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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傀仆 3 ...

  •   谢揽春今天没出门。
      他在衣帽间里挑了半天的旗袍,最后穿了一件藕粉色的旧旗袍,棉麻料子,洗过很多次,边缘有些细微的磨白。盘扣是木头的,最简单的圆形。长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了个髻,歪歪的,散了几缕下来搭在后颈上。
      然后他去书房找他哥。
      谢缄秋坐在皮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刻刀,膝盖上摊着一块巴掌大的木头。他在雕一只狐狸。落地灯照着他低头的侧脸,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刻刀刮过木头的沙沙声。
      谢揽春走过去,从背后趴到椅背上,下巴搁在他头顶。“你在雕什么?”
      “别动。”谢缄秋的头被他压得往下一沉。
      “你雕你的,我趴我的。”谢揽春没动,长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谢缄秋脸侧,“你猜我今天为什么穿这件?”
      “舒服。”
      “对了一半。另一半是因为这件穿了两年了,不怕弄脏。”谢揽春把手从他肩膀上伸过去,指了指他膝盖上的木头,“狐狸的耳朵歪了。左边比右边高了一点。”
      谢缄秋把木头举到灯下看了看,用刻刀在左耳根部轻轻旋了一下。木屑细细碎碎地落在膝盖上铺着的旧毛巾上。
      谢揽春趴了一会儿,从他头顶滑下来,在沙发上躺下。沙发是三人座的,深棕色牛皮,扶手宽得能当枕头。他把靠枕堆成一个窝,拿起小桌上那本话本翻了翻,又放下了。
      “哥。”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让我进地下室?”
      谢缄秋手里的刻刀停了一瞬。“脏。”
      “有多脏?比你那些客户还脏?”
      “差不多。”
      谢揽春从沙发上翻了个身,趴在扶手上看他。“那你每次下去待那么久,是给那些‘脏东西’做傀儡?”
      “嗯。”
      “做傀儡有意思吗?”
      谢缄秋想了想。“比见客户有意思。”
      谢揽春笑了一声。他从沙发上起身,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边。雨从昨晚开始下,到现在还没停。城堡的花园被雨水洗得油亮,玫瑰丛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然后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
      “我饿了。”
      “让厨房做。”
      “厨房今天只有两个傀仆在值班。一个只会煮粥,一个只会烤面包。”谢揽春掰着手指头数,“煮粥的那个上次把皮蛋瘦肉粥煮成了皮蛋焦炭粥,烤面包的那个每次烤出来的面包皮厚得能当砧板。”
      谢缄秋把刻刀放下,站起来。“想吃什么。”
      “番茄炒蛋。”
      两个人往厨房走。城堡的走廊很宽,壁灯是黄铜的,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都是谢缄秋从拍卖会上买回来的,画框上的金漆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傀仆在走廊尽头擦花瓶,是一个中年男人模样的人偶,穿着深灰色的工作服,动作不紧不慢,擦完一个换下一个,花瓶颈口的弧度都擦得一模一样。
      厨房大得离谱。中岛台是整块大理石切的,纹理像泼墨山水。灶台有六个火口,抽油烟机是不锈钢的,擦得能反光。墙角摆了一排铜锅,从小到大挂了七八个,最小的那个能煮一碗面,最大的能炖整只羊。
      谢缄秋从冰箱里拿出两个番茄和一盒鸡蛋。他站在中岛台前,把番茄放在砧板上,拿起菜刀。第一刀下去,番茄滚了一下,切出一块极不规则的三角形。他把刀放下,换了个角度重新切。
      谢揽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哥手忙脚乱地开抽油烟机、找盐罐子、在锅沿上磕鸡蛋。蛋壳磕得稀碎,挑了半天的碎壳才从蛋液里捞干净。锅里的油已经开始冒烟了,他把鸡蛋倒进去,刺啦一声响,油花溅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到抽油烟机。
      谢揽春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在抖。谢缄秋背对着他,正在用锅铲翻鸡蛋,没看到。
      “你在笑。”谢缄秋说。
      “没有。”谢揽春的声音闷在胳膊里。
      “你每次笑的时候肩膀会抖。”
      “那你还问。”谢揽春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眼角笑得发红,“番茄切好了吗?别切到手。”
      谢缄秋把切好的番茄倒进锅里。番茄块大小不一,大的有拇指粗,小的碎成了糊。锅铲翻了两下,鸡蛋和番茄混在一起,颜色倒是好看。他往锅里撒了一勺盐,想了想,又撒了半勺。
      “上次太咸。”他解释。
      “你还记得上次太咸?我以为你忘了。”谢揽春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他旁边,从中岛台上拿起一双筷子,从锅里夹了一块鸡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复杂。“这次……还可以。就是鸡蛋有点老。”
      谢缄秋低头看着锅里。鸡蛋的边缘有点焦了,番茄的汁水倒是收得刚好。他把火关了,把菜盛进盘子里。谢揽春已经端着两碗米饭坐在中岛台旁边的高脚凳上等着了。米饭是傀仆煮的,手艺还行,粒粒分明。谢揽春把筷子插进饭里,夹了一大块鸡蛋放在饭面上,低头扒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哥。下次还是让傀仆煮粥吧。虽然会煮成焦炭,但至少不会切到手。”
      谢缄秋把砧板上的番茄蒂丢进垃圾桶,擦干净菜刀,挂回刀架上。“你不是说煮粥的只会煮焦炭。”
      “焦炭就焦炭吧,总比你切手指强。”谢揽春又扒了一口饭,“不过你炒的鸡蛋,焦了也挺好吃的。”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从厨房的拱形长窗里斜斜地打进来,照在中岛台的大理石台面上,泛出一层温润的光泽。傀仆从走廊里探了个头进来,手里拿着抹布,大概在等他们吃完好收拾厨房。谢揽春朝他挥了挥手:“再等一会儿,还没吃完。”
      傀仆点头,退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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