,血迹涂在玻璃上变成一片更大的污渍。“脏死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变了,不再平稳,尾音有一个极细微的颤抖。他咬死了嘴唇,下唇被咬出一道白印,然后猛地转过身,走回囚犯身边,捡起水槽里的手术刀。
      刀尖竖直插下,捅进囚犯的左眼眶。刀尖穿过眼球,穿过视神经,从后颅窝穿出,钉进地砖的缝隙里。囚犯的身体弹了一下,彻底不动了。
      谢缄秋松开刀柄,站起来,胸口起伏了几下。他走回展示柜前,打开柜门把傀儡空壳捧出来,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干干净净,没有溅到。他把它放回去,关上柜门,拿起绒布擦拭玻璃上的血痕,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擦了三次,直到玻璃重新变得透明。灯光照进去,傀儡空壳的狐狸眼反射出两点幽深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绒布叠好放回原处。
      那只傀儡空壳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坐着,狐狸眼微眯,嘴角半扬,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谢缄秋看着那只傀儡。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是冰的,冲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他把手指翻来覆去地洗,指缝、指甲缝、手腕、小臂,洗到皮肤搓红。冲了大概五分钟,他关掉水龙头,拿起台面上的干毛巾擦手。
      警员从暗处走出来,把一张对折的支票放在水槽旁边。“霍太太说比说好的多加两成。她还让我转告您,上个月给她外甥女做的那个傀儡,小姑娘很喜欢。”
      谢缄秋嗯了一声,没看支票。
      “下周三的货,两个。一个三十出头,一个十九岁。”
      “什么罪名。”
      “和这次一样。”
      谢缄秋把毛巾丢进垃圾桶,垂着手站了几秒。“下周三,送过来。”他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展示柜。灯光照进去,傀儡空壳的狐狸眼反射出两点幽深的光。他转回头,踏上楼梯。
      回到主楼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廊道里很安静。傀仆们都回了各自的角落。谢缄秋没有回书房,也没有回自己的卧室。他的脚步在走廊里顿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往谢揽春的房间走去。房门没锁。他轻轻推开一条缝,走廊的灯光漏进去,落在床上。
      谢揽春已经睡着了。被子踢到一边,旗袍也没换,就那么蜷在床上。长发散了一枕头,黛青色的旗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侧躺的姿势让腰线弯成一道柔软的弧度,开衩处露出一截大腿,白得晃眼。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安静得像个瓷娃娃,和刚才那个摔门摔得震天响的混世魔王判若两人。
      谢缄秋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去,弯下腰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谢揽春胸口。动作极轻,轻到连被面擦过旗袍布料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他的手指停在被角上,看着谢揽春的睡脸,看了一会儿。他想伸手把谢揽春脸颊上那缕碎发拨开,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晚安。”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他转身往门口走。
      “……晚安。”身后传来一声极含糊的嘟囔。像梦话,又不像。
      谢缄秋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走廊里只剩他一个人,壁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掌心还有没洗干净的淡淡的血腥气。然后他直起身,往自己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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